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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  第二十 ...

  •   第二十六章密信传山

      云台的夜风带着松针清苦的气息,吹过庭院的廊柱。荆烈独自立在月下,手臂上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,心底的拉扯翻涌不休。

      跟随苏玄昭多年,云台养育他,给了他扬名武林的机会,这份恩义沉甸甸压在心头。可青螺山谷里地动山摇的景象、墨竹长老扑上去抱住宗主脚踝的决绝、沈砚手下留刀的那一分情面,还有山下沿江无数全然不知情的百姓,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。

      若是暗部死士潜入山谷得手,沈砚与游礼身死,灵脉失去最核心的守护者,苏玄昭他日依旧会想尽办法再来破开大阵。到时候青螺山崩裂,沿江千万村落尽数遭殃,那一笔血债,他荆烈也成了帮凶。

      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。

      荆烈抬眼扫过四周,庭院之中值守的云台弟子远远站在廊下,没有留意他的神色。他脚步轻缓,转身回到自己暂住的偏院,关上木门。屋内烛火摇曳,他取来纸笔,借着微弱的烛光匆匆写下一封短笺,只寥寥数语:宗主已遣暗部死士赴青螺山刺杀沈砚、游礼,小心夜袭。

      字迹写完,他反复读了一遍,将信纸折得极小,用油布紧紧裹住,防止林间露水打湿。

      荆烈麾下有一名亲信斥候,名叫阿松,心思机敏,擅长穿山赶路,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,心性正直,素来不喜门派之中阴暗的手段。荆烈低声唤来阿松。

      阿松推门而入,见荆烈神色凝重,立刻躬身:“将军,有何吩咐?”

      “你立刻动身,连夜赶往青螺山灵脉山谷,把这封密信交到柳清禾手上。路上避开云台各处哨卡,万万不能被本门其他人撞见,更不能让人察觉是我派你传信。一旦消息泄露,你我二人都是死罪。”荆烈把油布包裹的密信交到阿松掌心,目光沉沉,“记住,此事只可悄悄送达,送完不必停留,立刻寻一处地方暂避风头,不要回云台。”

      阿松捏紧掌心的密信,神色肃然:“属下明白,必定送到。”

      荆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一路小心。”

      阿松不再多言,将密信贴身藏好,换上一身寻常山民的粗布衣衫,避开山门值守弟子,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悄踏入通往青螺山的密林山道,脚步飞快消失在沉沉林海之中。

      送走阿松,荆烈站在院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一步踏出,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一旦泄露,便是背叛云台的重罪。可他心中清楚,这是唯一能护住青螺山谷那几个人的办法。

      同一时刻,云台后山一处僻静的石屋。

      这里便是云台暗部的据点,寻常云台门人极少知晓此地。石屋之内,十道黑衣身影静静立着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双沉静冰冷的眼眸,腰间短刃寒光隐隐。他们是苏玄昭亲手培养的死士,只听从宗主一人的号令,出手从不留活口。

      一名黑衣统领站在众人身前,低声宣读苏玄昭的指令。

      “目标,灵脉山谷之中沈砚、游礼,就地格杀。随行还有柳清禾与青云留守弟子,若是阻拦,一并除掉。行动务必隐秘,不得留下任何云台的标记,天亮之前,完成任务撤出青螺山。”

      十名死士齐齐微微躬身,没有一人出声应答。

      “出发。”

      一声令下,十道黑影依次走出石屋,身形轻盈,借着山林夜色,朝着青螺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他们行走的都是极少有人踏足的荒僻山径,专挑密林深处穿行,速度极快,比阿松所选的近路还要更加迅捷。

      青螺山,山谷木屋。

      沈砚侧卧在木床之上,胸口肋骨一动便是钻心的疼,一直难以深睡。隔壁木屋,游礼蜷在薄被之中,青冥毒素发作的时候,浑身一阵阵发冷,时不时轻轻打一个寒颤。柳清禾端坐在木屋窗边,烛火放在身侧,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山谷外围的林子。

      白天青云派医者叮嘱过,苏玄昭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柳清禾从前在云台修习多年,深知暗部死士的可怕,他们最擅长夜行偷袭,出手狠辣,不留半点破绽。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,指尖一直搭在剑柄之上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      青云留下驻守的弟子,分成两班,轮流在木屋外围巡守,脚步放得很轻,仔细查看着林间风吹草动。

      夜深,山间的夜风越来越凉,松涛阵阵。

      阿松还在山林之间拼命赶路,他脚下被枯枝划破,脚掌生疼,不敢停下片刻。而那十名黑衣死士,已经渐渐靠近青螺山外围的山林,距离灵脉山谷,越来越近。

      林间的鸟兽被几道悄然穿行的黑影惊动,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,掠过墨色的夜空。守在木屋外侧巡逻的青云弟子听见飞鸟惊起的动静,猛地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幽深的密林,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    “什么动静?”他低声自语,握紧手中长剑,慢慢朝着飞鸟飞起的林子靠近几步,凝神仔细观望。

      密林深处,黑衣统领抬手,示意身后所有死士原地停下,屏住呼吸,藏身在粗大树干的阴影之中,一动不动,收敛全部气息。

      青云弟子张望许久,林间再没有别的响动,只当是野兽惊扰了夜鸟,心中稍稍放松,转身继续沿着原先的路线巡逻。

      黑衣死士静静等候巡逻弟子走远,再一次无声向前潜行,距离木屋,只剩下不足半里。

      阿松还隔着两道山梁,拼命向着山谷奔来,密信还贴身藏在怀中。

      山谷木屋之内,柳清禾心中忽然一阵莫名的紧绷,她站起身,推开木窗,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。

      “好像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”

      第二十七章夜影临谷

      夜色像浓墨一般浸透青螺山的林海,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半掩,山谷里只余下几缕朦胧的微光。洗脉泉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莹白雾气,安安静静,和白日里并无两样,可山林之间,一股肃杀的寒意正顺着风一点点漫进山谷。

      十名黑衣死士伏在密林边缘的巨松之后,黑巾裹面,呼吸压到极浅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黑衣统领抬了抬指尖,做了一个分进合围的手势。十道黑影立刻分散成两队,一队绕到木屋后侧,堵住后窗的退路,一队贴着灌木丛,慢慢向前,逼近木屋正门。他们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,刻意放轻落脚的力道,几乎听不见脚步声,只有偶尔枯枝被身体轻轻蹭到,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。

      窗边的柳清禾指尖紧紧攥住短剑的剑柄,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丝毫没有消散。她常年在云台习武,对暗处潜藏的杀机本就十分敏锐,这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,她再熟悉不过,正是云台暗部死士身上独有的、常年浸在杀伐之中的戾气。

      “不对劲。”柳清禾低声自语,反手握住短剑,缓步退出窗边,转头看向里间卧在床上的沈砚。

      沈砚并未睡熟,肋骨断裂带来的钝痛一阵阵拉扯躯体,听见柳清禾的话音,他立刻睁开眼,目光清醒:“外面有人?”

      “大概率是云台的暗部,小心偷袭。你不要起身,牵动肋骨伤势会更加严重。”柳清禾快步走到木屋门边,轻轻掀开一道木门缝隙,向外张望。

      另一边,负责外巡的青云弟子沿着环形巨石外侧缓步走动,长剑横在身前,目光仔细扫过灌木丛。方才惊飞夜鸟的那片林子一直悬在他心头,不敢轻易放下戒备。他慢慢往前多走了十几步,目光扫过一丛茂密的榛树,赫然瞥见树丛底下露出一小截黑色衣料。

      那是一名死士躲避之时,不慎露出来的衣角。

      青云弟子瞳孔猛地一缩,张口便要高声示警。

      藏在榛树丛后的黑衣死士见行踪暴露,不再隐藏身形,手腕一翻,一柄淬了麻药的短匕直朝着那名弟子激射而出。

      “小心!”黑衣统领低喝一声,不再等待合围就位,下令立刻强攻。

      短匕破空的锐响划破山谷的寂静。青云弟子急忙侧身躲闪,匕首擦着他的肩头钉在树干之上,强大的力道震得树干微微一颤。他顾不得肩头惊出的冷汗,深吸一口气,用尽气力放声大喊:“敌袭!有黑衣人来袭!”

      喊声穿透松涛,在整座灵脉山谷回荡。

      木屋之中,柳清禾听见示警之声,立刻一把拉开木门冲出门外,短剑横在身前。隔壁木屋休养的游礼被呼喊声惊醒,猛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,体内青冥毒劲瞬间翻涌,半边身子一阵麻木,重重跌回木床,只能咬牙撑住床沿,焦急地望向木屋门外。

      沈砚听见厮杀将至,强忍着胸口剧痛,单手撑着床板想要起身,肋骨一阵钻心剧痛,眼前发黑,重重跌回枕上。他自知重伤之下难以动手,目光立刻望向墙角靠着的寒江钺。钺身静静泛着一丝淡淡的青光,静静立在原地。

      “守住泉眼,不要让他们靠近大阵。”沈砚高声喊道。

      外围的黑衣死士被提前发现,原本悄无声息的暗杀计划被迫变成强攻。前面四名黑衣人快步冲出灌木丛,短刃寒光直扑柳清禾。柳清禾昔日乃是云台门下弟子,深谙暗部的招式路数,短剑翻飞,精准格挡刺来的短刃,金属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在林间响起。

      柳清禾以一敌四,招式灵动,短刃每一次刺来,她都能提前预判动向,堪堪避开要害。可死士悍不畏死,全然不顾自身伤势,一味猛攻,招招直指性命,几个回合下来,柳清禾渐渐落入下风,手臂被短刃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,温热的血液立刻浸透衣袖。

      第二名青云巡守弟子听见同伴示警,飞快持剑赶来支援,长剑直刺一名死士后背,逼得对方不得不回身格挡,稍稍缓解柳清禾身上的压力。可木屋后侧埋伏的另外五名黑衣死士趁此时机冲了出来,目标直奔木屋房门,想要冲入屋内斩杀沈砚与游礼。

      “拦住他们!”柳清禾急声大喊,拼尽全力一剑逼退身前敌人,转身想要回防木屋。

      黑衣统领亲自出手,短刃一横,拦住柳清禾的去路,一双冰冷的眼眸紧紧锁住她:“柳姑娘,宗主有令,阻拦者,一并格杀。”

      就在战局胶着、木屋岌岌可危之时,一道身影踉跄着从山谷入口的松林冲了出来,正是一路连夜奔行的阿松。他衣衫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,脸上满是疲惫,远远看见木屋前面黑衣人的身影,心中大急,高声大喊:“荆烈将军传信!小心暗部刺杀!”

      黑衣统领闻声侧头一瞥,一眼看见奔来的阿松,眉头猛地一沉。荆烈将军的亲信,私自跑到青螺山传信,此事一旦传回云台,便是天大的祸事。

      “分出一人,截杀报信之人!”

      一名黑衣死士领命,转身向着阿松的方向疾驰而去,短刃直指阿松心口。阿松一路赶路早已筋疲力尽,根本无力招架,眼见寒光逼近,只能狼狈地向侧面翻滚躲开。

      山谷之中,喊杀声、兵刃撞击声响彻林海。沈砚卧在木床之上,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,心急如焚,目光紧紧盯着那柄寒江钺。游礼扶着木窗,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冲向木屋,体内青冥毒素一阵阵肆虐,想要提劲出手,内力稍稍催动,浑身便泛起刺骨寒意。

      黑衣统领一招快过一招,死死缠住柳清禾,剩下几名死士已经距离木屋木门不足数丈,短刃高高举起。

      第二十八章烈影赴谷

      短刃带着凛冽寒光直扑阿松面门,一路连夜赶路的阿松早已体力透支,翻滚躲开这一击之时,脚下踩在湿滑的腐叶上,身子一个踉跄,重重跌坐在地。黑衣死士快步上前,抬手再刺,招招狠绝,完全是取性命的打法。

      眼看刀刃就要落到阿松咽喉,一道劲风猛地自侧边林间扫来。

      当!

      一柄阔刀横斜劈出,精准磕开黑衣死士的短刃,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那名死士手臂发麻,连退数步,愕然转头望向林间来人。

      荆烈自松树阴影之中缓步走出,手臂包扎的伤口还渗着暗红血迹,阔刀稳稳握在手中,面色沉静。他终究放心不下阿松,交代完传信的任务之后,便悄悄跟在了阿松身后,一路远远尾随,若是路上遇到云台哨卡,还能暗中帮他遮掩,没料到刚好撞见死士截杀阿松的一幕。

      “将军?!”黑衣死士看见荆烈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。暗部只奉苏玄昭一人的命令,知道荆烈乃是宗主麾下大将,却万万想不到,荆烈会出手阻拦同门死士。

      荆烈阔刀一横,挡在阿松身前,目光淡淡看向这名黑衣死士:“退下。”

      “属下奉宗主之命执行任务,任何人不得阻拦。还请将军不要插手,不然……便是背叛云台。”黑衣死士握紧短刃,身形微微下沉,依旧摆出进攻姿态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荆烈声音低沉,“但这一件事,我不能任由你们做下去。”

      黑衣死士不再多言,低喝一声,短刃直刺荆烈前胸。荆烈阔刀大开大合,招式厚重刚猛,乃是云台之中数一数二的杀伐刀法,数招之间便将这名死士死死压制。死士悍不畏死,即便身上挨了一刀,依旧拼命往前突进,荆烈眉头一皱,刀刃斜拍在他颈侧,手刀劲气落下,黑衣死士身子一软,直直昏倒在地,没有取他性命。

      “阿松,你没事吧。”荆烈转头看向身后跌坐在地上的亲信。

      “将军,我没事,密信送到了吗?”阿松捂着胳膊上被树枝刮出的伤口,急促喘气,目光焦急望向木屋方向。

      木屋门前的厮杀还在白热化。黑衣统领分出一人去截杀阿松,剩下八名死士依旧猛攻。柳清禾手臂伤口不断淌血,动作渐渐迟缓,那两名青云弟子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,苦苦支撑。三名死士已经冲到木屋门前,短刃劈向木门,木板碎裂的声响刺耳。

      沈砚卧在床榻之上,听见木门被刀刃劈砍的巨响,心中焦急万分,拼尽气力,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,慢慢侧身,伸手一把抓住立在墙角的寒江钺。钺身不轻,重伤的他单手几乎提不动,只能用胳膊环抱住钺柄,一点点往门口挪动,每动一下,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冷汗浸透身上衣衫。

      游礼趴在木窗边上,眼睁睁看着死士劈砍木门,体内青冥毒劲翻涌,他强行调动血脉里残存的烬夜之力,一股淡淡的金色微光自掌心浮起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可只要能稍稍阻拦片刻,便是值得。

      黑衣统领缠斗柳清禾,余光瞥见荆烈现身山谷,瞳孔骤然收缩,厉声高喊:“荆烈反了!全力速战,斩杀目标之后立刻撤离!”

      剩下的死士听见喊话,攻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,不再顾及自身防御,只求尽快冲入木屋取走沈砚、游礼性命。一名青云弟子躲闪不及,手臂被短刃深深划开,长剑险些脱手,踉跄后退。

      柳清禾心头一紧,短剑奋力逼开黑衣统领一轮快攻,高声呼喊:“荆烈!快拦住破门的死士!”

      荆烈闻声,将阔刀一提,快步朝着木屋方向奔去。黑衣统领见状,弃了柳清禾,转身直扑荆烈,短刃直刺荆烈心口,想要先解决这个变数。

      “荆烈,宗主待你恩重如山,你今日选择站在他们一边,可想过后果?”黑衣统领出招不停,语气冷厉。

      “我记得宗主的恩情,可我不能看着万千百姓,因为宗主的霸业陪葬。”荆烈阔刀起落,和黑衣统领缠斗在一起。黑衣统领乃是暗部顶尖高手,招式阴狠刁钻,短刃专挑关节、软肋下手,荆烈手臂旧伤被劲力震荡,伤口再次崩开,血水顺着绷带慢慢渗出来,动作稍稍滞涩。

      余下几名黑衣死士抓住空隙,狠狠一脚踹在木屋木门之上。

      “哐——!”

      木门碎裂开来,木屑四散飞溅。两道黑影躬身钻进木屋,短刃寒光直奔床榻上的沈砚。

      沈砚怀里紧紧抱着寒江钺,看见黑衣人冲至身前,拼尽余力,将寒江钺横挡在身前。钺身那道流水纹路在危急时刻亮起一缕青光,青光撞上刺来的短刃,“叮”的一声,短刃被震偏,刺在了沈砚身侧的木床板上。

      冲进屋内的第二名死士见状,手腕翻转,短刃改刺沈砚脖颈。

      “小心!”游礼一声低喝,掌心金色微光隔空送出,一道微弱的劲气打在那名死士的肩头。劲气不强,却让死士身子猛地一晃,这一刺偏了寸许。

      就是这转瞬之间的空隙,柳清禾已经冲破外围缠斗,纵身跃进木屋之内,短剑直刺那名死士后背。黑衣人身子一僵,短刃脱手,重重倒落在地。剩下那名进屋的死士回头,和柳清禾缠斗在狭小木屋之中。

      山谷林间,喊杀声震荡四野。阿松拾起地上一柄掉落的长剑,奔过去帮那两名负伤的青云弟子抵挡剩余在外的黑衣死士。战局彻底扭转,原本一边倒的暗杀偷袭,变成一场混战。

      黑衣统领和荆烈交手数十回合,察觉形势已经完全不利,己方死伤数人,偷袭的先机尽数丢失,再拖下去很难全身而退。他咬牙,猛地一招逼退荆烈,吹响一声极短促的哨音。

      这是暗部撤退的信号。

      尚且还能行动的黑衣死士听见哨声,不再恋战,纷纷抽身,向着山谷外侧密林撤退。黑衣统领虚晃一招,逼开荆烈,转身跟着其余活下来的死士,迅速遁入漆黑的林海之中,转眼之间便消失在灌木丛深处。

      山谷里的厮杀声渐渐停歇,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。地面散落着断裂的刀刃、木屑,几名失去行动能力的黑衣死士倒在地上,或是昏迷,或是负伤无法逃走。

      荆烈收住阔刀,长长吐出一口气,手臂伤口鲜血已经浸透绷带。他抬眼望向木屋,柳清禾扶着门框,手臂伤口还在流血,沈砚抱着寒江钺靠在床沿,脸色惨白如纸,游礼伏在窗边,大口喘息,脸色泛着一层青灰。

      阿松快步跑过来,躬身站在荆烈身侧。

      沈砚抬眼看向站在木屋门口的荆烈,声音虚弱,却十分清晰:“多谢你赶来。”

      荆烈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云台所在的方向,眼底藏着一丝沉重。

      “我出手阻拦暗部,消息很快就会传回苏玄昭耳中。从这一刻起,我和阿松,再也回不去云台了。”

      第二十九章谷中叙言

      林间的厮杀声消散之后,山谷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余下晚风穿过松枝的低响,还有众人粗重、带着疲惫的喘息。残月慢慢从乌云之后探出头,淡淡的月光洒遍满地狼藉,断裂的短刃、飞溅的木屑,几名负伤被俘的黑衣死士横七竖八倒在木屋前面的泥地上,尽数失去反抗之力。

      柳清禾先简单用布条勒紧手臂上的伤口,止住不断外渗的鲜血,快步走到荆烈面前,目光郑重:“方才若是没有你和阿松赶来,今夜我们几人很难扛下这一轮偷袭。这份恩情,我们记下了。”

      荆烈微微垂眸,阔刀垂落在地面,手臂上原本包扎好的绷带已经被血水浸透,温热的血顺着绷带边缘一滴滴落在腐叶之上。他轻轻摇头,声音沉缓:“不必道谢。今夜之事,说到底是我云台宗主执意要夺取灵脉,是苏玄昭的谋划,本该由我来阻止。只是我身为云台旧部,没能早早劝他收手,心中有愧。”

      阿松站在荆烈身后,胳膊上被树枝划开长长的一道伤口,他随手撕下衣襟布条草草缠住,目光警惕扫向四周山林,防备黑衣死士去而复返。

      两名青云弟子身上也添了多处刀伤,勉强支撑着身子,持剑看守住地上被俘的死士。其中一名弟子开口问道:“柳姑娘,这些俘虏,该如何处置?”

      “先把他们全部捆起来,带到木屋旁边空地上看管起来,仔细审问,摸清苏玄昭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。”柳清禾话音落下,几人立刻行动,取出绳索,牢牢绑住几名黑衣死士的手脚,封住他们的嘴巴,一一挪到木屋外的空坪上。

      沈砚依旧靠在木床边缘,怀里还环抱着寒江钺,胸口每一次起伏,断裂肋骨便传来一阵阵钝痛,额头上一直冒着细密冷汗。他望着走进木屋的荆烈,轻声开口:“苏玄昭手中,除了这一支暗部死士,还有多少力量?他失去玄铁锥之后,还有别的办法破开灵脉封印吗?”

      荆烈走到木屋门前,抬眼望向环形巨石之中静静浮着薄雾的洗脉泉,缓缓开口细说云台内情。

      “玄铁锥是寻访海外异人耗费数年心血锻造而成,世间仅此一件,锥上破禁符文损毁之后,短时间之内,根本找不到能重铸它的匠人。短时间,他无法再用同样的手段强冲大阵。但是苏玄昭筹谋三十年,手里底牌远不止一柄玄铁锥。云台门下精锐弟子数千,还有另外一支藏于深山的护卫军,常年勤修武学。”

      游礼撑着木窗,青灰的脸上带着忧虑:“若是他大举发兵强攻青螺山,单凭我们几人,加上青云留下的几名弟子,根本抵挡不住大军。”

      “他暂时不敢明目张胆举兵前来。”荆烈缓缓分析,“青云派周慎已经传书江湖各门,不少门派已经动身,近日便会赶到青螺山查验灵脉实情。一旦他大军压境,便是和整个武林为敌,所有门派都会群起而攻之。苏玄昭最擅长隐忍,明面上他一定会维持住云台名门正派的假面,不会轻易撕破脸皮。接下来他多半还会继续动用暗部,或是寻找别的旁门手段,想除去你二人。只要守灵的人不在,他日风波平息,他依旧可以慢慢寻找破阵之法。”

      柳清禾闻言,眉头紧锁:“暗部死士源源不断,就算今夜击退一批,往后还会一波接着一波潜入山谷偷袭,我们防不胜防。”

      “暗部人数有限,培养一名死士要耗费巨大心力,今夜折损数人,对他也是不小的损耗。”荆烈看向空地上被捆住的黑衣俘虏,“这些被俘之人,都是暗部的核心人手,从他们口中,或许还能问出苏玄昭其余的后手。”

      几人一同走到空坪之上,柳清禾上前,解开一名伤势较轻死士口中的布团。那死士双目冰冷,紧紧抿着嘴唇,一言不发,无论如何问话,都不肯吐出半个字。接连审问另外两人,皆是一般模样,暗部死士早被灌输了宁死不吐露机密的训诫,一心效忠苏玄昭,根本不会松口。

      “暗部之人早已被宗主洗脑,寻常问话很难撬开嘴巴。”荆烈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我了解他们的性子,除非拿出苏玄昭已经舍弃他们的证据,不然他们绝不会背叛。”

      “那就先将他们关押在山谷后侧一处干燥山洞之中,派人轮流看守。等江湖各派掌门来到青螺山,交由各门一同处置。”沈砚隔着木屋窗户开口提议,声音虚弱却沉稳,“留着他们,也算是苏玄昭派遣暗部偷袭的一份实证。”

      众人一致点头。青云弟子寻来绳索,将几名被俘死士押送到山谷后方隐蔽山洞,加固洞口,安排两人轮班值守。

      处理完俘虏,夜色已经深了。阿松捡来干柴,在木屋外点燃一堆篝火,跳动的火光驱散林间的寒意,也照亮了几人满是伤痕的面容。

      荆烈坐在篝火旁边,望着跳动的火苗,低声道出自己心中的前路:“今夜我出手阻拦暗部的消息,不出几日,必定传回云台。苏玄昭知晓我背叛,一定会下令缉拿我与阿松。天下之大,我们已经无处可去,往后,我和阿松打算留在青螺山,一同守护灵脉。我熟悉云台的招式、行事的手段,若是暗部再来偷袭,我可以帮着一同御敌。”

      柳清禾眼睛微微一亮:“若是有你留下来,我们便多了一道极强的防线。”

      沈砚倚在木屋窗边,看向篝火旁荆烈的身影,轻轻点头:“青螺山守灵之人,欢迎你们。”

      游礼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,青冥毒素带来的冰冷,似乎被篝火的暖意冲淡几分:“多两个人一同守着洗脉泉,墨竹长老若是知晓,也会安心。”

      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缓缓飘向漆黑的夜空。几人围坐在火堆旁,简单处理身上的伤口,低声商议接下来的防备布置。要在山谷外围布设警戒哨位,清理几条林间退路,在密林之中设置简易警示陷阱,一旦有人悄悄潜入,便能及时察觉。

      就在几人商讨守备计划的时候,远处云台的山道之上,一名侥幸逃脱、身负轻伤的黑衣死士,一路连夜疾驰,赶回云台山门,直奔宗主大殿。

      大殿之内烛火长明,苏玄昭还在等候暗部传来得手的消息。黑衣死士踉跄扑进大殿,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颤抖。

      “宗主……任务失败。荆烈将军反了,出手护住沈砚一行人,暗部死伤大半,多人被俘。”

      苏玄昭坐在主位上,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的动作骤然停下。大殿之中一片死寂,他缓缓抬起眼眸,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。

      “荆烈。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一字一顿,“好,很好。传我命令,全境搜捕荆烈、阿松,取二人首级者,重赏。另外,传信给潜伏在江湖各派之中的云台密探,想办法,在各门掌门赶赴青螺山的路途之上,制造事端。绝不能让他们顺利抵达灵脉山谷,查看到真相。”

      第三十章半路风波

      云台山宗主大殿的烛火剧烈晃动,将苏玄昭白衣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又高又冷。报信的黑衣死士伏跪在冰凉的地砖之上,肩头伤口还在渗血,大气不敢多出一口。

      苏玄昭缓缓站起身,目光望向大殿之外沉沉的夜色。荆烈反水,暗部折损大半,刺杀沈砚、游礼的计划全盘落空,两件事叠在一起,是他执掌云台以来最大的挫败。但他没有多余的暴怒嘶吼,越是紧要关头,心思越是沉得下去。

      “荆烈既然敢留在青螺山,便不必再指望他回头。”苏玄昭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,“传令下去,画出荆烈与阿松的画像,送往云台所有分舵,但凡看见二人踪迹,就地格杀,不必带回问话。”

      “是!”殿外等候的传信弟子躬身领命,快步退出去。

      苏玄昭重新落回主位,指尖在案几上一行行写满江湖门派的名录上缓缓划过。青云派周慎送出的书信已经传遍武林,不少门派掌门已经动身奔赴青螺山。一旦一众掌门亲眼看见洗脉泉、听见沈砚几人的陈述,他觊觎灵脉、不惜引动地脉倾覆的谋划,便再也遮掩不住。

      明面上他依旧是武林敬仰的云台宗主,不能直接出兵拦截各大门派的队伍。可安插在各门之中潜伏多年的密探,此刻正好派上用场。

      “飞鸽传信给所有在外潜伏的云台密探。各门掌门奔赴青螺山的路途之上,伺机出手。不必取掌门性命,制造事端,拖延行程,能拦多少,便拦多少。能栽赃嫁祸给青螺山守脉之人,便是最好。”

      一旁的心腹长老微微俯身:“宗主,若是半路伤了各派随行弟子,会不会引各门疑心?”

      “只需做成山匪拦路、林间野兽袭击的模样。就算他们心中存疑,没有证据,也不会直接认定是我云台所为。只要拖上半月,等到各派掌门抵达青螺山,很多事情,我便已经安排妥当。”苏玄昭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,“一部分人拦在路上,另外派人散布流言,说青螺山守灵的沈砚、游礼,身怀邪异地脉力量,蛊惑荆烈叛离云台,妄图借灵脉之力称霸武林。流言四起,就算掌门们到了山谷,心中也先带上一层偏见。”

      长老躬身领命,立刻去安排飞鸽传书。

      青螺山灵脉山谷。

      篝火渐渐燃到末尾,只剩下一堆赤红的炭火。几人已经商议完山谷的防备部署。荆烈熟稔云台各种潜行偷袭的手段,画出多张警戒点位图,山谷东西南北四道进山小径,全部设置岗哨,林间布设绳绊、响铃陷阱,一旦有人悄悄穿行,铃铛响动,木屋这边立刻就能收到警示。

      阿松主动请缨,负责带着青云留守弟子,前去布置林间陷阱。

      柳清禾手臂上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完毕,走到沈砚的木屋门前:“荆烈方才说起苏玄昭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拦各门掌门前来,我心中隐隐不安。苏玄昭心思极深,绝不会干等着各门来青螺山查证。”

      沈砚靠在枕上,胸口依旧阵阵闷痛,寒江钺静静斜放在床边,青色流水纹路微光浅浅。他轻轻点头:“苏玄昭最大的依仗,便是江湖众人对他云台宗主的信任。若是各门掌门顺利来到山谷,亲眼看见洗脉泉,看见墨竹长老的坟冢,还有被俘的暗部死士,所有谎言都会不攻自破。所以,他一定会想尽办法,阻拦他们赶来。”

      游礼从隔壁木屋慢慢走过来,身上裹着厚布外衣,青冥毒素发作的时候,依旧畏寒。他走到篝火余烬旁边,轻声开口:“路途遥远,各门从山门动身去往青螺山,多要穿过密林、险隘山道,那些路段,最适合暗中动手。”

      而此刻,奔赴青螺山的几条主路之上,风波已经悄然拉开帷幕。

      东边山道,衡山掌门带着两名弟子赶路,一行人正穿行一片幽深峡谷。两侧山壁陡峭,林木遮天。队伍刚刚走到峡谷中段,头顶山岗之上,忽然哗啦啦滚落大量碎石断木。

      “小心!”衡山掌门猛地一把推开身侧弟子,纵身向后急退。大块的山石砸落在方才立足的地面,尘土漫天飞扬。随行一名弟子躲闪不及,被碎石擦伤小腿,踉跄跌倒。

      衡山掌门抬眼望向高高的山岗,只看见几道黑影一闪,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,速度极快。

      “是有人故意推落山石,不是山崩。”衡山掌门眉头紧锁,抬手扶起负伤弟子,“对方刻意藏了身形,看不清来路。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先退出峡谷,绕道而行,去往青螺山。”

      南边的驿道,华山一行人夜间寻客栈歇脚。第二日清晨推开房门,随行弟子的马匹全部不见了踪影,客栈后门只留下凌乱的马蹄脚印,朝着深山方向延伸而去。马匹全部丢失,一行人赶路的速度直接慢了大半,只能临时去附近集镇重新购置坐骑,耽误至少两日行程。

      西边,青城派一行人行至一片原始林海,林间忽然窜出数只体型庞大的野猪,疯狂朝着队伍冲撞过来。随行弟子拔剑驱赶,缠斗许久才将野猪驱走,好几个人身上被獠牙划伤。掌门看着逃窜远去的野猪,心中生疑,这片山林的野猪素来怕人,极少主动成群袭击赶路的行人。

      各路门派,几乎在同一时间,纷纷遇上各式各样的意外阻碍。有的遇上山洪冲断木桥,有的行囊干粮夜里凭空失窃,还有队伍沿途听见四处散播的传言,说青螺山的守脉之人乃是邪徒,诱骗荆烈背叛云台,想要借地脉之力霍乱武林。流言顺着集镇茶馆、山间驿站一路传播,不少赶路的弟子听见,半信半疑。

      青城掌门勒住缰绳,停下队伍,望向青螺山的方向,神色凝重,对着身边弟子低声开口:“一桩桩意外接踵而至,太过凑巧。怕是有人,不想让我们顺利抵达青螺山。”

      东边绕道而行的衡山队伍,刚刚离开危险峡谷,前方岔路口,遇见了自青云派出发、提前赶来的传信弟子。弟子满身尘土,一路快马奔行,见到衡山掌门,翻身下马,匆匆将柳清禾捎出的书信递过去。

      书信之上寥寥数语,写明了青螺山灵脉全部实情,还有苏玄昭派遣暗部死士偷袭山谷、荆烈反戈相助守灵的经过。

      衡山掌门读完书信,神色一变:“原来山谷之中所言属实,方才峡谷落石,恐怕正是云台之人所为。”

      几条赶路的路线接连遇袭的消息,慢慢在赶路的各门之间传递。一部分掌门心中已经猜出幕后之人是谁,只是没有确凿证据。有人选择加快赶路,更换偏僻小路避开伏击;也有人心中生出迟疑,放缓脚步,打算先派人前去打探前路是否还有埋伏。

      云台山。

      苏玄昭收到各路密探传回的飞鸽书信,得知大半门派的行程都被成功拖延,唇角的寒意稍稍舒展。只是依旧有几支门派队伍十分谨慎,屡屡避开埋伏,距离青螺山越来越近。

      “还有几支队伍拦不住。”心腹长老拿着飞鸽传信低声禀报。

      苏玄昭目光沉沉:“拦不住,便换计策。既然堵不住他们的脚步,那就等他们抵达青螺山之后,准备好另一套说辞。被俘的暗部死士是最大的隐患,若是各门当面审问,所有谋划都会败露。传信潜伏在青螺山外围的细作,想办法,寻机会把山洞关押的暗部俘虏全部灭口。”

      青螺山谷。

      荆烈站在山谷入口的松树顶端,远眺几条进山的长路,目光锐利。他心中隐隐生出一股寒意,苏玄昭不会只满足于半路阻拦各派掌门,山谷之内关押的暗部俘虏,是铁证,苏玄昭一定会想办法除掉这些活口。

      “大家小心,苏玄昭的下一个目标,极有可能是后山山洞里面关押的暗部俘虏。”荆烈从松树上跃下,落地之后快步回到木屋,对着众人急声开口。

      第三十一章洞前伏兵

      青螺山的日头慢慢爬到山巅,林间雾气缓缓散尽,洗脉泉上薄薄的莹白水汽迎着日光轻轻飘起。

      荆烈自松枝跃落,阔刀握在掌心,神色肃然,快步踏入木屋之外的篝火空地。沈砚、柳清禾几人正在清点陷阱材料,听见他的话,动作齐齐一顿。

      “后山山洞关押的那些暗部俘虏,是苏玄昭派人偷袭山谷最直接的人证。只要这些人一死,待到各门掌门抵达青螺山,苏玄昭便可以一口否认派遣暗部前来刺杀的事实,反咬我们捏造事端,栽赃云台。”荆烈语速很快,“苏玄昭心思缜密,半路伏击各派掌门只是缓兵之计,除去山洞之中的俘虏,才是眼下他最急迫要办成的事。”

      柳清禾眉头紧锁,短剑在掌心轻轻一转:“后山山洞位置隐蔽,洞口只是简单用木栅封住,值守只有两名青云弟子,若是对方细作深夜摸过去,凭两个人很难拦住。”

      游礼缓缓点头,青灰的指尖摩挲着木柱,体内青冥毒时不时泛起一阵寒意,他强压下去开口:“既然我们预判了他的行动,与其被动守着山洞等候偷袭,不如顺势布下埋伏,等着细作自投罗网。若是能生擒苏玄昭派来的细作,又能多一份云台谋划的实证。”

      沈砚靠在木屋门框上,胸口肋骨依旧隐隐作痛,寒江钺斜倚在身侧,流水纹路泛着极淡的青光。他轻声开口:“主意可行。只是要小心,苏玄昭派来灭口之人,必定是精锐好手,出手狠辣,务求一击得手,不留活口。”

      几人迅速商定计划。

      荆烈熟悉云台细作的潜行路数,后山山洞周围草木茂密,有好几处适合藏身的点位。他带着阿松,还有一名青云弟子,悄悄提前埋伏在山洞两侧的巨岩之后,全部隐入阴影之中,敛住呼吸,连身上衣物都尽量避开亮色。原本看守洞口的两名青云弟子,佯装如常值守,只是暗中做好拔剑的准备,作为第一道防线。柳清禾守在山洞下方的林间岔路口,一旦细作试图撤退,便从后路包抄堵截。沈砚伤势太重,不能参与缠斗,留在木屋,盯着山谷整片入口,一旦还有其余人马进山,立刻高声示警。游礼守在环形巨石的洗脉泉旁,护住灵脉大阵,防止这一次灭口只是调虎离山,另有人手趁机偷袭泉眼。

      布置妥当之后,众人分头行动。

      午后山林安静,只有飞鸟鸣啼,风吹树叶沙沙作响。后山山洞藏在一片浓密的柞树林后方,洞口立着粗木栅栏,两名青云弟子持剑,一左一右站在洞口,神色平静,如同寻常值守,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四周山林,实则分毫不敢放过林间任何异动。

      时辰慢慢向黄昏推移,日光一点点斜斜沉向西边山尖,林间的光线慢慢昏暗下来。

      一阵极轻的风声掠过树梢,几乎混在正常的松涛之中,极难分辨。

      两名值守弟子眼神一动,不动声色地相互对视一眼。来了。

      两道一身灰布短衫的身影,自柞树林深处慢慢走出,脚步极轻,脚尖点地,身形压低,绕开地面布设的响铃陷阱——苏玄昭安插在青螺山外围的细作,熟知山谷外围一部分简易警戒布置,小心避开了路上的机关,一路摸到后山山洞。二人腰间都藏着短针与淬毒的短刃,奉命潜入山洞,将里面所有被俘暗部死士尽数灭口,做完之后立刻撤出青螺山。

      两名细作目光落在洞口的木栅和值守弟子身上,相互递了一个眼色,一左一右,无声地向着洞口包抄。

      待到距离洞口还有三丈远,两名细作猛地加速,手中短刃泛着幽蓝的毒光,直扑两名青云值守弟子,打算一招快速放倒守门之人,冲进山洞斩杀俘虏。

      “动手!”

      守在岩石后方的荆烈低喝一声,阔刀带着呼啸劲风,自巨岩阴影之中横劈而出,直逼其中一名细作。阿松紧随其后,长剑刺向另外一人。

      两名细作万万没有想到山洞外面竟然早有埋伏,脸色骤变,仓促之间只能收回刺向青云弟子的短刃,回身格挡。

      当!当!

      兵刃相撞,火花一闪。

      荆烈阔刀力道沉重,一刀劈在细作短刃之上,那人手臂震得发麻,连连向后退了两步。阿松剑法灵动,招招封住细作退路,青云两名值守弟子立刻拔剑上前,四人合围,将两名细作困在洞口空地。

      细作心知中了圈套,任务已经不可能顺利完成,不再恋战,彼此打了个暗号,打算突围,顺着后山小路逃走。

      “想走?”柳清禾的声音自下方岔路口响起,她纵身一跃,短剑横在退路正中,直接封死下山的道路。

      前后全部被堵住,两名细作背靠着背,短刃向外,眼神狠戾,打算拼死突围。一人手腕一抖,数枚淬毒细针朝着身前几人飞射而出。

      “小心毒针!”荆烈高声提醒,阔刀舞出一圈刀影,将迎面而来的细针尽数拍飞。

      几人轮番上前缠斗,刻意留手,想要活捉二人。细作拼死搏杀,身上接连添伤,眼见突围无望,其中一人猛地一咬牙,牙关用力,想要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自尽。

      “不好!”荆烈一眼看穿他的意图,快步上前,一掌精准打在他下颌。

      咔。

      细作下颌一麻,嘴巴不由自主张开,藏在口中的黑色毒丸滚落出来,摔落在泥土之中。另一名细作见状,也想要咬毒自尽,阿松眼疾手快,上前一剑轻轻抵住他脖颈,逼得他不敢动作。

      片刻功夫,两名细作全部被制服,绳索牢牢捆住手脚,押到洞口空地。

      荆烈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毒丸,指尖碰了碰,一股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:“果然是苏玄昭手下的路数,任务一旦失败,便服毒自尽,不留活口,防止被审问吐露秘密。”

      柳清禾蹲下身,伸手摘下二人领口内侧一枚极小的云台徽记,藏在内侧,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。她举着徽记,目光沉静看向被俘细作:“云台细作,奉命前来山洞灭口,证据确凿,还有什么话说?”

      两名细作垂着头,一言不发,和先前被俘的暗部死士一般,闭口不肯吐露半个字。

      “不肯开口无妨。”荆烈淡淡开口,“将他们一同押入山洞,和暗部死士分开关押。待到各门掌门赶到青螺山,当着所有武林掌门的面审讯。这便是苏玄昭派人潜入青螺山,销毁人证的又一桩实证。”

      青云弟子领命,将两名细作押进山洞深处,单独隔出一处空间关押,加固洞口木栅,增加一人轮班值守。

      危机暂时平息。

      夕阳落到林海的尽头,漫天铺开一层橘红色的霞光,洒在洗脉泉的水面,波光粼粼。游礼站在环形巨石边上,望着安静的灵泉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木屋之中的沈砚远远看见后山这边战事落幕,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。

      荆烈擦拭阔刀上的尘土,目光望向通往青螺山的主山道。

      “虽然拦下了灭口的细作,可半路之上,各派掌门依旧不断受到云台密探的袭扰。不知道还有多少门派,能够平安赶到山谷。苏玄昭不会坐以待毙,他手中,说不定还藏着更深一层的后手。”

      就在青螺山谷这边刚刚擒获细作的时候,一条偏僻的山间小路,一支人数不多的门派队伍,借着山间暮色,小心避开几处伏击点,已经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远远看见了青螺山连绵的林海。

      为首的掌门抬眼,望见青螺山主峰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终于快要到了。只是这一路处处埋伏,看来青云书信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
      第三十二章远客临谷

      落日的霞光渐渐褪去,青螺山林间漫开一层薄薄的暮霭,洗脉泉的莹白雾气缓缓升腾,在环形巨石之间悠悠流转。荆烈安排弟子重新加固后山山洞的木栅,加派一名人手夜间值守,防止再有云台细作寻到空隙潜入。阿松带着人重新检查山谷外围布设的响铃陷阱,被方才打斗踩乱的绳索一一复位。

      柳清禾擦拭干净短剑上的尘土,沿着进山的主路缓步前行,想要看一看山道之上有没有各派来人的踪迹。她心中一直悬着,不知道一路遭遇伏击的各门掌门,究竟有多少人能够冲破阻碍平安抵达。

      沈砚半靠在木屋窗边,寒江钺横放在腿边,肋骨的疼痛持续不断,他只能轻轻调整坐姿,目光望向山谷入口。游礼提着一盏简易的松脂灯,走到墨竹长老的土坟之前,将灯放在坟前青石板一侧,静静伫立片刻。晚风拂过坟前那束早已微微干枯的野菊,轻轻晃动。

      不多时,山谷入口方向,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。

      “请问此处,可是青螺山灵脉山谷?”

      柳清禾脚步一顿,猛地抬眼望向山道尽头。暮色之中,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,身后跟着两名佩剑弟子,一路风尘仆仆,衣摆上沾满一路穿行密林沾上的枯叶泥点,正是衡山掌门,携门下弟子,绕过峡谷落石的险地,舍弃官道,择荒僻小径翻山,第一个赶到了青螺山谷。

      柳清禾快步迎上前,躬身行礼:“衡山掌门,一路辛苦。晚辈柳清禾。”

      衡山掌门目光扫过整片山谷,视线掠过远处环形巨石之间泛着微光的洗脉泉,又落在木屋之外还未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,地上残留着短刃划过的划痕,神色郑重:“收到青云派周掌门传书,又在路上收到你托人送出的密信,一路之上数次遇袭,山石滚落,险象环生。我心中急于一探灵脉究竟,便选了极少有人行走的后山小路赶过来。”

      “掌门里面请。”柳清禾侧身引路,向着木屋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木屋之中,沈砚听见外面的交谈声,抬眼看向走进来的衡山掌门。衡山掌门一眼便看见沈砚惨白的面色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气息虚弱,眉头微蹙:“你便是沈砚?信中说,你为护住灵脉,身受重伤?”

      “晚辈沈砚。”沈砚微微颔首,目光平和,“身旁这位,是游礼,烬夜一脉最后的守脉人。”

      游礼提着松脂灯,缓步走入木屋,青灰的面色在灯火之下格外明显,拱手行礼。

      衡山掌门一一见过二人,目光落在墙角那柄寒江钺上,钺身流水纹路隐有青光流转,心中一动:“这便是维系灵脉封印的寒江钺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沈砚轻轻抬手,示意掌门移步,“晚辈伤势不便远行,柳姑娘、荆烈将军,可以陪同掌门前去洗脉泉亲眼看一看灵脉大阵。后山山洞之中,还关押着云台暗部死士、苏玄昭派来灭口的细作,都是人证。墨竹长老,为阻拦苏玄昭破阵,已经长眠于此,坡上那座新坟便是。”

      衡山掌门心中一沉,立刻点头:“劳烦引路。”

      荆烈此时恰好从后山赶回,听闻衡山掌门抵达,便一同陪同一行人,朝着洗脉泉走去。一行人穿过林间小道,来到环形巨石围成的灵泉跟前。

      一汪泉水静静铺在石圈中央,淡淡的莹光自泉水深处浮起,一层轻薄白雾浮于水面,没有汹涌异动,一派安宁祥和。衡山掌门缓步走到巨石边缘,俯身细看泉水,指尖微微靠近水面,一股温润柔和的地气缓缓飘来,缓缓拂过指尖。

      “好浑厚的地脉灵气。”衡山掌门低声惊叹,“这般灵脉,若是强行以外力凿破,整座青螺山地底震动,山崩地裂,山下沿江万千村落,必定难逃劫难。青云书信所言,半点不假。”

      柳清禾伸手指向西南侧的巨石,正是当日苏玄昭催动玄铁锥凿击的阵眼位置:“苏玄昭便是以玄铁破禁锥强攻此处阵眼,地脉被撼动,当日整座山谷地动山摇,多亏沈砚、游礼燃尽自身内力稳住封印,再加上整片山野生灵的意念汇聚,才挡住了破阵之力。墨竹长老扑上前抱住苏玄昭脚踝,以性命拖延时间。”

      荆烈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:“晚辈荆烈,原属云台麾下。亲眼目睹宗主一心夺取灵脉,不顾山下百姓生死,方才选择反出云台,留在此地一同守灵。苏玄昭破阵失败之后,派遣暗部死士连夜潜入山谷刺杀沈砚、游礼,想要除去守脉之人;刺杀失败,又遣细作前来后山山洞,打算将被俘暗部全部灭口,销毁证据,细作刚刚被我们擒下,关在山洞之中。”

      衡山掌门看向荆烈,目光认真:“荆将军,你跟随苏玄昭多年,所言,句句属实?”

      “句句属实,绝无半句虚言。”荆烈深深躬身,“掌门若是不信,可以随我们前往后山山洞,亲自审问被俘细作。细作身上,搜出云台隐秘徽记,还有藏在齿间的毒囊,正是云台暗部独有的手段。”

      一行人转身,往后山的山洞走去。洞口木栅紧紧封死,值守弟子见到众人前来,连忙上前行礼。

      山洞之内,被俘的暗部死士与两名新擒下的细作分开关押,看见荆烈陪着一名陌生掌门走入山洞,所有人垂落头颅,依旧闭口不言。衡山掌门缓步走过一众俘虏身前,仔细打量几人身上的黑衣、腰间残留的短刃,又看过搜出来藏在内衣的云台徽记,还有那枚滚落泥土之中的黑色毒丸。

      “人证物证俱全。”衡山掌门缓缓吐出一口气,神色凝重,“苏玄昭身为云台宗主,武林之中素来德高望重,没想到竟然谋划出这样一桩祸及万民的大事。半路之上那些落石、野兽袭扰,想来全都是他安排密探所为,目的就是阻拦我们一众掌门抵达青螺山。”

      自山洞走出,几人走到青松坡墨竹长老的坟冢前面。松脂灯的微光落在那一块尚未刻字的青石板上,坟前野菊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衡山掌门静静伫立,对着坟冢深深一揖。

      “老先生舍命护灵,护的不是一汪泉水,是山下万千百姓的性命,可敬可叹。”

      回到木屋之外的空地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阿松重新点燃篝火,火焰噼啪跳动。衡山掌门望着篝火,对着几人开口:“我会立刻修书一封,遣门下弟子快马送出青螺山,送往其余各路赶路的门派,将我亲眼在山谷之中见到的一切尽数写明,告知众人青螺山全部真相,叫大家不必被沿途流言蛊惑,尽力避开云台密探的埋伏,尽快奔赴此地汇合。”

      沈砚靠在木屋门框,轻轻点头:“若是各门掌门齐聚青螺山,众人一同出面,苏玄昭就算再有心思,也很难继续遮掩真相。”

      “只是苏玄昭城府极深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各门汇聚于此。”衡山掌门抬眼望向云台山的方向,夜色沉沉,“他半路伏击、山洞灭口接连两计全都落空,说不定很快,便会使出更加凶险的后手。我们还需严加戒备。”

      就在几人围坐篝火旁商议守备之时,青螺山更远处的一条山道上,又有两道门派的队伍,冲破层层阻碍,望见了青螺山的主峰轮廓,朝着灵脉山谷的方向赶路而来。

      而云台山宗主大殿,苏玄昭收到飞鸽传信,得知衡山掌门已经顺利抵达青螺山谷,还打算写信通知其余各门。烛火之下,苏玄昭捏紧手中信纸,纸张被指尖攥出深深褶皱。

      “衡山竟然到了。”苏玄昭抬眼看向心腹长老,眼底寒意翻涌,“既然拦不住各门奔赴山谷,那便准备好最后的谋划。传信潜伏在外的所有心腹,待到大半掌门齐聚青螺山谷之时,启动计划。我要让整个武林,亲眼看见,守灵之人,才是挑起祸乱的元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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