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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  《寒江 ...

  •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十九章锥坚如铁

      游礼脚下踉跄,黑衣衣摆被山石棱角勾出长长的破口,后背刚侵入的青冥毒劲顺着经脉飞快游走,半边身子都像是浸在冰水之中。他咬着舌尖,借舌尖传来的刺痛强行稳住快要涣散的神智,墨竹长剑高举,用尽全身仅剩的气力朝着玄铁锥的锥柄狠狠劈落。

      当——!

      金铁相撞,刺耳的锐响炸开在山谷之间。

      玄铁锥是海外异人耗费二十年心血铸造而成,锥身坚硬胜过精钢,这全力一剑劈上去,只溅起一串火星,锥身连一道浅浅的划痕都未曾留下,稳稳抵在开裂的巨石阵眼之上,黑色破禁符文依旧源源不断向内灌注破坏力。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长剑传回游礼手臂,本就麻木的左手再也握不住剑柄,墨竹长剑“当啷”一声脱手掉落在山石上。

      “没用的。”苏玄昭侧过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游礼身上,“寻常刀剑,伤不得这柄玄铁锥分毫。”

      游礼看着掉落在地的长剑,心中一沉。他来不及俯身拾剑,苏玄昭已经抬手,浑厚内力凝于一掌,径直朝着他胸口推来。这一掌毫无留手,是宗主实打实的全力一击。

      游礼避无可避,只能双臂横挡在身前。

      “嘭!”

     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,游礼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,在空中吐出一大口黑红相间的鲜血,重重摔落在离墨竹长老不远的地面,身子蜷缩着,半晌难以爬起,体内青冥毒素彻底大肆扩散,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    “游礼!”沈砚瞥见游礼被一掌击飞,心中急痛,心中那股拼死护阵的执念瞬间冲破内力枯竭带来的虚弱。

      荆烈阔刀再次劈向沈砚面门,刀势刚猛,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招。沈砚不再硬接,脚步猛地向侧边一闪,避开刀锋的刹那,寒江钺顺着刀身外侧狠狠斜削,钺刃精准劈砍在荆烈持刀的上臂。荆烈惨叫一声,阔刀拿捏不住,哐当落地。

      荆烈踉跄后退,难以置信地捂住血流如注的手臂,他万万没想到,内力几乎耗尽、满身伤口的沈砚,还能爆发出这样迅猛的一招。

      沈砚没有停留,甩开荆烈,提着寒江钺朝着玄铁破禁锥狂奔而去。腰侧的伤口随着奔跑不断撕扯,鲜血顺着裤腿一路滴落,在山石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印。他的目标十分清晰,就算刀剑劈不动锥身,他也要用寒江钺硬生生把玄铁锥从巨石阵眼上撞开。

      苏玄昭眉头微蹙,放下输送内力到玄铁锥的右手,转身直面奔来的沈砚。

      “还不死心。”苏玄昭轻轻一甩衣袖,一股雄浑的气浪直迎沈砚而去。

      沈砚将全部残存内力灌注进寒江钺,钺身流水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,那是寒江钺封存多年、代代相传的地脉灵气,从前修补大阵之时已经引出来不少,此刻是最后的一丝微光。铁钺横在身前,硬生生扛住苏玄昭的气浪冲击。

      “噗”的一声,沈砚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脚步被气浪压得慢了几分,却依旧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动,不肯后退半寸。

      苏玄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寒江钺之中竟然还藏有残余灵气,勉强护住持钺之人的心脉。

      “倒是一柄好钺。可惜,今日挡不住我的大业。”苏玄昭不再只凭气浪阻拦,迈步上前,掌影层层叠叠,接连数掌拍向沈砚周身各大要害。

      沈砚手中寒江钺左右翻飞,苦苦格挡,每一次掌钺相撞,巨大的力道都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。他身上旧伤添新伤,肩头、后背接连被掌风扫中,衣衫碎裂,皮肉红肿淤血。可他的脚步,始终向着那支玄铁锥一点点靠近。

      环形巨石的裂纹还在持续向外蔓延,莹白灵光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笼罩阵眼,地底传来的轰鸣愈发震耳,青螺山整座山体都在不停晃动,大大小小的石块不断自高处滚落。洗脉泉之中大量白雾喷涌而出,泉水剧烈翻涌,已经快要溢出环形石池。

      墨竹长老靠在巨石边,费力地睁着眼睛,看着沈砚一步一步向着阵眼前行,干枯的嘴唇微微颤动,低低念着:“快一点……再快一点……”

      倒在一旁的游礼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手臂几次发力,都软软跌回地面,毒素已经快要抵达心脉,浑身力气几乎尽数流失,只能眼睁睁望着沈砚孤身一人直面苏玄昭。

      荆烈简单用布条捆住手臂伤口,咬牙拾起地上阔刀,想要上前夹击沈砚。

      “荆烈,不必上前。”苏玄昭一边出掌与沈砚缠斗,一边淡淡开口,“我亲自了结他。”

      魏川立在一旁,掌心青黑毒雾静静盘旋,目光紧紧盯着战局,防备游礼突然再次起身偷袭。一众云台弟子屏住呼吸,望着宗主与沈砚交手,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只要沈砚倒下,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拦玄铁锥破阵。

      青云派之内,柳清禾站在窗边,远方大地传来的震颤越来越明显,窗棂跟着轻轻晃动。她心头的不安几乎压不住,伸手用力拍打房门,对着门外看守的青云弟子大声呼喊。

      “地在震动!是青螺山!求你们通报周掌门,青螺山出事了,再晚就来不及了!”

      门外两名弟子面面相觑,只轻声回话:“姑娘稍安勿躁,长老们还在商议,掌门吩咐,不可放你出门。”

      隔壁客房,顾彦同样感受到地面的晃动,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地动来了,说明灵脉禁制已经濒临破碎,宗主的大业,眼看就要成了。

      灵脉山谷之中,沈砚身上已经布满掌印与刀伤,视线渐渐蒙上一层血色。他距离玄铁锥,只剩下不足一丈的距离。苏玄昭一记重掌狠狠拍在寒江钺的钺面之上,巨大的冲击力推着沈砚向后踉跄两步。沈砚稳住身形,猛地深吸一口气,将体内最后的气力全部调动,双手握紧寒江钺,放弃所有防御,径直朝着玄铁锥猛冲过去,打算用整个人连同铁钺一起撞击锥身。

      苏玄昭眼中寒光一闪,抬掌直取沈砚心口要害。

      第二十章钺中灵契

      劲风裹挟着苏玄昭浑厚的掌力直扑沈砚心口。

      沈砚已然舍弃全部防御,整个人带着寒江钺一往无前向前猛冲,再想回钺格挡已然迟了。沉重的一掌实实在在印在他的胸口。

      “喀嚓——”

      肋骨断裂的细微声响混着沉闷的撞击声一同响起。

      沈砚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,血沫飞溅在寒江钺冰凉的钺面上,身子像被巨石狠狠砸中,向前的冲势骤然中断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,“咚”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山石之上,寒江钺拄在地面,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。胸口剧痛,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无数细针在扎刺肺腑,眼前的景物开始一阵阵发黑。

      “沈砚!”远处地上的游礼用尽余力呼喊一声,想要撑起身,手臂稍稍抬起,又无力重重砸落回地面,青冥毒素已经蔓延至心口,四肢几乎完全不听使唤。

      墨竹长老望着跪倒在地的沈砚,浑浊的眼中溢满悲凉,气息微弱得几近不闻。

      苏玄昭缓缓收回手掌,白衣之上不曾沾染半点血渍,他低头看着跪倒在一丈之外的沈砚,语气平静无波:“到此为止了。寒江一脉,就此断绝。”

      地底轰鸣持续不休,环形巨石上蛛网般的裂痕继续向外蔓延,原本莹白柔和的灵光只剩下薄薄一缕,在西南阵眼处明明灭灭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玄铁锥漆黑的破禁符文黑光炽盛,不停向巨石深处钻凿,山体晃动愈发剧烈,大块的岩石自崖壁滚落,轰隆砸落在谷底。洗脉泉内白雾汹涌翻涌,泉水激荡,不断泼洒在环形巨石之上。

      沈砚垂着头,鲜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落在山石缝隙里,意识渐渐漂浮涣散。视线朦胧之间,目光落在身前拄着的寒江钺,自己喷出的鲜血,正顺着钺身,缓缓流淌到钺柄那一道浅浅的流水纹路之上。

      鲜血触碰到纹路的刹那,那一道沉寂许久的流水印记,骤然漾开一圈温润的淡青色柔光。

      微光一闪而过。

      一段尘封在血脉深处,从前长辈叮嘱的话语,轰然在他脑海之中响起。

      寒江钺,不是杀伐之兵,是灵脉封印的契物。阵碎之时,唯有持钺之人以自身血脉引钺内本源灵气,封入阵眼,方能重铸禁制。

      他一直只记得寒江钺是护身御敌的兵器,只用来挥钺迎战,拼死抵挡敌人,却几乎遗忘了这最根本的用处。寒江一脉代代守护灵脉,留下这柄铁钺,本意根本不是与人厮杀,而是作为灵脉大阵最后的封印钥匙。

      沈砚涣散的眼神骤然重新凝起,心底熄灭的希望再次燃起。

      不是要撞开玄铁锥。是要用寒江钺,重铸封印。

      哪怕代价,是自身性命。

      苏玄昭见沈砚久久垂首,以为他已是濒死无力,不再将他放在心上,转身重新走向玄铁破禁锥,抬手准备再度灌注内力,一鼓作气击碎最后的阵纹。

      “所有人看好,大阵即刻破碎。”苏玄昭淡淡吩咐身后一众云台门人。

      沈砚强压住胸口断裂肋骨传来的剧痛,缓缓抬起头,一手紧紧攥住钺柄,另一只手抚过钺身那道泛着青光的流水纹路。胸口的伤口、腰侧还在不停流淌的鲜血,源源不断顺着手臂汇入寒江钺之内,钺身之上,淡青色光华一点点壮大,清润的灵气自钺中缓缓升腾而起,与灵脉大阵残存的莹白光晕遥遥呼应。

      这一缕灵气一经释放,苏玄昭脚步猛地一顿,迅速回身,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诧之色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力量?”

      沈砚没有理会他的声音,撑着寒江钺,用尽最后的力气,一步一步,朝着开裂的西南阵眼挪动。每踏出一步,胸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,断裂的肋骨随着动作不停摩擦,一口口鲜血不断涌上喉咙,被他强行咽下去。

      “拦住他!”苏玄昭神色一变,厉声喝令。

      距离最近的两名白衣弟子立刻提剑上前,直刺沈砚后背。沈砚此刻全部心神都维系在寒江钺的灵气之上,无暇回身御敌。

      “休得伤他!”

      一直无力伏在地上的游礼,拼尽生命最后的一丝气力,猛地翻滚向前,一把捡起脚边一块尖锐石块,狠狠掷出,精准砸中靠前那名弟子握剑的手腕。长剑脱手落地,第二名弟子脚步稍一滞涩。

      短短一瞬,已经足够。

      沈砚终于走到了布满裂纹的西南阵眼巨石之前,玄铁锥依旧牢牢抵在石面之上,黑光持续侵蚀阵纹。

      沈砚双手高高举起泛着青光的寒江钺。

      他不是挥钺去劈砍玄铁锥。

      寒江钺钺柄上那道流水纹路,对准巨石开裂的阵眼,他将钺身紧紧贴在巨石的裂纹之上。体内残存的全部生机,连同寒江钺封存的本源灵气,顺着钺身,一股脑注入濒临崩碎的环形大阵之中。

      淡青色的光芒自钺身汹涌流淌进巨石的裂缝。原本快要熄灭的莹白灵光,遇上这一股青色灵气,瞬间轰然暴涨,一圈一圈向着整片环形巨石蔓延。那些不断向外伸展的蛛网裂纹,在青白光晕的包裹之下,竟然一点点停止了扩张。

      地底隆隆的震颤,骤然减弱几分。

      苏玄昭瞳孔猛地收缩,快步上前,一掌直拍沈砚后背,想要打断他输送灵气。

      一道灰影猛地扑过来,死死抱住苏玄昭的小腿。

      是墨竹长老。方才一直奄奄一息的他,凭着最后一口气,爬到了苏玄昭脚下,枯瘦的手臂死死箍住苏玄昭的脚踝,不让他再向前踏出半步。墨竹长老口中黑血不停涌出,嘶哑大喊:“沈砚!不要停!继续封印!”

      苏玄昭被拖住一瞬,心中暴怒,抬脚狠狠一踹,墨竹长老身躯如同枯叶一般被踢飞出去,重重摔落在山石上,再也不动。

      “长老!”沈砚眼角泪水混着血水滚落,手上输送灵气的动作,没有片刻停顿。

      青、白两色光华交织缠绕,顺着环形巨石流转,洗脉泉翻涌的水雾慢慢平复下来。可是玄铁锥上的黑色破禁力量依旧顽固,黑光不停和青光白光相互抗衡,巨石裂纹还在微微震颤,两股力量僵持不下。

      单凭寒江钺里面的灵气,想要彻底压制玄铁锥的破禁之力,还差最后一股力量。

      游礼望着被光华包裹的沈砚,望着僵持的灵脉大阵,黑衣青年缓缓露出释然的笑意。他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向着沈砚的方向爬行过去,体内烬夜血脉最后的内力慢慢提起。

      烬夜世代守护灵脉,与寒江一脉本就是同守一方山水。寒江钺引地脉灵气,烬夜血脉,本就是灵脉的另一重守护者。

      游礼爬到沈砚身侧,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寒江钺的钺背之上。烬夜血脉的金色内力,顺着掌心汇入钺身,三色光华骤然暴涨,青、白、金三色流光铺满整圈环形巨石。

      玄铁锥身上的黑色破禁符文,光芒开始剧烈闪烁、暗淡下去。

      苏玄昭望着眼前三色交织的耀眼光芒,脸上儒雅神色尽数褪去,只剩下滔天怒意:“不可能!你们竟然还有这般手段!”

      山体剧烈晃动之后,渐渐趋于平缓,崖壁滚落的碎石慢慢停歇。

      青云派客舍之中,窗棂的震颤缓缓停下。柳清禾靠在窗边,望着青螺山的方向,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,她不知道山谷之中沈砚与游礼正在以自身性命为代价,重铸灵脉封印。隔壁房间的顾彦,脸上等待喜讯的笑意骤然僵住,远方传来的地动,竟然平息了。

      灵脉山谷,三色流光环绕着整座洗脉泉大阵,玄铁锥的黑光不断退却,巨石裂纹开始缓缓弥合。

      第二十一章命护灵泉

      青、白、金三色流光顺着环形巨石的纹路一圈圈缓缓流转,原本不断蔓延的蛛网裂纹,在柔光的浸润之下一点点收拢、愈合。玄铁锥抵在阵眼之上,漆黑破禁符文的黑光被三色光华死死压住,明明灭灭,再也无法向巨石深处钻凿。

      地底轰鸣的巨响渐渐低沉,山体震颤慢慢停歇,崖壁之上滚落石块的动静尽数止住。洗脉泉翻涌奔腾的泉水缓缓平复,漫天白雾向内收拢,重新落回石池之中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莹光浮在水面。

      苏玄昭立在不远处,白衣被山风吹动,脸上一贯温润从容的神色荡然无存,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暴怒。他筹谋三十年,寻访海外异人铸造玄铁锥,布下重重谋划,一路扫清阻碍,眼看着禁制就要崩碎,洗脉泉唾手可得,却被两个重伤濒死的年轻人硬生生拦住。

      “我绝不允许,三十年布局毁于一旦。”苏玄昭低声自语,迈步上前,一双手掌直接按在玄铁锥乌黑的锥柄之上。

      浑厚磅礴的内力毫无保留尽数倾泻而出,不再刻意留力。玄铁锥身上濒临暗淡的黑色符文被海量内力瞬间点燃,黑光暴涨,比先前更加狂暴蛮横,一股汹涌的毁灭力量自锥尖冲出,狠狠撞击三色灵光形成的封印屏障。

      “嘭——!”

      光浪相撞,一股强劲冲击波向着四周炸开,山谷间枯叶碎石被气浪卷起,漫天飞扬。

      沈砚身子猛地一颤,胸口断裂肋骨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,嘴角大口涌出鲜血。寒江钺和巨石相贴的地方,青色灵光剧烈晃动,他的生机正随着源源不断输出的灵气飞快消散,眼前景象一阵阵发黑,全靠着心中执念硬撑着没有倒下。

      游礼的手掌依旧稳稳按在钺背之上,烬夜血脉的金色内力不停汇入。青冥毒素早已侵入五脏六腑,每输送一分内力,毒素便在体内更凶猛一分,四肢的冰冷麻木一路蔓延到胸口,意识一点点变得迟钝。他侧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山石上、再也没有动静的墨竹长老,眼底浮起一丝哀伤,手上输送力量的动作没有半分松懈。

      “沈砚,再撑住片刻。”游礼的声音虚弱沙哑。

      “嗯。”沈砚轻轻应了一声,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巨石之上,渗入合拢的石缝。

      三色灵光在玄铁锥狂暴的黑光冲击之下,一圈圈向外波动,环形巨石刚刚弥合的裂纹,边缘位置再度出现细细的裂痕。两股力量僵持不下,此消彼长。

      荆烈手臂伤口草草包扎完毕,望着场中三色光华与黑光激烈冲撞的景象,神色复杂,握刀的手微微收紧,却没有上前。方才沈砚拼着重伤,只是劈伤他手臂,并未取他性命,那一刀的分寸,他心中清楚。魏川掌心青黑毒雾缓缓散去,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紧紧盯着大阵,等待宗主分出胜负。一众云台弟子屏住呼吸,没有人出声,整片山谷只剩下两股力量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      苏玄昭内力源源不断灌入玄铁锥,额角微微渗出细汗。他一身修为冠绝云台,可这般毫无保留持续输出,消耗同样巨大。看着屏障不断震颤,三色光华一点点被黑光向内逼退,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。

      “你们的生命力终究有限,耗下去,先倒下的只会是你们。”

      沈砚体内气血不断衰败,寒江钺上的青光开始忽明忽暗。支撑身躯的力气一点点抽离,他的膝盖微微打颤,几乎快要跪倒,依旧死死将寒江钺贴紧阵眼,不让灵气输送中断。

      游礼金色的光芒也慢慢变淡,黑衣青年的嘴唇泛着一层青灰,青冥毒已经爬到心脉边缘。他脑海之中闪过墨竹长老往日的教诲,闪过烬夜一族世代守护灵脉的誓言,缓缓深吸一口气,将血脉之中最后残存的本源力量一并释放出来。

      金色光华骤然猛地一亮,短暂压住一波黑光的冲击。

      苏玄昭眉头一皱,手上内力再添三分。黑光再次暴涨,狠狠压回三色光罩。

      青云派这边,软禁柳清禾的客房之内,大地震颤彻底停下之后,柳清禾一直倚着窗沿望向青螺山的方向,心底悬着一块大石,始终无法落地。她反复回想苏玄昭的阴谋,回想墨竹长老、沈砚还有游礼三人拼死守护灵脉的模样,不甘心就这样困在房中坐以待毙。她低头看向窗下,窗外是一片不算很高的松树,若是从窗口跃出,借着松树缓冲,有机会悄悄离开青云山门。

      门外两名弟子依旧严守房门,低声闲谈,丝毫没有察觉窗边的异动。

      隔壁客房,顾彦站在窗前远眺青螺山,眉头紧锁。方才地动骤然平息,完全不在预想之中。他心里隐隐生出不安,抬手召来一名随行弟子,低声吩咐:“立刻下山,赶往青螺山灵脉山谷,打探宗主那边战况,速速回来禀报。”弟子躬身领命,快步悄悄离开青云客栈。

      灵脉山谷之中,僵持还在继续。沈砚的视线已经大半被血色遮盖,耳边的声响渐渐变得遥远朦胧,只余下寒江钺源源不断向外流淌的青色灵气。游礼的呼吸微弱而急促,身子靠在沈砚肩头才能勉强站稳,掌心金色光芒时亮时暗。

      苏玄昭望着摇摇欲坠的二人,加大内力输出,玄铁锥的黑色破禁之力再一次狠狠撞向封印屏障,环形巨石上新的裂痕飞快向外延展。

      第二十二章山野同鸣

      黑光如山崩一般狠狠撞在三色光罩之上。

      环形巨石上新裂开的细纹顺着旧痕向外蔓延,莹白的灵光剧烈抖动,沈砚身子猛地一晃,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寒江钺的钺面,青色光华黯淡了大半。断裂的肋骨随着身躯的颤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,他几乎抓不住钺柄,全凭手臂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将寒江钺贴紧阵眼的石缝。

      游礼斜斜靠在沈砚肩头,掌心金色的流光薄得如同风中烛火。青冥毒素已经浸透他全身血脉,指尖一片冰冷,连抬一下手掌都无比艰难,可掌心那一缕烬夜血脉的力量依旧不曾中断。他费力地转动眼珠,望向山谷之外连绵无尽的林海,青螺山层层叠叠的松涛安静伫立,像沉默的旁观者。

      “快要……撑不住了。”游礼气息细若游丝。

      苏玄昭双目灼灼,源源不断将内力灌入玄铁锥,黑色符文狂暴地跳动,锥尖不断向巨石深处挤压。

      “放弃吧。你们的生命燃尽之时,便是禁制破碎之日。”

      沈砚的意识一点点沉入昏暗,耳边的厮杀声、力量碰撞的嗡鸣,全都慢慢远去。胸口、腰侧、肩头大大小小伤口传来的痛感,也渐渐变得模糊。他的指尖依旧紧紧攥着寒江钺冰凉的柄,钺身上那道流水纹路还在微弱地闪烁青光。

      恍惚之间,他不再只看见眼前的灵脉山谷。

      他看见整片广袤的东北大地,连绵不绝的林海,江畔散落的村落,田埂上尚未收割的庄稼,山林间奔走的走兽,溪水里游动的游鱼,千千万万寻常的生灵,安静地生息在这片土地上。青螺山的灵脉,从来不是只属于寒江一脉、烬夜一族的宝物,它是扎根在整片山野之下,滋养一方水土的根。

      无数细碎、温柔却无比坚韧的意念,顺着地脉,顺着岩层,源源不断朝着灵脉泉眼汇聚过来。

      山风、溪流、草木、鸟兽,还有沿江村落之中一无所知的百姓,他们求生、安居、眷恋这片土地的意念,化作一缕缕温润纯净的微光,自大地深处浮起,顺着巨石的纹路,汇入三色光罩之中。

      沈砚瞳孔微微一动,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。

      不是他和游礼两个人在独自守护。是这片山野上所有活着的生灵,都不愿看见地脉崩毁,群山倾覆。

      无数微光汇入,原本黯淡的青、白、金三色流光,骤然之间爆发出一轮盛大耀眼的光华。整片环形巨石被柔和明亮的光芒裹住,玄铁锥狂暴的黑色冲击撞上光罩,这一次,黑光猛地一顿,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半分。

      苏玄昭脸色剧变,掌心输送内力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力量?不可能!区区山野生灵的意念,怎么能凝聚出这般伟力!”

      他拼尽全力催动玄铁锥,黑色破禁符文疯狂闪动,一次又一次冲击光罩,可每一次撞击,黑光都会被层层流转的三色灵光稳稳弹回,锥尖再也啃不动巨石一丝一毫。巨石上新裂开的细纹,在大地生灵意念化成的微光抚慰之下,缓缓收拢闭合。

      沈砚胸腔之中,原本快要枯竭的气力,仿佛被大地重新托住。他不再只依靠自己一身血肉的生机去硬扛,而是借这片土地本身的意志,稳住灵脉封印。

      游礼也感受到掌心涌入的温热力量,那股冰封四肢的青冥寒意,短暂被这股大地暖流压制下去。他轻轻抬眼,望向山谷上空缓缓流动的柔光,疲惫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。

      荆烈望着漫天流转的光华,握着阔刀的手慢慢垂落。他征战半生,厮杀无数,从未见过这般景象。魏川脸上阴恻的神色也消失不见,怔怔地望着被灵光牢牢护住的洗脉泉,掌心萦绕的青黑毒雾悄然散去。一众云台弟子,纷纷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,没有人再向前冲杀。

      大地深处传来的不再是躁动的轰鸣,而是沉稳、绵长的低鸣,如同群山平稳的心跳。

      青云派客舍。

      柳清禾已经攀上窗台,双手紧紧扒住窗沿,正要纵身跃向窗外的松枝。就在这时,远方青螺山的方向,一道淡淡的柔光冲破山林上空,转瞬一闪而逝。她猛地停下动作,怔怔望向那片群山,心底压着的巨大惶恐,忽然像是被轻轻放下。

      顾彦站在客房窗前,同样看见了天边一闪而过的辉光,脸色瞬间发白。他方才派下山打探消息的弟子还没有归来,可那道光华已经告诉他,宗主破阵的计划,失败了。

      灵脉山谷之中,苏玄昭不甘心,咬紧牙关,将全身最后的内力尽数灌注进玄铁锥。玄铁锥黑光暴涨到极致,发出刺耳的尖啸,全力向着阵眼猛冲。

      整片三色光罩稳稳一颤,流光一圈圈回旋,硬生生将玄铁锥的冲击力全部卸掉。锥身上的黑色符文光芒剧烈闪烁数下,“滋啦”一声,大片符文骤然熄灭。

      玄铁锥,被灵脉本身的力量,强行封住了破禁之力。

      苏玄昭内力透支,踉跄向后退出数步,无力地松开按在锥柄上的双手。他望着被灵光完整护住的环形巨石,望着泉面静静浮起的一层莹白薄雾,三十年苦心谋划,此刻尽数落空。

      沈砚缓缓松开寒江钺的柄。寒江钺依旧贴在阵眼石缝之上,青色流水纹路静静发光,和整片大阵融为一体。支撑着他的那股大地暖流缓缓褪去,身上所有伤口的剧痛一瞬间全部重新涌上来,双腿再也支撑不住,他缓缓跪倒在山石上。游礼力气耗尽,顺着沈砚的肩头,软软滑倒在地。

      二人并肩伏在巨石之前,大口喘息,满身血污,却都望着已经重归安稳的洗脉泉,眼底带着安宁。

      苏玄昭立在原地,白衣凌乱,久久沉默。山谷之中只有风吹林海的沙沙声响,云台数百门人,没有人再上前一步。

      第二十三章大势已去

      山风穿过灵脉山谷,吹过遍地血迹,卷起几片染了血色的枯叶,在半空中悠悠打了个旋,轻轻落在洗脉泉环形巨石的边缘。

      三色灵光已经褪去方才盛大夺目的模样,化作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晕,静静包裹整座石圈,西南阵眼处所有裂纹尽数弥合,巨石表面恢复成原本古朴厚重的模样,玄铁破禁锥斜斜倚靠在巨石边上,锥身上的黑色破禁符文彻底黯淡无光,再也没有一丝一毫毁灭的力量溢出。方才搅动地脉、震颤群山的危机,就此平息。

      苏玄昭垂落双手,方才倾尽一身内力催动玄铁锥,此刻内力透支,指尖都微微发颤。他抬眼望向那汪安然静谧的洗脉泉,眼底狂热一点点冷却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冷寂。三十年苦心布局,寻访海外异人铸玄铁锥,一步步筹划南下青螺山,借着剿灭烬夜余党的名义举全云台之力奔赴此地,所有筹谋,尽数折在眼前两个满身重伤的年轻人,还有这片山野本身的意志之下。

      他缓缓转头,看向身后沉默伫立的一众云台门人。

      荆烈将阔刀垂落到地面,刀刃点在山石之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方才沈砚明明有机会一刀刺穿他的咽喉,却只挑伤他持械的手臂,那一手下留的情面,他心里清清楚楚。再看见方才群山同鸣、大地生光的异象,他心中多年对苏玄昭的绝对遵从,裂开一道缝隙。他征战杀伐半生,信奉强者为尊,可方才那股属于整片山河生灵的力量,已经远远超出他所能理解的武学范畴。

      魏川掌心萦绕的青冥毒雾消散一空,阴沉沉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算计的神色。他修习毒功多年,最擅长窥察人心、拿捏他人弱点,可方才沈砚、游礼不惜燃尽性命守护灵脉的模样,还有地脉之中涌来的万千生灵意念,是他从来不曾算计到的变数。他悄悄向后退了半步,不再站在最靠前的位置。

      其余数百云台弟子,彼此之间低声窃窃私语,目光在苏玄昭、跪倒在巨石前的沈砚游礼,还有安稳的灵脉泉眼之间来回游移。他们之中大多数人,只听从宗主号令前来清剿余孽,本不知道此行真正目的是夺取洗脉泉,方才亲眼目睹山体震颤、巨石崩裂的险境,听见地底隆隆轰鸣,心中早已后怕。若是灵脉彻底破碎,整座青螺山崩塌,身处山谷之中的他们,同样难逃一劫。

      “宗主……大阵已经稳固,破禁锥失效,我们……还要继续进攻吗?”一名年长的云台长老上前一步,躬身低声询问,话语之中带着迟疑。

      苏玄昭沉默许久,缓缓摇了摇头。

      继续出手,已经毫无意义。灵脉封印已经重铸,地脉得到整片山野生灵意念加持,凭他一己之力,再也无法强行破开禁制。若是强行命令门下弟子蜂拥上前厮杀,徒然增添无谓死伤,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,云台苦心维持多年的名门正派声望,便会彻底崩塌。

      苏玄昭的目光掠过倒在山石上气息全无的墨竹长老,再看向跪倒在地、气息微弱的沈砚与游礼,声音低沉沙哑:“撤。”

      一声“撤”,山谷之中不少云台弟子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荆烈抬手,简单示意身边麾下弟子收刀,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沈砚身上,神色复杂,没有立刻转身离开。魏川一言不发,默默抬手召回自己门下的弟子。一众门人开始有序向后退去,没有人再把兵刃对准环形巨石前的二人。

      苏玄昭转身,白衣在山风里飘拂,走了几步,又骤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声音遥遥传过来:“今日我虽败,灵脉之事,不会就此了结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他迈步离开灵脉山谷,背影消失在林间山道。荆烈深深望了一眼洗脉泉,带着自己的人马紧随宗主身后退走。魏川最后扫了一眼山谷,嘴角抿紧,转身带人跟上。不多时,山谷之中云台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方才喧嚣惨烈的山谷,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      山谷之中,只剩下沈砚、游礼,还有长眠于此的墨竹长老。

      沈砚撑着寒江钺,想要勉强直起身子,稍一用力,胸口断裂肋骨便传来剧痛,他闷哼一声,只能依旧半跪在巨石跟前。寒江钺流水纹路的青光柔和,依旧贴在阵眼石面,和大阵息息相通。

      游礼侧躺在山石上,青冥毒素依旧在体内游走,只是灵脉涌出的温润灵气漫过山谷,稍稍压制住毒素向心脉侵蚀的势头。他微微转头,看向沈砚,虚弱地笑了笑:“守住了。”

      “嗯,守住了。”沈砚轻声应答,望向平静无波的洗脉泉,泉水泛着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,水雾轻轻飘起。

      墨竹长老静静躺在不远处的山石上,一身灰布衣衫沾满血迹,脸上神色安然。三十年驻守青螺山,他用一生守护灵脉,到最后,以性命阻拦苏玄昭,完成了自己的誓言。

      青云派。

      柳清禾一只脚已经踏出窗台,正要往下方的松枝落去,远远看见青螺山方向那道辉光消散,又望见远处山道之上,云台的人马正在匆匆撤离。她悬着的心落了大半,缓缓收回脚步,从窗台退回到屋内。

      隔壁客房的顾彦接到下山弟子匆匆带回的消息,听完之后脸色煞白。宗主破阵失败,已经下令全军从青螺山撤退。他站在房中,久久无言,此行稳住青云派、拖住柳清禾的任务,到头来,依旧没能帮宗主拿下灵脉。

      很快,顾彦整理好行囊,前去大殿向青云掌门周慎辞行。

      大殿之上,顾彦躬身行礼:“周掌门,宗主那边战事已毕,命我即刻返回云台复命,今日前来,特来辞别。”

      周慎抬眼看向他,神色之间多了几分了然。方才远方短暂的地动,还有天际一闪而过的柔光,他心中已经隐隐猜到,青螺山发生的事情,并不像顾彦之前所说,仅仅只是清剿余孽那么简单。

      “顾使者一路走好。”周慎淡淡应下。

      顾彦离开大殿,快步下山,去追赶苏玄昭撤退的队伍。

      大殿之中,周慎立刻唤来门下弟子:“去客舍,请柳姑娘到大殿相见。”

      不多时,柳清禾走入大殿。周慎望着满身伤痕的姑娘,神色郑重:“柳姑娘,方才青螺山异象,我已经大致知晓。是我先前太过谨慎,迟疑不决,险些酿成大祸。你所说之事,大半属实。”

      柳清禾眼眶微微一热,躬身一礼:“掌门,灵脉已经护住,只是青螺山灵脉山谷之中,还有三位守脉之人,伤亡惨重。”

      “我即刻派遣门下医者,带上疗伤药材,随你一同赶往青螺山。”周慎果断开口,“同时修书送往江湖各派,将青螺山灵脉一事公之于众,不让苏玄昭再随意编造说辞蒙蔽武林。”

      灵脉山谷,山风轻轻拂过洗脉泉的水面。沈砚轻轻伸手,将寒江钺从巨石阵眼上取下来。钺身上青色的流水微光缓缓收敛,回归钺身之中。大阵已经稳固,不需要再持续输送灵气封印。

      他转头看向游礼:“我们先把墨竹长老安置好。”

      游礼轻轻点头,挣扎着想要撑起身,手臂一软,又跌坐回山石。体内青冥毒劲依旧深重,他暂时还无法自主行动。

      沈砚忍着胸口剧痛,慢慢站起身,一步一步朝着墨竹长老躺倒的地方走去。

      第二十四章山谷来人

      林间的风慢慢冲淡山谷里浓重的血腥气,洗脉泉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淡的莹光,安安静静浮着一层薄薄水雾。

      沈砚一步一步挪向墨竹长老,每迈出一步,胸口断裂的肋骨便传来尖锐的刺痛,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。他弯腰,小心翼翼蹲下身,伸出颤抖的手探向墨竹长老的脖颈,指尖触上去,已经感受不到一丝脉搏。老人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狰狞,神色平和,仿佛只是沉沉睡去,临死之前死死抱住苏玄昭脚踝阻拦的力道,还凝固在枯瘦的指节上。

      “长老……”沈砚低声唤了一句,喉间发紧,血水混着泪珠落在山石。

      游礼靠在环形巨石边静静望着,黑衣上大片发黑的血渍,青冥毒素让他整条手臂都泛着青灰,只能轻声开口:“他守了灵脉一辈子,如愿守住了。”

      山谷之中静悄悄的,只剩下风吹过林海沙沙的声响。云台的人马尽数退去,这片用性命护住的灵泉,终于重归安宁,只是付出的代价太过沉重。

    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山谷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呼喊。

      “沈砚!游礼!你们还在吗?”

      是柳清禾的声音。

      沈砚猛地抬起头,望向谷口。柳清禾走在最前面,一身白衣满是一路奔走沾染上的尘土,肩头伤口还隐隐作痛,身后跟着两名青云派的医者,背着药箱,脚步匆匆。周慎没有食言,挑选了门下擅长外伤与解毒的医者,带着大批草药随她奔赴青螺山。

      柳清禾一眼便看见环形巨石前满身是伤的二人,再望见静静躺在石地上的墨竹长老,脚步猛地加快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      “我们赶来了。”

      两名医者立刻快步上前,一人来到沈砚身边,小心查看他胸口、腰侧、肩头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指尖搭上他的脉门,眉头紧锁:“肋骨断裂多处,体内气血严重耗损,脏腑受震,伤势极重。”

      另一名医者蹲下身查看游礼,指尖刚一碰到游礼泛着青灰的手臂,神色一变:“是罕见的青冥毒,毒素已经侵入血脉,再晚半个时辰,便要攻入心脉。好在方才灵脉灵气浸润,暂时压住了毒势,还有施救的余地。”

      医者迅速打开药箱,取出金疮药、绷带,先替沈砚清理身上外翻的伤口,小心用木板固定断裂的肋骨。沈砚咬着牙,一声不吭,目光一直落在墨竹长老身上。

      柳清禾走到墨竹长老身旁,缓缓屈膝蹲下,伸手轻轻抚平长老凌乱灰白的发丝,声音轻缓:“周掌门已经书信传往江湖各门,苏玄昭觊觎灵脉、不惜引动地脉动荡的事情,很快整个武林都会知晓,再也不能颠倒黑白,污蔑你们是邪派余党。”

      游礼微微颔首,疲惫地闭了闭眼,又重新睁开:“多谢你。若是你没能说服青云派,今日就算护住大阵,我们二人重伤在此,也很难撑到伤势稳住。”

      “我只是没有放弃而已。”柳清禾轻轻摇头,“方才被软禁在客房,我一直担心山谷这边撑不住,看见天边那道灵光,心里才稍稍安定。顾彦已经跟着苏玄昭的队伍撤走,他的谎言,不攻自破。”

      医者给游礼喂下一枚解毒丹药,药入腹间,一股清凉的药力缓缓游走经脉,稍稍压制住血脉之中乱窜的青冥寒毒。游礼只觉得四肢刺骨的冰冷稍稍缓解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包扎完毕,沈砚的伤口暂时止住流血,只是依旧不能大幅度动作。几人一同商议,要寻一处清净向阳的地方,安葬墨竹长老。

      山谷外侧不远处,有一处小小的坡地,生满青松,面朝整片青螺山的林海,视野开阔,正是一处好归宿。青云随行弟子取出随身短铲,一点点掘开泥土。沈砚强撑着身子,亲手将墨竹长老抱起,动作轻柔,慢慢放到挖好的墓穴之中。

      他把墨竹长老那柄墨竹长剑,横放在长老身侧,这是长老一生相伴的兵刃,便一同入土相伴。

      一捧捧黄土缓缓落下,堆起一座小小的土坟。沈砚寻来一块平整的青石板,立在坟前,暂时没有刻字,指尖轻轻抚过石板表面:“等我们养好伤势,再来为你立碑。”

      柳清禾采来一束山间洁白的野菊,轻轻放在坟前。山风吹过,野菊轻轻晃动。

      安葬完毕,几人重新回到洗脉泉边。青云医者叮嘱二人,沈砚需要长期静养,不可动用内力;游礼身上青冥毒十分顽固,丹药只能暂缓,需要长久调理,借助灵脉泉水的灵气慢慢拔除余毒。

      沈砚转头望向那汪洗脉泉,莹白的泉水静静流淌,他轻声开口:“灵脉封印已经稳固,只要没有人再用玄铁锥这般强横外力强行凿击阵眼,地脉便不会再有崩裂的危机。只是苏玄昭临走的时候说,此事不会就此了结。”

      柳清禾神色郑重:“周掌门已经传书各大门派,邀请各门主事前来青螺山实地查验灵脉。各派掌门亲眼见过大阵、听过我们的陈述,便会看清苏玄昭的真面目。云台若是再来进犯,整个武林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
      游礼望着连绵群山,低声道:“烬夜世代守着这片灵脉,只要我们还活着,便不会放任任何人来破坏。”

      山日渐渐西斜,金色的落日穿过松枝,落在洗脉泉的水面,浮起一层暖融融的金光。青云医者就地搭起两座简易木屋,暂时供沈砚与游礼养伤,留下一部分药材,一名弟子留守山谷照料二人起居,其余人先行返回青云派复命。

      柳清禾没有跟着一同离开。

      “我留下来。”她看向沈砚、游礼,“我熟悉苏玄昭、熟悉云台行事的手段,留在这里,若是云台那边再有异动,也能及时察觉,还可以帮着照料你们二人。”

      沈砚与游礼对视一眼,轻轻点头。

      落日余晖铺满整片灵脉山谷,墨竹长老的新坟静立在青松坡上,洗脉泉水波光安然。危机暂时褪去,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苏玄昭败走,绝不会心甘情愿放弃筹谋三十年的霸业,一场新的风波,正在远处悄然酝酿。

      第二十五章云台夜谋

      山道上的队伍一路向北,沉默地赶路。

      白日里灵脉山谷那一幕,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云台弟子心头。来时意气风发,满心以为剿灭烬夜余党、夺得洗脉泉便是唾手可得,离去之时人人神色落寞,没有人高声说笑,只有脚步踩在枯枝落叶上细碎的声响。

      苏玄昭走在队伍最前方,一身白衣早已沾染林间尘土,不复往日飘逸出尘的模样。他面上看不出明显喜怒,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沉郁。三十年苦心经营,耗费重金寻访海外异人锻造玄铁破禁锥,步步布局,借清剿邪祟的名义调动云台精锐,眼看大功告成,却败在两个身负重伤的年轻人,还有整片山野生灵汇聚起来的地脉力量之下。这是他执掌云台以来,第一次遭遇这般彻底的挫败。

      顾彦快马追上队伍,来到苏玄昭身侧,垂着头低声复命。

      “宗主,青云派周慎已经派人去往青螺山,还传信江湖各派,将灵脉之事散播出去。柳清禾留在山谷,和沈砚、游礼二人一同守着洗脉泉。”

      苏玄昭脚步微微一顿,唇角抿紧。

      “周慎。”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倒是我小看了这个老狐狸。先前顾彦前去游说,我以为已经稳住青云,没想到地动异象一出,他立刻调转立场。”

      “江湖各派若是前去青螺山亲眼看见灵脉大阵,宗主您想要夺取洗脉泉的谋划,很快便会传遍整个武林。”顾彦抬眼,神色忧虑,“到时候,云台名门正派的名声,怕是要受到极大冲击。”

      “名声。”苏玄昭轻轻冷笑一声,“只要拿到洗脉泉,重塑灵脉之力,不出数年,云台高手便可成倍增长。待到那时,江湖各派就算知晓真相,又有谁敢直面云台的锋芒。今日只是一时失利,灵脉,我势在必得。”

      顾彦不再多言,躬身退到队伍后侧。

      一旁随行的荆烈,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。手臂包扎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,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山谷之中的一幕幕:沈砚明明有机会斩杀自己,却手下留情;墨竹长老拼尽性命抱住宗主脚踝阻拦;还有那道自大地深处升起、护持灵脉的万千生灵之光。

      荆烈跟随苏玄昭多年,一直敬佩宗主的谋略与武功,认定宗主所行皆是大义。可这一趟青螺山之行,他心中长久建立起来的信念,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。他征战沙场,上阵杀敌,所求的从来不是以山下数万百姓的性命为代价,换取门派的强大。

      一行人赶至云台山门之时,天色已经完全黑透。山门之内灯火次第亮起,留守云台的门人出门迎接,见到宗主一行人神色沉重,没有人敢多问青螺山战事的结果。

      苏玄昭回到宗主大殿,屏退大部分随从,只留下几名心腹长老议事。大殿烛火摇曳,将几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之上。

      “玄铁锥已经失去破禁之力,短时间之内,再也无法强行冲击灵脉封印。硬闯青螺山,眼下已经行不通。”一名白发长老眉头紧锁,“江湖各派很快便会收到青云派的书信,不少门派已经动身,打算前往青螺山查验实情。若是我们此时再度出兵,便是和整个武林作对。”

      苏玄昭坐在主位,指尖轻轻敲击案几,目光幽深。

      “强攻不行,那便换一条路。灵脉封印靠沈砚的寒江钺灵气维系,还有游礼的烬夜血脉加持。只要除掉这两个人,灵脉的守护力量便少了最核心的支柱。待到江湖各派从青螺山离去,风波稍稍平息,我们再寻机会,重铸破禁之器。”

      另一名长老低声开口:“可是柳清禾留在山谷之中,她从前是云台弟子,熟知我们的行事手段,必定会日夜提防偷袭。青云派也留下弟子驻守木屋,暗中看护二人。”

      “明里不能大举进兵,便动用暗部死士。”苏玄昭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必大动干戈,悄无声息潜入青螺山,只取沈砚与游礼二人性命,做完之后立刻抽身,不留云台的痕迹。江湖上只会以为是山野仇杀,很难怀疑到我们头上。”

      几名心腹长老相互对视,缓缓点头。大殿之中烛火跳动,一场暗中刺杀的计划,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
      议事结束,长老们依次退去,大殿只剩下苏玄昭一人。窗外夜色深沉,山风吹过云台庭院里的松林。

      不多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,荆烈独自一人,求见宗主。

      苏玄昭抬眼,看着踏入大殿的荆烈:“你不去休养手臂的伤势,深夜前来寻我,有什么事?”

      荆烈躬身行礼,抬头直视上座的苏玄昭,神色郑重:“宗主,晚辈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    “讲。”

      “青螺山灵脉一旦破碎,山下沿江数万村落的百姓都会遭受灭顶之灾。沈砚、游礼二人,只是守着属于这片山野的灵泉,他们并不是祸乱武林的恶人。今日山谷之中,是大地生灵一同出手护住灵脉,那是天地的意志。晚辈恳请宗主,就此放弃夺取洗脉泉的打算,不要再再起战端。”荆烈一字一句,声音沉稳。

      苏玄昭脸上神色慢慢冷了下来,静静盯着荆烈。

      “荆烈,你跟随我多年,今日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。你是亲眼看见了那所谓的地脉异象,心中被那两个年轻人打动,生出恻隐之心了?”

      “不是恻隐之心,是情理。”荆烈没有避开苏玄昭的目光,“我们身为武林中人,习武是为护佑生灵,不是为了一己门派的宏图霸业,葬送万千普通人的性命。”

      苏玄昭缓缓站起身,白衣衣摆扫过大殿地面,一步步走到荆烈面前。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。

      “荆烈,你要记住。武林之中,强者方能制定秩序。只要云台足够强大,我们才能护得住更多人。些许山下村落的牺牲,是成就大业必要的代价。成大事者,不可妇人之仁。你今夜前来劝谏,我可以当作是你重伤之后心神不稳,不予追究。这件事,不要再提第二次。”

      荆烈还想再开口争辩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苏玄昭抬手打断他,“回去养伤,好好想一想,你到底是谁的属下。”

      荆烈望着苏玄昭冰冷的眼眸,心中一阵寒凉。他深深躬身一礼,转身默默退出大殿。走出殿门,晚风迎面吹过来,他仰头望向夜空的一轮孤月,心底茫然。

      他效忠多年的宗主,已经铁了心要夺取洗脉泉,不惜动用暗部死士暗中刺杀沈砚与游礼。

      要不要,把这个消息,偷偷送到青螺山?

      荆烈站在云台的庭院之中,长久伫立,心中反复挣扎。

      青螺山的木屋之内,烛火同样亮着。柳清禾守在窗边,警惕留意山谷四周的动静。沈砚卧在木床之上,肋骨伤痛时不时传来,难以安眠。游礼躺在隔壁床榻,体内青冥毒时不时窜动,四肢一阵一阵发冷。三人都不知道,云台的暗部死士,已经在苏玄昭的安排之下,悄然开始筹备,向着青螺山的方向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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