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、故音（四） “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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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......唐锦？”
“啊。”唐锦回神，与望来的萧沐青对视。
这模样还真有师父的神韵，且瞧着比师父他老人家更严厉一些，他如此腹诽，而后清了清嗓子，有些心虚：“抱歉，先生说什么？可否再讲一遍？”
这般礼数周全，饶是萧沐青再有不满也不好发作，只好叹了口气，指着掌心的曲谱问：“殿下他可讲过这曲子叫什么名字？”
唐锦颔首，桐音醉酒那晚确实有提过，“此曲名为......”
“《思无涯》。”
得遇凤鸣，三生有幸；一日不见，思之如狂。
明月在杯中微漾，桐音一手撑着脸颊，清泪滑落，“滴嗒”一声荡开月影。
“离别后，方知相思无边，昔年今朝，往日欢欣终化作泡影。”
言毕桐音不顾唐锦阻拦，将酒和着泪水一饮而尽，酒水辛辣，他呛了几口后失了气力般伏在桌上，迷离的凤目痴痴望着倾倒的酒杯，语气温柔呢喃道：“无涯......”
唐锦一顿，双手悬在半空，下意识觉着这是个人名。
“哎，天意弄人啊。”
后来莲婆婆帮忙将人送回城主府，她伸手替唐锦背上的桐音捋了捋发尾，叹息道：“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呢？”
晚风格外轻柔，仿佛也由此陷入沉思。
这厢萧沐青并不知晓学生的思绪又飘远了，他琢磨着曲谱，自言自语道：“思......无涯么？”
“可就琴谱来看，曲调中似乎并无幽怨哀伤之意。”
念及此，萧沐青眸中闪过一丝阴郁。
莫非是桐音在说谎？
他苦笑，心想果然还是无法取代那个人么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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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次桐音登门时，唐锦问出了萧沐青的疑虑。
“不愧是沐青，仅用眼睛就能瞧出问题来。”桐音笑道，“这名字确是我后来取的，原本......原本的名字，弹奏之人还未来得及告诉我。”
“无涯？”唐锦顺嘴接道。
正因“未来得及”，就此成了遗憾，才会用以怀念。
桐音眼睫低垂，隐去眸中哀伤，明显不欲多言，摇了摇头道：“好了不说这个了。”
“小锦，曲子学得如何啦？”
唐锦方想呛他“看了别人过往自己的事却藏着掖着”，闻声一咽，语气有些无奈：“还早着呢，殿下，还有不要那样叫我。”
“为何？”桐音眨了眨眼，狡黠地笑：“莲婆婆她们都这么叫呢。”
自唐锦在莲婆婆院里住下，经常来串门的大伙也摸清了他的习惯，比如从不主动收拾屋子；又比如出门见人前定要打理一番衣着；再比如逢人打招呼礼数周全，用饭慢条斯理，举止从来张弛有度......总而言之，来历必定不凡。
狸奶奶更是一针见血，咬定唐锦出自名门世家，要不然，修道前定是大户人家众星捧月的小少爷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种。
不曾想如今沦落至此，还丢了修为，众人谈及此又是一阵唏嘘。
从那之后，大伙看他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怜悯，就连原本要给小七和小雀的烘糕，狸奶奶也会多做一份留给他。
“小锦要多吃点东西，身形还是太单薄了。”老人家心疼地捏了捏他的手臂，如此评价。
“......好。”唐锦嘴唇嗫嚅了几下，最后弱弱地应声。
所以他已经和那俩小孩相提并论了嘛！
--“总之，身为同辈，你不该那样叫我。”
“啊？”桐音歪了歪头，疑惑道：“可我这一世至少两百多岁了，怎么说也算是前辈了吧，对了，就连小七都有五十年修为了，如此看来，离业城中与小锦你同辈的人不多呀......”
“好了，不提这个了。”
见唐锦又欲开口，桐音立马敛了调笑的神色，指着锻造台上发出嗡鸣声的桐木与长刀，说：“曲子的事不急，反正你还有炼器的独门绝技，出了离业城也有傍身过活的手艺。”
“......那还用你提醒？”唐锦终于抓住说话的机会。
桐音总是这样，每次都能在他发作前及时岔开话题。
真是怪了，没听过凤凰还会读心秘法啊？
“不过你怎么认为我一定会离开呢？”
“因为你与沐青一样，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。”桐音回答，语气淡然得好似随口一说，“不像大家，都是有各种原因才要躲避世人目光的。”
唐锦闻言垂眸，心道千机阁一整个门派的人命还算是小事么？
要么天道善心大发从轻处理，他还能逃过一劫勉强苟活，要不就是......他眸光一闪。
唯一活着的知情人--桐音，替他遮掩了此事，未在外界提及。
“多谢。”想通了此事，他正色道。
桐音却随意摆了摆手，说：“我也只是做了自认为正确的选择而已，‘缚魂’造下的杀孽，不该由你一人背负。”
只是还不知始作俑者是谁，他暗自攥紧拳头。
二人又聊了几句，复又提到萧沐青，唐锦想起来确有一段时间没与他打照面了。
“他啊......”桐音无奈道，“又出去替我收集琴谱了吧，他总说会寻得天下最好听的曲子回来，定会胜过那首他死活都不肯弹奏的《思无涯》，我提了好几次不必如此，拦不住他执意要去。”
萧沐青在凡间时，因性子孤傲遭人陷害被判下狱，他有冤难诉，悲愤之下，只得在临死前奏琴一曲以表心中苦闷，不曾想却引来游历人间的桐音搭救。
而他对救命恩人的心思，离业城众人心知肚明，唐锦也常常替这位琴师惋惜。
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但感情上的事唐锦不便评价；且他也很乐意瞧见桐音为此疑惑的模样。
旁观者清嘛，这何尝不算是知晓了桐音的一件“私事”呢？
现下才算公平。
他暗自满意地点点头，没发现对面人瞧着他笑了笑。
不过唐锦还有一个疑虑：“你既想再听那首曲子，为何不自己学呢？”。
“唔。”桐音仿佛想起了什么，眼神忽地温柔，“以前有无涯啊，他会弹给我听的，我自不必费这个心思，以后嘛......”他嘴角一扬，意有所指笑道：“靠你了呀，小锦。”
“......”唐锦抿了抿唇，良久只小声道：“说了别那么叫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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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这约定终究没能实现。
那日如往常一样是个晴天，唐锦轻拨下琴弦，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。
终于炼成了，只可惜没了修为，而这把筝说到底还是件法器，想使用它还得先去借点灵力。
“这几日怎么不见桐音来了？”他瞧着日头纳闷，人前段时间恨不得天天守在锻造房，如今制成反倒不闻不问了。
许是贵人多忘事?
“轰--”
忽而一声巨响，紧接着地动山摇！
来不及反应，唐锦转身就往外冲，然而锻造房霎时坍塌，巨大的房梁应声而落。灰尘弥漫中他只来得及将筝收进芥子珠，而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。
怎么回事......
“......”
不知过了多久，唐锦睁开眼，不自觉痛呼出声，身侧人听见动静立马凑了过来。
--“莲婆婆？”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莲婆婆蓬头垢面，头上的龙角缺了一截，嘴角还沾着血迹。
唐锦在她的搀扶下勉强起身，看清眼前景象后不禁骇然。
天空一片血红，周身皆是断壁残垣，尸骸遍地，黑烟四起，压抑的血腥气中隐约混杂着哭号。
人间炼狱，不过如此。
“这......”
“天道发现我们了。”莲婆婆面如死灰，唐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瞧见城主府的上空赫然破开了一个漆黑空洞。“小锦，殿下说过顺着这河能游出去，你快走吧。”她猛地咳了几声，轻拍了下唐锦抚在后背的手掌。
方才将人从废墟里挖出来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，离业城俨然成了一座死城，妖物皆被镇压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葬身尘土之下。
她轻轻推了推身侧呆愣的人，“听话，小锦。”
“桐音在那边是么？”唐锦反应过来，“我去助他。”说着便要强忍全身散架似的痛楚赶往城主府。
不料身侧一阵罡风袭来，他只觉心头震颤，随即两眼一黑！
莲婆婆接住软倒的人。
“这是婆婆最后的妖力，能保你心脉不损。”她轻抚年轻人紧皱的眉心，而后侧目，瞥见不远处废墟中的半截白纱和杂乱羽毛。
何至于此......她张了张口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而后沉默着泄了气力，慢慢松手，任由唐锦沉入河中。
她不知水中人能否听见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活下去。”
河水永远奔流向前，它瞧不见岸边化作灰烬的身影，也听不到含着泪水的叹息。
它无心、无情，一如这场荒诞的肃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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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锦方才知晓，桐音竟也活了下来。
不过转念一想，传说中的凤凰本就是不死神鸟，涅槃后自可再生；但据桐音所说，他还是因包庇妖族罪人受到了惩罚，所受伤痕被刻进灵魂之中，再无痊愈的可能，就连记忆也有一定损毁。
如今的桐音有些陌生，所以他本应留在乐坊多试探几句的。
可他听说卓九夷竟独自跑去了炼器大赛，那所谓的稀世法器，还恰好是一道龙息。
......这死腿，不是说了不管妖的闲事了嘛！
而后怎么又走到马府了呢？
唐锦无语地瞧着头顶的牌匾，心想早知如此，他就先问清楚路再出门了。
真是背时，都怪那混蛋不打一声招呼就溜了，天知道找个听话的打手有多不容易！
唐锦趁无人注意跺了跺脚，将迷路的黑锅一并甩给某鲤鱼精。
“锦哥哥？”
“锦公子？”
他闻声一顿，回头与澜飞英和陆三七对视。
“......你们在这作甚？”唐锦清了清嗓子，面无表情问。
“是三七哥。”澜飞英开心地扯了扯身侧人衣袖，将陆三七手中的罗盘暴露出来，“他说这是祖传的秘法，可以寻到有法力之物，我俩就跑出来探险，没想到居然找见你了！”
“不不不。”陆三七心虚摆手，他可还记得面前这人是炼器行家，“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。”
且他还想着要拜人家为师呢，要谦虚，要哄着人开心才行。
唐锦仔细琢磨，眼尖地发现了指针上粘着的符纸。
那说不定还真有点用处。
他故作思索道：“那劳烦你帮我在祁南镇附近找个地方吧，就当试验一下效用了，就......法器多的，修士多的。”
“啊？”
陆三七摸了摸后脑勺，而后恍然大悟，“哦，是那炼器比赛吧，嗐早说嘛，我知道怎么走。”
言毕他又想着拉近二人距离，自作聪明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：“这问的，您想去哪都包在我身上，哪用得着这玩意。”
“但那地方得走另一边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迷路了呢哈哈哈......”
唐锦：......
可真聪明，需要夸奖么？
澜飞英不忍直视，默默松开陆三七的手，改为攥住唐锦衣角。
三人转身离开，没人注意到府门口呆呆立着的小厮。
他脖颈上赫然缠了一道黑线。
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故音（四）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