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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南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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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六,寅时三刻,车出宣武门。
城门刚开,赶早市的菜农挑着担子往城里挤,与这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擦肩而过。没人会多看一眼——车里坐的人卸了钗环,穿一身靛青杭绸夹袄,头上只一根素银簪,和同行的"账房先生"像一对南下采买的行商夫妻。
二十名暗卫散在前后三里,扮作脚夫、货郎、走亲戚的,各自赶路。
出城十里,姜宁才把车帘掀开。
"陛下——"
"叫周公子。"对面的人翻着手里的一册盐务旧档,头也没抬,"周是朕母妃的姓。"
姜宁顿了半息,改了称呼:"周公子这册子,是从哪儿来的?"
"户部的库房。"萧彻翻过一页,"户部郎中姓钱,胆子小,朕一个字没问,他就把底档送来了一摞。他自己心里有鬼。"
"哪一年的账?"
"宣平十九年到二十一年。"他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她脸上,"三年。三本。"
姜宁的手轻轻按了按身侧那只木匣。
匣子里是空公子的"见面礼":一卷御前手谕、一张盖着官印的路引、二十名暗卫的名册,还有一片焦纸残片、一小撮江南的土,和那本写满人名的册子。
"这三年里,"她轻声问,"先皇后的药,是谁抓的?"
"太医院。"萧彻说,"但药引子是从江南贡上来的。三年,一千三百二十一副,每一副的药单都在。"
"我数过。"他合上册子,声音很平,"重了七十二副的量。"
车窗外,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沿官道向南,路边的田地由冻硬转成松软,远处的山从灰白转成青黛。走了一日一夜,第二日傍晚,车到淮水渡口。
渡口人多,船家挤在岸边招揽生意。姜宁扶着车辕下车,一眼就看见了那条挂在最东边的船——船头挂着一面小小的红旗,旗上绣着一尾鱼。
是周记船行的船。
她站在岸边,看了很久。
"怎么。"萧彻走到她身边,"要我陪你过去?"
"不用。"姜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"我自己去就行。"
"我在船上看你。"
她一步步走过去。
船头蹲着一个中年妇人,正就着河水洗一筐青菜,袖口挽到肘上,手腕上一道深深的旧疤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妇人愣了一瞬,手里的青菜"哗"地掉回了筐里。
"你……"她张着嘴,看着姜宁,"你长得——"
"像谁?"姜宁问。
妇人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站起身,手在围裙上抹了又抹,抹了半天,才敢去碰姜宁的脸——手指悬在半空,终究没敢碰下去,只是抖着,一点点收紧了。
"像阿绣。"她说。
"像周阿绣。"
姜宁的眼泪,就在那一瞬落了下来。
船在淮水渡口停了一夜。
后半夜,姜宁没睡,披着斗篷坐在船头。运河上的风带着水汽,冷得往骨头缝里钻。
萧彻不知何时也上来了,手里拎着一壶酒,在她身边坐下。
"睡不着?"
"嗯。"
"想什么?"
"想我娘。"姜宁看着河面上那一片碎银似的月光,"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"
"一点都不知道?"
"见过。"她说,"三岁的时候。那是我唯一记得的一个画面——一个女的,蹲下来给我系鞋带,袖口上绣着一朵海棠。"
"她的脸我忘了。就记得那朵花。"
萧彻没有接话,只是把酒壶递过去。
姜宁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很烈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"周公子,"她抹了抹嘴,"你查先皇后的事,查了九年。"
"嗯。"
"查到后来,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"
萧彻沉默了很久。
"记得。"他说,"她死那天,穿一件月白的衫子,手里攥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。"
"她一直在等一个人。"
"等谁?"
"等当年替她诊脉的那个太医。"萧彻仰头看天,"那太医在第二日就'告老还乡'了。朕找了九年,找到岭南,人已经死了三年。"
"但他的徒弟还在。"
"在哪儿?"
"溧阳。"
姜宁握着酒壶的手一紧。
"这回顺路。"萧彻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汽,"睡吧。明日还要见你姨。"
他下了船。姜宁一个人坐在船头,又坐了很久。
天快亮的时候,远处有船工开始起锚,一声一声地喊号子。声音顺着水面漂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隔着一层布在哭。
她把酒壶放在船板上,站起来。
"娘,"她对着河面说,"我来看你了。"
船过淮水之后,河面更宽了。
姜宁回了舱里,把那本写满人名的册子又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"陛下。"她开口,想起方才的叮嘱,又改口,"周公子。"
"说。"
"这个名字。"她指着册上一行小字,"周阿绣。写在第三批的名单里。"
萧彻那边静了一息。
他伸手把册子接过去,就着舱里那盏昏黄的油灯,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"第三批。"他说,"宣平二十一年冬。那一批的人,后来都死了。"
"我娘也在上面。"
"是。"
"周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,我娘也在上面?"
"去年。"萧彻把册子还给她,"你爹送来的折子里提到绣庄案,朕去查了旧档。查到这一页的时候,朕就知道——这案子,迟早要落到你手上。"
姜宁捏着册子的边角,指节有点发白。
"为什么不早告诉我。"
"早告诉你,"他把身子往车壁上靠了靠,闭上眼,"你会睡不着。"
"我现在也睡不着。"
"那不一样。"他说,"如今你是自己要去的。之前是朕要你去。"
车马在夜里稳稳地走,车轮碾过石板,一颠一颠的。
姜宁看着窗外那片沉下来的夜色,忽然问:"周公子害不害怕?"
"怕什么。"
"怕查到最后,发现是自己人做的。"
萧彻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"朕怕过。"他说,"怕了九年。"
"后来想通了。"
"想通什么?"
"想通——"他重新闭上眼,声音很轻,"查出来是谁,也不是为了恨。是为了让死的人,有个名字。"
车厢里静了很久。
姜宁把那本册子重新包好,收进木匣。她抬头的时候,看见萧彻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,眉间那道竖纹却没有松开。
她把自己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,轻轻搭在他身上。
外面的更鼓敲过三响。
车还在往南走。
第二日午后,车过德州。
驿站歇脚的时候,姜宁下车透气。院子里有一株老槐,树底下坐着几个等车的行商,正围着一个说书的老头听闲话。
老头讲的是一桩旧案。
"……那年徽州有个盐商,仗着朝里有靠山,把官盐掺了沙,卖到三州八县。后来事发了,抄家,斩了三个,流了七个。可你们猜怎么着?"
"怎么着?"有人问。
"那靠山,一根汗毛也没动。"老头拿醒木一拍,"盐商死了,盐还在卖。"
姜宁站在院子边上,听了这一句,就转身回车上去了。
萧彻已经坐在里头,翻着一张驿站递来的邸报。
"说书人讲得不错。"他说,"宣平十九年那桩盐案,朕登基第一年就翻了卷宗。"
"结果呢?"
"结果卷宗里缺了三页。"他把邸报折起来,"缺的正好是'上头是谁'那三页。"
"谁撕的?"
"户部。"萧彻说,"前前后后经手过这本卷宗的七个堂官,五年里死了四个,剩下三个致仕。"
姜宁把手放在膝上,慢慢握紧。
"怪不得你要自己查。"
"指望别人,"他说,"朕这九年,早就查空了。"
他抬起头看她。
"所以这一趟,朕只带了你一个人。"
姜宁没接话,只把车帘掀开一条缝,看外头飞掠而过的麦田。
"周公子。"她忽然说,"那三页纸,如今在谁手里?"
"不知道。"萧彻答得很干脆,"但朕猜——在溧阳。"
车又动了。
窗外的麦田一垄一垄地退去,天色是冬日里那种薄薄的、没有温度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