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、故音（三） “毕竟咱们 ...
-
焰轮离火，焚尽业障。
“凤凰慈悲，费尽神力在凡间与冥界的缝隙，开辟出一块与世隔绝的地界。”莲婆婆不知何时点燃了烟斗，袅袅青烟缓缓而上，尽显朦胧梦幻。
“在这里，不论人或妖，不论罪孽，不论过往，众生平等。”她转头笑道：“世俗难容，被抛弃或被判处有罪之人尚且蜗居于此。”
上古神鸟的双眸能穿透时光，只要他想，便能“看见”前世今生。
因双目失明惨遭抛弃的凡人、在裁决中苟活下来的龙裔、手中沾染罪业的异族......他们都需要一个地方暂时逃避天道的审判。
他们的生活本应安稳美好，奈何命运无常，或许在变故陡生之前，他们也都幻想过这样一片永恒安宁的世外桃源。
神鸟听见了呼唤，给予他们超脱凡尘的净土。
那桐音为何会将他也带来此处呢？
桥下金光粼粼，唐锦不由得陷入沉思。
是瞧见了他身上的罪业，还是知晓了他的心声，又或二者皆有？可......他垂眸摊开掌心，那抹刺目的红好似从未洗净。
他凭什么被救赎？
莲婆婆察觉到气氛过于凝重，轻声提醒：“出入随心，若实在放不下执念，不会有人阻拦的，殿下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“毕竟人妖有别，也并非所有生灵都心甘情愿舍弃过往。”
“我......”唐锦呢喃道，张了张口，随即紧抿嘴唇。
他要说什么？他讨厌妖，他不会与妖共处一室？
......他说不出口。
他所不喜且视为仇敌的，是杀害他血亲的狼妖，并非邀他做客为他添被的莲婆婆和狸奶奶。
人分善恶，妖亦如此。
“你醒了？身上可有不适？”
环珮碰撞之音悦耳清脆，二人闻声转头。
桐音褪去了白日破损的外袍，精心打理过的青丝整齐束起，金红相间的发冠尽显华贵，面容俊美温和，绣有淡金暗纹的衣摆随风摇曳，腰间缀满了玉珠流苏，起落间“叮当”作响，当真是步步琼音。
这才像天道宠爱的神鸟。
他客气行了一礼，“叨扰婆婆了，还有......”复又腼腆笑了笑，语气暗含嗔怪：“可否请诸位不要再送东西来了？我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“殿下这么说可是见外了。”一旁路过的卖菜老汉接话，“送去城主院里的衣裳可是大伙一同织成，还请沐青公子过了眼儿的，您莫不是嫌弃我们的手艺？”
桐音忙摆了摆手否认，老汉这才哼着歌满意走开。
“既是好意，殿下收着便是。”
清朗沉静的声音先至，而后视线里才出现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书生，他垂眸拱手：“久仰唐公子大名，如今一看，果真气质非凡。”
“这位是萧沐青，乃城中琴师。”莲婆婆介绍完转身进屋，“你们聊，老身去准备晚饭。”
萧沐青温和一笑，风度翩翩，眸中似有淡淡的疏离与倨傲，他开口解释：“殿下爱筝，我不过是奔走在外，帮忙收集曲谱罢了。”
“萧公子。”终是遇见了与他一样的凡人，唐锦在心底松了口气。
桐音温声说：“抱歉，差点没问你意见就带你来了，觉着离业城如何？”
“若无问题，安心住下便是。”萧沐青笑眯眯抢先道，“我这就寻些适合唐公子的衣裳用具来。”言毕兀自转身，风风火火离开了。
......您已经这么做了。
而且这一唱一和的，他何时答应过要在这住下了？
唐锦嘴角抽了抽，在众目睽睽中咽下将要迸出毒液，只咬牙回答：“还行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桐音颔首，“时间紧迫，空不出多余的屋子，恰巧莲婆婆院里还有空房。”
他试探着找话题：“听闻你是灵都人？”
修真界有一块灵力极为充沛的地界，从那出来的修士各个身怀绝技，修为高深；只是地方踪迹难寻，灵都人又看不上外门功法，传出来的仙门奇术甚少，久而久之灵都便成了修真界人人景往的修炼圣地，从此名声大噪，故得名灵都。
唐锦确是灵都人，可自离开师门后，应未曾与任何人提及出身才对......他一愣，猛然想起遇见桐音之时，对方额间的红痣微微一闪，之后便如同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。
原来那时竟是在窥探他的记忆么？
那就很不爽了，毕竟谁都有些旁人不便知晓的私事。
“啊......”自知闯祸的桐音注意到唐锦瞬时阴沉下去的脸色，有些尴尬地解释：“其实我有件法器想请你帮忙炼制，又怕你不愿意过来，于是下意识就......抱歉。”
唐锦不语，良久叹了口气，道：“罢了，但说无妨。”
他如今无处可去寄人篱下，就离业城的状况来看，桐音并不是窥探隐私的坏人。
且......他也确实做不到毫无负担地白吃白喝。
闻言桐音念叨了句什么，一段成色上等的桐木出现在他怀里。
唐锦眉心一跳，总觉着有些眼熟。
“托唐公子帮忙炼制一把筝。”他大气一挥手，“要多少灵力随时找我借。”
--
于是唐锦就这么在离业城住下了。
“嚯，还真有不用灵力就能炼器的法子。”
这日莲婆婆照常巡视自家小院，她吐出口烟叹道：“要是那孩子能有你一半的出息，老身也不至于到了这还天天担心他。”
“您家的孩子？”唐锦正在摆弄金线，闻言一顿，心道那不是龙族后裔么？
“是啊。”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，笑道：“乖是挺乖的，就是没见过世面，从小被族人簇拥着长大，族长也纵着他偷懒，没事就爱待在莲塘里吐泡泡。”
说到这，莲婆婆眼神愈加温柔。
听起来与门派里备受关心的小弟子一样，唐锦咬住金丝的一端，准备将其嵌进桐木里。
这几日相处下来，他愈发疑惑人与妖的区别--仅限于离业城内。
唐锦揉了揉手腕，这桐木不知是何来头，其中灵力格外醇厚，就连他都不敢有片刻分心，一着不慎很可能遭其反噬；但他又不想冷落好心搭话的莲婆婆，只好盯着刻刀随口道：“既足不出户，想必龙女性子定然极为温婉。”
“龙女？”莲婆婆一怔，忽地大笑，吓得他手一抖。
“小唐呐，可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？”她面露戏谑地轻拍唐锦肩膀，故作遗憾，“哎，若非时机不对，真想将你介绍给那孩子，毕竟咱们龙族选伴侣也不在乎男女。”
“不在乎......男女？”唐锦呆呆地重复。
他此时心神不宁，也就没注意到，桐木的灵力悄悄逸散出来，牵引住刀刃。
“是啊。”莲婆婆还在笑，“他是族长唯一的弟弟，算是少主呢，哎呀，你到咱们那去可真是便宜那小子了。”
她摇了摇头，与一脸空白的唐锦保证道：“不过你放心，少主呆是呆了点，从小却是老身看着长大的，骄奢淫逸的恶习一样也没沾上，保准不会欺负亏待你！”
......等会？又给他安排了？
“嘶--”
那边一厢情愿的嫁娶还没掰扯清楚，唐锦忽感指尖一痛，紧忙丢开刻刀。
只见血珠晶莹刺目，于细腻白皙的指尖微微晃动。
那厢莲婆婆见状手忙脚乱去寻药草，他眨了眨眼，面目疑惑望向桐木。
方才......好像有血珠渗进去了。
--
离业城的生活平和美好，有了上次分心整出的小插曲，莲婆婆也不再在唐锦炼器时打扰；白日里，院前路过的领居们都不约而同放轻脚步，只在他休息时才敢上门拜访。
眼瞧着筝渐渐成形，他偶尔也会考虑离开此地后该去往何处。
说起来，这还是他首次帮人炼制琴类法器，想着多门手艺多条出路，桐音给他请来了萧沐青作先生，立志要让他成为离业城唯二的琴师。
......当然，并没有过问唐锦本人的意见。
于是他每日除了炼器，还得抽空去城主院里学筝。
某日晚饭时，唐锦又被投喂得扶墙走。
无他，只因莲婆婆无意中将他修为全失的事抖落出去，引来了各家姨婆的怜惜。
“啪嗒。”
院门再次被推开，他立马摆出客气的笑容，揉着肚子边转身边说：“狸奶奶，我真的吃不下了，你不用这么......桐音？”
唐锦怔愣望着门口身形不稳的人。
“我......嗝。”桐音提着酒壶，眸中水光氤氲，“我来看看筝。”
唐锦将人扶着坐下，解释道：“筝弦还未上，昨日不是看过了么？”
桐音思索了好一会，才嘟喃道：“好吧。”
话毕，又摸索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，说：“你能用那筝弹这首曲子么？”
“萧沐青他不肯弹给我听。”他孩子似地瘪了瘪嘴。
唐锦接过琴谱无奈道：“桐音殿下，我今日刚认全五音......”
先不提筝并未炼好，就是他想学会这曲子也得通过萧沐青教予吧？
他望着醉倒在桌上的凤凰压力倍增。
好在“萧先生”颇有师德，不肯弹曲子是自己的事，并不妨碍他愿意教别人，只是这样一来，唐锦想要学会这曲子就愈加不容易。
但其实唐锦自己也颇为惊奇，他竟就此应下了这门麻烦事--毕竟桐音有窥探隐私的“前科”，还并非人类，按他以往的性子，每逢见面定是要找点话头直捅人心口的。
可每当他触到桐木时，总会想起桐音醉酒后不设防的模样，那夜他泪眼朦胧说了不少话，那时的凤凰好似不再是那高高在上、护佑众生的神鸟，他真正落到了凡间，成为了离业城众人的家人或者朋友。
因此为朋友奔走也是理所应当的，唐锦心想，这才恍然大悟，原来他也已将桐音当作朋友了么......
不对！他猛地一激灵，怎的就与妖做朋友了！
......也不对啊，唐锦微眯起眼。
凤凰，算妖么？
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故音（三）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