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故音（二） “你的手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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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云山的秋日枫红遍地，人声寂寥。
惨白的日光穿透落叶，唐锦缓缓睁眼，陆离的景象好一会才变得清晰，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野雀掠过斑驳的天际。
秋风凄切伤离，行客犹在他乡。
他幽幽吐了口气，尝到了满嘴土腥，紧接试着坐起，全身骨头不堪重负，发出快要散架的抗议声。
不知何处传来水声，唐锦转头，瞧见了不远处的一眼山泉，旁边丛中依稀可见凌乱的拖痕。
看来是他昨夜一脚踩空，从山上滚落造成的。
“哗啦--”
清澈凉爽的山泉扑向脸颊，连带着人都清醒不少。
唐锦垂眸，思索片刻后干脆将袖子也浸到水中揉搓。
他向来是这样，若是死了倒也罢了，因为身后事是管不上的，可眼下既还能动，那便受不了狼狈过活，哪怕整座山并无旁的活人。
“啪沙--”
唐锦闻身瞧去，一个身影踉跄踏着落叶靠近。
他皱起眉，正要开口却喉间一哽，原是许久未说话竟一时没能发出声音。
只见来人低垂着头，披散的青丝遮住脸庞，看不清容貌，略有破损的裾摆拖曳于地，怀中还揣着块木头，婆娑阳光下，本就纤弱的身形更加摇摇欲坠。
果不其然，他身形一歪，就这么直直倒了下去！
唐锦：......
兄弟，这里不允许碰瓷。
他缓缓挪过去几步，拾了根枯枝戳了戳。
此人气息羸弱，看衣着应当历经长途跋涉，可暮云山人迹罕至，唯山顶的千机阁还算热闹--但此时应当也算是荒废了。总之，能寻到此处来的，绝不是路过那么简单。
而且......唐锦苦笑一声，他如今修为尽失，别说修士了，哪怕是身形大点的野兽都能将他撂倒，实在是爱莫能助，没那功夫做普渡众生的菩萨。
“唉--”为表遗憾他长叹口气，转身抬脚离去。
“......”
忽而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，唐锦脚下一顿。
“......水。”
这下听清了，他抿了抿唇，认命般又转过身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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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。”
就着树叶喝了口山泉，那人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。
“举手之劳罢了。”唐锦客套回应，凤眸微抬，暗中观察眼前人。
他费了老大劲才将人扶着在树下靠坐，随青丝起落，他的相貌也显露出来，见那眉目如玉，洁白额间恰到好处缀着一粒夺目的朱砂，虽说身体虚弱，蹙着眉的模样竟格外引人爱怜，周身气度全不似此间凡胎。
可堪绝世独立、君子无双。
“你......”那灵动的眼眸蓦地望过来，“......你的手伤得很重，不能泡水。”
唐锦垂眸，这才发现手上的伤口已然泛白，皮肉都隐隐有些卷边。
“没事。”他轻声回答，毕竟他一时还想不到这双手还能有什么其他用途。
“唔......”那人微眯起眼，似参透了他的想法，思索道：“你的手生得很好，用来......”
“用来弹琴肯定不错。”
“？”唐锦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什么，诧异抬头。
那人却笑了笑，温声道：“路还很长，莫止步于此。”
“多谢相助，我名为桐音，你呢？”
“我......”唐锦别开视线，攥着袖摆的手背爆出青筋，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：
“我姓唐，名锦。”
“你是唐锦？可唐锦不是......”
桐音面露惊讶，额间红点微微一闪，刹那后神色又恢复平静，他勉力伸手拉过唐锦手腕，轻声道：“我原是想来找你的，可千机阁，千机阁的人......”
--“千机阁不在了。”唐锦闷声打断，只觉喉口的血腥气又漫了上来。
桐音闻言垂眸，指尖触碰到伤口，他轻抚那些斑驳的痕迹，温声道：“不是你的错，你已经做得够好了，是我......”
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手背一烫，唐锦瞪大了眼。
一滴眼泪落下，触及伤口后袅袅白烟冒出，血迹散去痛感全无，他猛地抽回手掌，不可置信瞧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背，复又抬眼望着桐音，诧异道：“你、你是......”
传闻仙山丹穴有一神鸟，鸣如天籁，血泪可解百毒，永生不灭，集大地灵气于一身。
世人称其为--凤凰。
“你金丹已失，我无法找回你的灵力，能做的只有这些。”桐音笑了笑，忽而闷咳几声，气息渐弱：“我来找你，是想问你愿......”
话未说完，他头一歪，竟是又晕了过去。
唐锦：？？？
说了不要讹上他啊！
“......喂。”他擒着对方手臂晃了晃，桐音依旧没有声息。
“唉--”
微风挟着叹息绕上枝头，几枚红叶应声而落。
唐锦无奈起身，没办法，这可是凤凰啊，上古神鸟，人家可是说了来找他的，要是出了什么事，九天混世神雷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他是没想活，可身体被劈得焦黑也太不体面了。
如此想着，唐锦方想躬身，耳畔却又传来声响。
“沙沙--”
“谁？”
他心头一震，似还听见了压抑的低吼。
“嗒、嗒......”
脚步愈来愈近，唐锦喉间滚了滚。
终于一只爪子踏入视线，他一怔，抬眸与高出人三寸的灰狼对视。
“让开。”滚着涎水的利齿一张一合，竟发出了人语，“不自量力的蝼蚁。”
它凶煞狠戾的瞳孔自始至终都死死盯着唐锦身后--那精纯浓郁的上古神力才是它的目标，若能吞下去，别说化形了，直接升阶登天都不是问题。
“哈、哈哈哈哈......”
挡在身前的凡人忽地狂笑，恶狼终于疑惑地分给唐锦一点注意力。
妖，又是妖！还偏偏是狼妖！
唐锦笑够了，喉间干痛至极，他垂下头止不住咳嗽，脚下满地枫叶猝不及防撞入眸中。
真红啊......他大口喘着气，心想就跟十七年前，落满府院的雪一样。
当年，也是这样一群残暴凶猛的畜生，咬碎了门板，生生将爹爹与娘亲从房里拖了出去，而他，只能无助绝望地拍打着被锁上的柜门，从缝里眼睁睁看着满地的雪被染红......
后来师父赶到处置了狼群，他原以为今生都不会再有报仇的机会，不曾想天道待他不薄，还会在临死前，让他感受手刃仇敌的快意。
“你......”唐锦笑着抬头，眸中是前所未有的癫狂。
为生存而升起的杀意取代理智，他不住颤抖，好似全然忘记了现状，手下重重一捻芥子珠，赤红的刀影在掌心若隐若现。
“准备好遗言了么？”
“大言不惭--”
狼妖仰天一啸，利爪重重一踏。
不知死活的凡人，那便勉强给它打打牙祭好了！
唐锦双目通红，毫不畏惧握紧刀鞘，向前一步--
倏然间，腰带被人攥住！
他猛地回头，见桐音薄唇轻启：
“乾坤无极，斗转星移。”
霎时二人周身白光大现，唐锦紧忙闭眼，不容置疑的吸力铺天盖地袭来，他脚下一沉，仿佛坠入无边虚空，自此失去意识。
“吼--”
利爪破风而至，树被拦腰折断，白光消散之处早已没了人影，唯余狼啸在暮云山间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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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丝光亮穿透梦境。
唐锦咳呛出声，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不适，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柔软舒适的被褥间。
......就是身上盖得太厚了，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梦里那窒息之感从何而来。
谁家正常人睡觉需要盖四床被子啊！
他微微挪动几分，觉着身体轻快不少，这才有力气打量这间看似平凡无奇的屋子，只是窗上的珠帘......他微眯起眼，没认错的话，那是深海蚌精所吐的宝珠，天然蕴含灵力，与月色接触后更有催眠奇效，可谓世间难得一见。
这地方的主人竟能用它串成珠帘，可见财力不容小觑。
“啊，小公子醒了？”
唐锦闻声望去，见一名老妪推门而入。
她慈眉善目，身形佝偻却步履稳当，身着深衣，裙摆起落间竟依稀可见鳞片似的反光，最令人惊讶的是，额上明晃晃长了两只角。
老人家一愣，赶忙上前，“怎的不盖好被子，一会着凉了如何是好？”
“不能就着年轻乱来啊，看这小身板，哪能抗得住风寒？”说着还伸手将挪开的被子给盖了回去。
“......”唐锦盯着她，欲言又止。
虽然平时说话冷嘲热讽惯了，但他嘴毒也是有原则的：
一不呛老年人；二不呛对他好且没惹到他的人；三不呛刚认识的人。
这可真是巧了，全中。
他唇线紧抿，良久扬起嘴角摆出客气的笑：“多谢婆婆。”
“晚辈知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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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业城远离尘嚣，却又貌若凡俗。
小桥流水，青石板街，巷陌间商铺林立，当真与寻常小镇别无二致--只是来往行人不同罢了，唐锦侧了侧身，给路过院门口的猫妖让路。
“嚯，好俊呐，龙老婆子，是你家孩子吗？”模样已至暮年的猫妖回头，笑吟吟地问。
莲婆婆--方才二人在屋子里时，她说自己曾在家乡时负责打理塘里的莲花，故而大伙都叫这么叫她。她笑道：“是桐音殿下带回来的，暂且安置在老身院子里。”
唐锦不置一词，还沉浸在凡人与妖共存的震惊中。
这时，不远处跑来两个手拉着手的小人。他定睛一瞧，左边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明显是人类，只是脸上缠着厚厚的白纱；右边的鸟妖还不会藏起耳羽，带着细碎绒毛的爪子紧紧攥着女孩的小手，他俩扯着嗓子喊“狸奶奶”，引得街边行人注目。
“慢点，俩瓜娃子哟。”二人站定，狸奶奶摸了摸小姑娘的头，又拍了拍鸟妖的衣裳，略带浑浊的瞳中满是爱怜，众人见状好似习以为常，纷纷转过身去，各自继续手边的活。
“狸奶奶，小雀她想吃你家的烘糕啦。”鸟妖兴冲冲说道。
身后小姑娘鼻尖一动，像是察觉到陌生人，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胳膊，小声道：“明明就是小七你想吃的。”
“你个小滑头，嘴馋还想嫁祸给小雀儿。”莲婆婆不知从哪掏出柄烟斗，轻敲了下鸟妖毛茸茸的脑袋。
小七吐了吐舌头，瘪嘴道：“那不是一样的嘛，反正我们彼此都会分享的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走吧，奶奶做给你们吃。”狸奶奶一手揽过一个小人，路过唐锦时回头笑了笑，“小公子下次也来尝尝吧？”
唐锦终于反应过来，规规矩矩拱手应和。
狸奶奶满意颔首，小雀儿虽目不能视，但敏锐听见了“公子”二字，她红着脸回头轻轻招了招手，三个身影就这么依偎着漫步远去。
夕阳西下，影子在青石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，渐渐融合在一起，最后突破种族的桎梏，令人分不清是人或妖，黄昏轻风吹拂，连带着斑驳石砖都镀上了暖意。
这样的影子在离业城随处可见。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故音（二）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