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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溧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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妇人姓孙,夫家姓周,单名一个"荞"字。
十三年前,周阿绣在城南绣庄出事的那一夜,她从溧阳来京城送一船丝线,第二日就要开船回去。那一夜她没进城,只远远地看见火光把半边天照成了红色。
第三日,她听说姐姐一家都没了。
她不敢留下。她怕——怕那些人认出她是周阿绣的妹子,怕自己也被人"意外"一回。
于是她连夜回了溧阳,改了名字,嫁了船户,一藏十三年。
"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"姜宁问。
"我不知道。"孙荞抹着眼泪,"我就想着,姐姐要是还有个孩子活着,总有一天会顺着针脚找来。"
"周家绣的针脚,藏不住。"她抬起手,指着自己的袖口,"你娘教我的第一样本事,就是这个藏线扣。她说,绣花的人,要留一手别人看不出的线头——将来万一要认亲,就靠这个。"
姜宁低头,看自己身上那件素色夹袄。
袖口内侧,其实也有一道极细的藏线扣——是她被逐出姜府那夜,从养母留下的半件旧衣上拆下来,一针一针缝上去的。
那时候她只是想留个念想。
原来这一针,是认亲的暗号。
"孙姨,"姜宁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,"你船上的账,是给谁记的?"
孙荞的手一抖。
"你怎么……"
"我查了内廷的账。"姜宁把那卷抄出来的账目拿出来,摊在船板上,"宣平二十一年秋,周记船行接了第一笔内廷的活。走的是贡绣,账上写的是'漕运',可从淮安转北运河那一程,船吃水格外深。"
"船里装的,不是绣。"
"是银子。"
船板上,孙荞抱着那卷账目,蹲了下去,肩膀抖得厉害。
"我不能不接。"她抬起头,眼里全是泪,"那人拿我男人的命逼我。他是船户,船就是命。我要是不接,他就去官府告我们私运,全家下狱。"
"是谁逼你?"
"江南的盐商,姓柳。"
姓柳。
姜宁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"柳氏的柳。"
"是。"孙荞点头,声音抖着,"柳家跟京城里一户姓姜的沾着亲。我当时不知道,后来才知道——那是你府上。"
"我姐姐死的那年,我就想过,是不是姜家做的。"
"可我不敢说。"
"我说了,谁信?」
姜宁蹲下来,把那卷账目从她怀里轻轻抽出来,重新卷好。
"我信。"她说。
"孙姨,这一次,我带你回京城。"
"当着满朝的面,你把这话,再说一遍。"
孙荞怔怔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那双粗糙的手,把她两只手攥得紧紧的,攥出了一手心的汗。
"好。"
"我跟你去。"
船外,暮色渐沉。运河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水面被染成一片晃动的金红。
姜宁站在船头,望着那条流向北方的河,很久很久。
身后,萧彻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船,站在岸边的柳树下,一直看着她,没过来打扰。
那一夜,孙荞把姜宁领进了自己的船舱。
舱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挂着一张旧网,角落里供着一个小小的牌位,牌位前点着一盏长明灯,灯油是新的。
牌位上写着四个字:先姊阿绣。
"每年清明,我都在这儿给她磕头。"孙荞擦了擦眼睛,"不敢立碑,怕人查。"
"我娘……"姜宁跪在牌位前,慢慢开口,"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"
孙荞也跪下来,跪在她旁边。
"她手巧。"她说,"全溧阳最好的绣娘。她绣的海棠,能引来蝴蝶——那不是说法,是真的。有一年春天她绣了一幅海棠屏风,晾在院子里,真有蝴蝶落上去。"
"她脾气好,可骨头硬。"
"当年姜府的人来买绣庄,出的价压到一半,她说,我这绣坊里七个绣工,七个都要吃饭,你出这个价,是要我们饿死。她把人都赶出去了。"
"后来姜府又来了两次。"
"第三次之后,就起了火。"
姜宁跪着,一动不动。
长明灯的灯焰在她脸上跳。
"孙姨,"她忽然问,"我娘有没有说过,她怕什么?"
孙荞想了想。
"怕你。"
"她说,这世上什么她都不怕,就怕将来孩子长大了,知道自己是被抱走的,会恨她。"
"她说——"
孙荞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"她说,要是哪天孩子来找我,你替我说一句。"
"说什么?"
"说一句,娘不是不要她。"
船舱里静得可怕。
姜宁伏在牌位前,肩膀开始发抖。她没有哭出声,可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很久很久,她才直起身,对着那个牌位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,她转过头来,脸上已经干净了。
"孙姨,"她说,"这牌位,我带回去。"
"我带她回京城,给她立碑。"
"碑上我要刻字。"
"刻什么?"
"周氏阿绣之墓。"姜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下面再刻一行小字。"
"什么小字?"
"就说——"
她顿了一下,声音很轻:
"女儿姜宁,敬立。"
那一夜,孙荞又说起许多从前的事。
她说周阿绣会熬一种桂花糖。每年入秋,摘下最新的一批桂花,用蜜渍了,熬成一坛子,红红黄黄,能吃到第二年春天。绣庄里七个绣工,每人分一小罐。
"我姐姐那坛子糖,最后是被姜府的人搬走的。"孙荞说,"连坛子一起,抬上了车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就不知道了。"
姜宁没说话。
她小时候,姜府后厨的库房里,确实有过一坛子桂花糖。她七岁那年贪嘴,偷偷撬了封,舀了半勺尝——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,甜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凉。
第二天她就被柳氏罚跪了两个时辰。
柳氏说,那坛子糖是留给客人的,她一个"庶出的",没资格动。
那时候她不懂,为什么一坛糖要留那么久。
现在懂了。
那是她娘熬的。
"孙姨。"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我小时候,吃过那坛糖。"
孙荞猛地抬起头。
"真的?"
"真的。"姜宁笑了一下,眼底却是湿的,"我吃过。我娘的手艺,我尝过。"
孙荞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。
"那就好。"她反复地说,"那就好,那就好。"
"姐姐的东西,总算有一口,进了你嘴里。"
船舱里的长明灯,灯焰晃了一下,又稳稳地立住了。
姜宁跪在牌位前,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船板上。
她忽然想到,那坛糖在姜府的库房里放了十年,最后大约是被谁当作陈货扔掉了。
可她记得那半勺的味道。
她这辈子都记得。
次日清晨,孙荞带姜宁上岸走了一趟。
溧阳城不大,沿河一条主街,铺子挨着铺子。孙荞在这里住了十三年,街坊都认得她,见她要走,一路上有人拦着说话。
"孙嫂子,这是要出远门?"
"回京城。"孙荞答得痛快,"我家外甥女来接我了。"
"哎哟,孙嫂子还有外甥女?"
"有。"孙荞笑,眼睛却是红的,"跟我姐姐一个模样。"
走到街尾,孙荞忽然停下,指着一间已经关了门的铺子。
"这是当年给你娘供丝线的绸缎庄。"
"后来姓柳的接手了,改了招牌,做盐引生意。"
"再后来呢?"
"再后来,三年前一夜着了火,跟城南绣庄一样。"
姜宁站在那间铺子前,看了很久。
招牌早摘了,门板上堆着灰。檐下有一道焦黑的痕迹,从东头一直烧到西头。
"孙姨,"她说,"这样的铺子,柳家这些年,烧了几间?"
孙荞摇头:"数不清。"
"溧阳、扬州、淮安,凡是跟周家沾过边的,这些年不是倒了,就是烧了。"
"人也是。"
姜宁默默记下了。
回船的路上,她问孙荞:"这些年,有没有人来找过你,问周家的事?"
"有过一个。"孙荞说,"去年冬天,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,南方口音,说他是来查旧案的。"
"我吓着了,没敢多说。"
"他留了话没有?"
"他说——"孙荞想了想,"他说他在岭南,查私盐的账,迟早会查到京城。让我别怕,等着。"
姜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他姓什么?"
"好像是姓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