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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裴玉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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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船到京郊码头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都在往家里赶,准备过年。姜宁扶着孙荞下船,刚走上岸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岸边的石阶上。
青衫,玉带,身形挺拔,正背对着他们看那条船。
姜宁的脚步停住了。
萧彻跟在她身后半步,也停了下来。
那人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。
是裴玉衡。
三年不见,他比当年瘦了些,眉眼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,只是眼底多了些在岭南风吹日晒过的沉静。
"皇后娘娘。"他远远地拱手行了一礼,动作规规矩矩,没有一丝逾矩之处,"臣裴玉衡,奉旨随行察访盐务。"
姜宁点头,回了半礼:"裴世子。"
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。
风吹过码头,把姜宁的围巾吹起来一角。裴玉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开,落在她身后的孙荞身上。
"这位是……"
"周记船行的船主。"姜宁答得很快,"裴世子若是要查盐务,正该见见她。"
"好。"裴玉衡点头,"那便—同回京。"
三个人往马车那边走。姜宁走在中间,萧彻在她左侧半步,裴玉衡在右侧稍远的地方。
谁都没说话。
一直走到马车前,裴玉衡才忽然开口:"娘娘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不当说。"
"说。"
"当年姜府要退婚的时候,"他看着车辙,声音很轻,"家父是不同意的。"
"臣也没同意。"
姜宁扶着车辕的手顿了一下。
"只是那时候,臣在岭南,鞭长莫及。"
"等臣知道消息的时候,退婚书已经过了官印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很清:"臣欠娘娘一句话。"
"这句话,臣欠了三年。"
姜宁看着他,很久没有开口。
风里有码头特有的腥气,混着年关将近的爆竹硝烟味。
"裴世子,"她终于开口,语气很平,"那句话,不必还。"
"臣妾不需要了。"
她转身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的一瞬,她看见裴玉衡站在原地,拱手,深深一揖。
而坐在她对面的萧彻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
只是等她坐定,才慢悠悠地翻着手里那册旧档,随口道:"他不像坏人。"
"臣妾也没说他坏。"姜宁把围巾解下来,放到一边,"只是当年他没赶上。"
"赶上了,他会怎么做?"
姜宁没有答。
车外,京城的城门已经近了,远处的爆竹声一浪接着一浪。
"陛下,"她忽然说,"孙荞的事,我明日就上折子。"
"不急。"萧彻把册子合上,"先过年。"
"过完年,朕陪你,把这盘棋下完。"
回京的路上,车过卢沟桥。
裴玉衡骑马在车旁跟着,走了半晌,忽然策马靠近车帘。
"娘娘,"他隔着帘子开口,"臣还有一件事要说明。"
"裴世子请讲。"
"当年退婚,"他说,"不是臣的本意。臣在岭南接到家书,是父亲说,姜府已经把退婚书送去官衙了。"
"臣当时就想回京。"
"可臣走不了。"
姜宁沉默了一瞬:"为什么走不了?"
"臣在岭南查一桩旧案。"裴玉衡说,"查的是一批运往京城的私盐。"
"查到一半,臣家里出事——臣的父亲被人弹劾,理由是'纵容子侄经商'。"
"臣若不留在岭南把案子查完,父亲就要被夺官下狱。"
"臣选了父亲。"
车帘里没有声音。
裴玉衡勒了一下马缰,声音低了些:"臣知道,选了就是选了。娘娘不必原谅臣。"
"臣只是想让娘娘知道——"
"当年不是臣不要娘娘。"
"是臣没本事要。"
车帘里,姜宁静静地坐着。
她想起三年前。她跪在赐婚大殿里,听见太监念出"赐婚三皇子萧景"那一刻的空白;她想起退婚书上自己的名字被划掉的那种难堪;她想起天牢里那杯酒。
她其实早就把裴玉衡这件事放下了。
可此刻听着这番话,她还是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"裴世子,"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"当年的事,我确实不怪你。"
"可我也不会谢你。"
"你选了父亲,是你的孝,没什么可指摘。"
"我选了活下来,是我的命。"
"两不相欠,各自安好。"
车帘外,裴玉衡沉默了很久。
"臣明白。"他说。
马蹄声远了。
对面坐着的萧彻一直没说话,等马蹄声淡了,才慢悠悠地开口:"你方才那三句话,说得比朕想的体面。"
"臣妾若说得难听,陛下会怎么想?"
"朕会想——"他顿了顿,"你心里还有他。"
姜宁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脸上微微热了一下。
"陛下。"
"嗯?"
"臣妾心里有没有,跟裴世子无关。"
她说完这句,自己先别开了脸,去看窗外。
窗外是正月里的田垄,冻土上还压着一层薄雪。
身后的马车上,萧彻翻了一页册子,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"嗯。"他说,"朕知道。"
回府那日,天已经擦黑了。
姜宁换了衣裳,坐在灯下写折子。写到一半,青禾进来回话,说裴世子求见,在宫门外候着,说是有一件旧物要交还。
姜宁握着笔,顿了一下。
"让他把东西交给内侍,递进来就是。"
青禾去了,回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。
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支白玉簪。
素淡淡的,没有什么纹样,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海棠。
"裴世子说,"青禾小声念着,"当年在南边,看见这样一支,想着娘娘喜欢素净的,就买下了。后来退婚,一直没机会送。"
"他说,如今送,不合适了。请娘娘留着,也算当年一句话的凭证。"
姜宁把那支簪子拿起来,在灯下看。
玉是极好的玉,温润,通透,只是那朵海棠雕得有些拙,花瓣的深浅不太匀,看得出不是宫里匠人的手笔。
"放着吧。"她说。
青禾应了一声,把锦盒放到了多宝格的最下层。
姜宁继续写她的折子。
写了大约一炷香,她忽然停笔,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支簪子。
"青禾。"
"在。"
"那支簪子,明天送去周家绣坊。"她说,"磨了,摘了簪头,单留那一点玉料。"
"做成什么?"
姜宁想了想。
"做一对耳坠。"
"给我娘墓碑前,供一对。"
吃完晚饭,姜宁把那对耳坠的事交代下去,就去了书房。
桌上的折子铺得很开。她提笔,先写明日要交的三件公事:一,请以宗人府会审绣庄案;二,请调取宣平十九年至二十一年的户部盐务底档;三,请改内廷采买章程,凡江南贡物,须由内廷、户部、都察院三方会同验收。
写完,她搁下笔,揉了一下手腕。
青禾端了茶进来:"娘娘,这第三条,是要动老规矩了。"
"老规矩,"姜宁接过茶,"就是柳家把那三成拿走的规矩。"
"如今我动了这三成,他们就得从别处找回来。"
"那岂不打草惊蛇?"
"就是要惊。"姜宁吹了吹茶,"蛇不出来,我怎么抓它。"
她喝了一口,把茶盏放下。
"青禾,明日把这三份折子,一并递上去。"
"陛下若问呢?"
"陛下若问,"姜宁顿了顿,"你就说,皇后娘娘说了,这三件事,是替当年死在绣庄里那七个人办的。"
"其余的,一个字都不用多说。"
青禾应下,抱着折子出去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姜宁抬起头,看见多宝格最下层那个锦盒,静静地搁在那儿,盒盖没有合严,露出一点玉的白色。
她走过去,把盒盖合上。
合上之后,她在灯下站了一会儿。
三年前她被逐出姜府那夜,也是这样的灯。她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外的石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院,听见里头传来说笑的声音。
那时候她想,这一辈子,她大概是走不回去了。
如今她走回来了。
只是回到的地方,已经不是那扇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