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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  第三十 ...

  •   第三十三章群贤聚谷

      衡山掌门派出的弟子连夜动身,揣着亲笔书信抄近路奔赴各路赶路的门派。书信之上写满他亲眼在青螺山谷所见的一切:莹光流转的洗脉泉、后山山洞里云台的俘虏、墨竹长老的坟冢,一字一句皆是亲身实证,将苏玄昭妄图破灵脉、以山下万民性命为代价成就云台霸业的谋划全盘托出。

      这一封书信,如同穿透迷雾的一道明光。原本在路上迟疑、被流言动摇的不少门派,见到衡山掌门亲笔文字,心中疑虑一扫而空,纷纷舍弃原先的官道,挑选偏僻少人行走的山径,加快脚步向着青螺山赶来。

      接连三日,灵脉山谷的山道之上,络绎有风尘仆仆的掌门携弟子走入谷中。

      青城掌门一行人驱走袭扰的野猪之后,绕开被人为冲断的木桥,徒步翻越大片密林,第二日午后踏入山谷。紧随其后,是被窃走马匹、临时采买坐骑的华山掌门,还有几家中小型门派的主事人。每一位抵达山谷的掌门,第一件事,便是由柳清禾、荆烈引路,去往环形巨石之间的洗脉泉,再往后山山洞查看被俘的暗部死士与云台细作,到青松坡向墨竹长老的坟冢躬身一拜。

      木屋外的篝火不再只是寥寥几人的小聚,篝火堆扩大,四周摆放着粗木砍成的木凳,谷中日夜都有弟子值守,进山路口的响铃陷阱反复检修加固。山谷之中人多了几分生气,可所有人神色都带着一层凝重,没有人放松戒备。

      这一日傍晚,落日染红林海,最后一支远路而来的门派队伍踏进山谷。至此,已有十二家武林门派的掌门齐聚青螺灵脉谷。

      夜色降临,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,火星不断向上飘起。十二位掌门分坐篝火两侧,沈砚倚靠在木屋门口的木榻之上,胸口绷带依旧裹着,脸色苍白,游礼坐在他身侧,身上披着厚实的外衣抵御寒气。荆烈、柳清禾、阿松立在一旁,被俘的暗部死士与细作,也由值守弟子从山洞带出,押到篝火旁边,供各位掌门一同查验。

      衡山掌门率先开口,声音沉稳,传遍空地:“诸位同道,一路之上,我等几乎全都遭遇各式各样的意外阻截,落石、野兽袭扰、丢失坐骑,还有沿路散布的流言,全部都是想要阻拦我们抵达青螺山。待到踏入山谷亲眼所见,才知晓青云周掌门书信所言句句属实。这一汪洗脉泉乃是青螺山整条地脉核心,一旦强行破开,山崩席卷沿江数十村落,万千百姓性命悬于一线。苏玄昭执掌云台多年,素来被武林奉为正道领袖,却一心想要夺取灵脉之力,不惜葬送无数凡人。”

      青城掌门眉头紧锁,目光扫过被绳索捆住、垂首不言的黑衣俘虏:“这些暗部死士,还有前来山洞灭口的细作,身上搜出云台隐秘徽记,齿间藏着毒囊,乃是云□□有的死士训养手段,物证确凿。苏玄昭派遣他们潜入山谷刺杀守脉之人、销毁人证,已经是不争的事实。”

      一名小门派出身的掌门沉声开口:“可苏玄昭在武林之中根基极深,云台弟子遍布天下,单凭我们这十二派,想要出面声讨,怕是分量尚且不足。还有不少门派尚在路上,还没有赶到青螺山谷。”

      荆烈上前一步,对着一众掌门深深拱手:“晚辈荆烈,从前乃是云台麾下将领,亲眼见证宗主催动玄铁锥强攻灵脉阵眼。玄铁锥上破禁符文损毁,短时间之内苏玄昭没有办法再次强破开大阵。但他智谋极深,今日我们齐聚山谷,他必定已经知晓消息,只怕早已备好一条栽赃嫁祸的毒计,打算反过来,将挑起祸乱的罪名安在沈砚、游礼等人身上。诸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
      众人闻言,彼此对视,篝火映照在一张张凝重的脸上。

      华山掌门缓缓点头:“荆将军所言极是。苏玄昭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亲自撕破正道宗主的假面。他最擅长借势造势,制造事端,把全部过错推给守灵之人。我们如今人证物证在手,便是要守住这片山谷,护住灵脉,等候剩余还在路上的门派尽数赶到,到时候武林各派联手,一同向云台问罪。”

      沈砚轻轻抬手,众人安静下来,他声音虚弱,却清晰平稳:“我与游礼,只是守脉之人,无意称霸武林,也无意挑起门派纷争。我们所求,仅仅是守住洗脉泉的封印,不让地脉崩毁,山下百姓安稳度日。所有的物证、人证,全部交由诸位掌门一同见证,任由各位公断。”

      游礼抬眼,目光望向环形巨石之中隐在夜色里的灵泉:“烬夜一脉世代守护这条地脉,代代相传,守的从来不是灵泉之中的力量,是依托这条山脉生存的世人。”

      就在各派掌门围坐篝火商议守备之策,划分轮值警戒队伍,约定轮流派人看守后山俘虏的时候,青螺山外围密林深处,几道黑衣身影伏在高大的橡树之后,远远望着山谷之中熊熊燃起的篝火,将各派齐聚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
      是苏玄昭安插在外围最后的心腹探子。一人取出飞鸽,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条捆在鸽腿之上,抬手放飞。白鸽扑棱着翅膀,冲破夜色,朝着云台山的方向飞去。

      云台山宗主大殿,烛火长明。苏玄昭接过飞鸽传书,细细读完纸上文字,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。

      “十二派掌门齐聚青螺谷。很好,人来的越多,接下来这一场大戏,便越是精彩。”

      心腹长老躬身立于一旁:“宗主,所有布置,已经全部就位?”

      “全部就位。”苏玄昭缓缓将信纸放在烛火之上,火苗舔舐信纸,迅速化作灰烬,“待到三更时分,行动启动。一把祸乱的大火,要在青螺山谷点燃。到时候整个武林所有人都会看见,守灵之人,妄图催动地脉力量,想要掀起灾劫。而我云台,便是赶来平息灾乱、拯救众人的救世门派。”

      青螺山谷之内,篝火依旧燃烧。各派掌门还在细细商讨轮班值守的细则,谁都没有察觉,一场精心布置的巨大圈套,已经笼罩整座灵脉山谷。林间一股极淡的异香,顺着夜风,悄无声息,慢慢飘向木屋、篝火空地,飘向熟睡的值守弟子。

      阿松最先嗅到空气中不对劲的气味,猛地皱起眉头:“各位掌门,你们有没有闻到,风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?”

      第三十四章幻香迷谷

      篝火噼啪燃烧,橘红的火光在一张张凝重的面孔上晃动。阿松话音刚落,抬手用力嗅了嗅晚风,眉头紧紧拧起。那股香气极淡,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芬,甜丝丝的,初闻之时只觉得沁人心脾,几乎让人误以为是深山之中某种野花的花香。

      可常年跟着荆烈奔走山林的阿松心里清楚,青螺山这一带,根本没有夜里绽放、气息甜润到这般模样的野花。

      “不好,是迷香!”荆烈神色骤变,阔刀瞬间出鞘,“所有人屏住呼吸!这是云台秘制的幻梦香,吸入不多时,便会坠入幻境,分不清虚实!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围坐在篝火旁的几名小门派出的掌门身子微微一晃,眼神渐渐变得涣散。一名弟子想要站起身,脚下一软,重重坐回木凳之上,目光茫然地望着四周。幻梦香不是普通迷药,不止让人浑身乏力昏迷,最歹毒之处,是勾起心底最深的心结,编织出无比真实的幻景。

      “快,用湿布掩住口鼻!”柳清禾迅速扯下衣襟布料,想去就近山泉蘸水,可吸入的香气已经顺着呼吸钻进体内,指尖一阵发麻,脑袋开始发胀,眼前篝火的火苗,忽然扭曲晃动起来。

      沈砚靠在木榻上,也嗅到了那一缕甜香。他重伤体虚,抵抗力最弱,眼前景象一瞬间翻转,木屋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是地脉轰然崩裂,青螺大山山石滚滚崩塌,山下沿江无数村落被泥石吞没,哭喊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他心头大震,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的寒江钺。钺身贴着手掌,那道流水纹路骤然亮起一层清亮青光,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掌心传入四肢百骸,幻境影像猛地一晃,碎裂大半。

      沈砚心头一喜,寒江钺乃是守脉至宝,自带地脉清气,恰好能够压制幻香迷乱心神的药力。他强撑着昏沉的脑袋,转头看向身旁的游礼。

      游礼浑身微微颤抖,青冥毒素本就常年盘踞体内,幻香侵入心神,眼前浮现出烬夜一脉历代守脉人尽数倒在灵泉边的幻象,无数双眼睛静静望着他,责怪他没能守住地脉封印。金色微光自他掌心隐隐浮起,烬夜血脉之力本能地抵御迷香,可药力不断涌入,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,身子摇摇欲坠。

      “游礼,稳住心神!是幻境,不是真的!”沈砚抬高声音,握着寒江钺轻轻往游礼手边一送,钺上青光漫过去,笼罩住游礼周身。

      游礼猛地一个激灵,破碎的幻象自眼前消散大半,大口喘着粗气:“多谢。幻香是顺着山谷风口飘进来的,源头应该在山谷南侧的下风林子里。”

      另一边,十二位掌门大半已经深陷幻境。衡山掌门眼前看见苏玄昭一身白衣,面带悲悯,站在洗脉泉边,指着沈砚几人高声呼喊,说守脉之人强行催动地脉,即将引来山崩,要他立刻拔剑斩杀沈砚平息灾劫。衡山掌门手按剑柄,眼神迷茫,几乎就要依着幻象拔剑出鞘。

      荆烈大口憋气,运起内力强行抵抗迷香侵袭,脑袋一阵阵眩晕。他常年修习云台内功,知晓幻梦香的破解之法,只是吸入的药量已经不少,视野边缘不断浮现出幻象,幻象之中苏玄昭站在云台大殿之上,唤他回去,斥责他背叛师门,罪无可赦。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尖锐的痛感让他短暂清醒一瞬。

      “阿松!南侧下风树林,去找燃香的源头,毁去香源!”荆烈高声大喊。

      阿松此刻已经半只脚踏入幻境,耳边仿佛听见家中亲人的呼唤,猛地一咬嘴唇,血腥味漫进口腔,勉强稳住心神,提着长剑,踉踉跄跄朝着南边密林冲过去。

      山谷外围的密林深处,三名苏玄昭的心腹,藏身于巨石之后,面前摆放着一只三足铜炉,幻梦香的香料在炉中缓缓燃烧,甜润的烟气顺着晚风,源源不断飘向灵脉山谷。一人盯着山谷里渐渐失神的众人,低声开口:“起效了,再过片刻,所有人彻底沉入幻境,我们便可以入谷,伪造现场,做出守脉人催动地脉失控的假象。宗主交代,要让各派掌门在幻境之中,亲眼看见沈砚、游礼引动地脉之力,最后在幻境驱使之下,各派自相动手。待到他们清醒,只会记得是守脉之人引发祸乱。”

      铜炉之中的香料静静燃烧,烟气不绝。

      阿松冲进南边树林,脑袋昏沉,四周树木在眼中不断扭曲变形,好几道虚影在林间来回闪动。他死死盯着林间一点隐约的微光,正是铜炉的火光,拼尽余力,一剑直刺过去。

      “有人来了!”守着铜炉的三人一惊,立刻抽剑迎上阿松。

      林间剑光交错,阿松本就被幻香影响,动作迟缓,几招之间身上便添一道伤口。他咬紧牙关,目光死死锁定那只不断吐出迷烟的铜炉,猛地扑上前,一脚狠狠踹翻铜炉。

      哐当!

      铜炉摔落在石块之上,里面还在燃烧的香灰尽数洒落在潮湿的腐叶上,幻梦香的烟气瞬间断绝,不再有新的甜香飘向山谷。

      “混账!”三名放香之人见香源被毁,勃然大怒,联手猛攻阿松。阿松力气快要耗尽,眼看刀刃就要刺到胸口,一道阔刀劲风横劈而来,荆烈紧随其后赶到林间,一刀逼退三人。

      荆烈咬舌尖换来的清醒时间快要耗尽,视野里云台幻象反复浮现,他强压心神,阔刀大开大合,和三名心腹缠斗。失去幻香的支撑,山谷之中飘来的残留药力慢慢变淡,谷里众人眼前的幻境,一点点开始瓦解。

      木屋旁,寒江钺的青光一圈圈向外扩散,笼罩整片篝火空地。沈砚用尽残余气力,催动钺身上的地脉清气,清冽的灵气扫过每一个陷入幻惑的人。衡山掌门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,眼前苏玄昭的幻象如同镜面一般碎裂消散,他猛地一晃脑袋,回过神来,茫然看向四周依旧半陷幻境的同门与其余掌门。

      “方才……方才我看见了幻象。”衡山掌门低声自语,后背惊出一层冷汗,“好狠毒的计策,苏玄昭是想借着幻香,让我们各派在幻境之中互相厮杀,醒来之后,所有人都认定是守灵人催动地脉制造灾厄。”

      柳清禾也慢慢回过神,短剑拄着地面稳住身形,目光看向南边密林打斗传来的兵刃声响:“荆烈和阿松在那边!”

      山谷里面几位尚且保留几分清醒的弟子,立刻提剑,奔赴南边林子支援荆烈。三名苏玄昭的心腹见到大批人手赶来,自知无力抗衡,彼此对视一眼,不再恋战,转身钻入更深的山林,飞速遁走,留下一只翻倒在地、还带着余温的三足铜炉。

      荆烈没有追远,他体内幻香药力还没有散尽,追入密林深处恐再落入别的圈套,扶着阔刀大口喘息。阿松胳膊上被划开一道深长伤口,鲜血浸透衣袖,勉强站定身子。

      山谷之中,剩余各派掌门陆续从幻境之中苏醒,人人脸上带着惊魂未定之色。方才幻境之中的景象太过真实,几乎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一场地崩山摧的灾难幻象。众人低头看向林间地上那只被踹翻的铜炉,闻着炉子里残余一丝尚未散尽的甜香,心底一片冰凉。

      青城掌门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苏玄昭,竟然做到这般地步。幻香一计若是成功,我十二派之人,说不定便会在幻境之中自相残杀,死伤于青螺山谷。事后所有罪责,全部扣在沈砚、游礼头上。”

      沈砚倚靠在木榻之上,握着寒江钺,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,方才强行催动钺上清气驱散众人幻境,牵动断裂的肋骨,胸口一阵阵剧痛。游礼伸手扶住他的胳膊,眼中满是担忧。

      荆烈、阿松回到篝火空地,将那只三足铜炉放在众人眼前的空地上。铜炉外壁,刻着一处极其隐蔽的云台标记,寻常人很难发现。

      “又是一件物证。”华山掌门俯身看着铜炉,声音沉冷,“半路伏击、山洞灭口、今夜幻香迷阵,桩桩件件,皆是云台手笔。苏玄昭一心要毁掉灵脉,还要嫁祸守脉之人。”

      可荆烈的神色依旧没有放松,抬眼望向漆黑的群山。

      “幻香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。香源虽毁,可苏玄昭绝不会仅仅只准备了这一手。他既然打算今夜动手,必定还有后手。大家切莫放松戒备,立刻清点人手,重新排布山谷各处哨位,加倍小心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远处山谷入口的值守弟子高声大喊,声音满是惊惶。

      “来人!大队人马自山道而来,白衣,是云台弟子!人数极多!”

      第三十五章白衣临谷

      值守弟子的呼喊刺破山谷残留的惊魂未定,所有人猛地转头望向进山的主山道。

      沉沉夜色之下,一长列白衣人影顺着蜿蜒山道稳步走来,衣袂在山风之中齐齐晃动,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队伍的末尾。长剑斜背肩头,步履整齐,正是云台门下精锐弟子。队伍正中,一身素白衣衫的苏玄昭缓步前行,身姿飘逸,面上带着一丝悲悯从容,如同前来平息祸乱的正道宗主,周身一众长老、护法环伺左右。

      十二派掌门迅速起身,拔剑立于篝火之前,将沈砚、游礼护在身后。荆烈横握阔刀上前一步,阿松捂着手臂伤口,长剑出鞘站在荆烈身侧。柳清禾短剑横在身前,目光紧紧锁住缓步走来的苏玄昭。

      云台弟子在山谷入口齐齐停步,自动分列两侧,留出中间一条通路。苏玄昭独自向前走出数步,目光缓缓扫过空地上那只残留甜香余味的三足铜炉,再掠过一旁被绳索捆住的暗部死士、云台细作,最后落在荆烈身上,目光淡淡,听不出喜怒。

      “荆烈。”苏玄昭开口,声音清朗,传遍整片空地,“我待你恩重如山,委你掌领麾下精锐,想不到你竟然背弃云台,伙同异党,扣押我门下弟子,阻拦我前来消弭地脉灾劫。”

      衡山掌门上前一步,沉声开口:“苏宗主,一路之上,我等各派赶路,接连遭遇落石阻路、野兽袭扰,皆是你云台密探所为。方才入夜,又有人释放幻梦香,引我等坠入幻境,想要令各派自相残杀,嫁祸守灵之人。铜炉、被俘的暗部死士,件件都是你图谋灵脉的实证,你还要再做说辞?”

      苏玄昭轻轻摇了摇头,一声轻叹,目光望向环形巨石之后静静泛着莹白雾气的洗脉泉。

      “诸位同道,你们全都被这二人蒙骗了。”他抬手指向木榻上的沈砚,还有身侧的游礼,“此二人,身怀地脉邪力,刻意封锁洗脉泉地脉,强行禁锢地气。地气长久淤积,早已躁动不安,不久便会山崩地裂。我得到地脉异动的消息,本是前来青螺山,出手疏导躁动地脉,拯救山下万千百姓。荆烈心智被二人蛊惑,叛离云台,助他们困住灵泉,还设下圈套,抓捕我前来探查地脉的弟子,伪造证据,栽赃于我。方才这幻香,根本不是我云台之物,是他们二人,想要催动迷香,控制诸位掌门,胁迫各门归顺。”

      一番话说得从容平缓,大义凛然,不知情之人听见,几乎就要信以为真。

      青城掌门冷哼一声:“苏宗主,玄铁破禁锥强攻灵泉阵眼,地脉当日震动,墨竹长老以身阻拦,这些都是亲眼所见,岂是几句空话便能颠倒?后山山洞之中被俘的暗部,身上云台隐秘徽记,齿间藏毒,都是铁证。”

      “徽记可以仿制,俘虏可以被胁迫认罪。”苏玄昭神色不改,“墨竹?不过是守脉一方的死士,甘愿以性命做戏,博取诸位的同情。”

      沈砚靠在木榻之上,胸口剧痛还在一阵阵翻涌,他握着寒江钺,钺身流水青光缓缓浮起,平静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:“苏玄昭,你想要的,从来不是疏导地脉,而是凿开封印,夺取灵脉之中积蓄千年的地脉本源之力,壮大云台,一统武林。若是封印破碎,整条青螺山地底岩层断裂,沿江数十村落,数万生灵都会葬身泥石之下。这些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
      游礼上前半步,淡淡的金色微光自掌心一闪而过:“烬夜一脉世代守脉,只护山河安稳,从无称霸武林之心。”

      苏玄昭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寒江钺上,眼底掠过一丝炽热的渴求,转瞬又化作悲悯,转头看向十二派掌门:“诸位,地脉躁动越来越强,再任由他们持钺禁锢地气,灾劫迫在眉睫。今日我带云台弟子赶来,只为夺下寒江钺,解开被强行封锁的地脉,平息灾祸。若是有人执意阻拦,便是与青螺山下万千百姓为敌。”

      荆烈阔刀重重往地上一顿,泥土溅起:“苏玄昭!你还要继续欺瞒天下武林!我是你麾下旧将,亲眼看着你催动玄铁锥击打阵眼,地动山摇,我亲眼所见,何来蛊惑一说?”

      “荆烈,你心中积怨,被人抓住弱点蛊惑,已经迷失本心。”苏玄昭缓缓抬手,“我本不想与武林各派刀兵相见,可今日,不得不出手,夺回寒江钺,消除地脉大患。云台弟子,听令,戒备!”

      身后一众白衣弟子齐齐拔剑,长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,寒光映着夜色。

      十二派掌门彼此对视一眼,迅速排布阵型,将灵泉、木屋牢牢护在身后。各派弟子分站两侧,长剑直指前方的云台众人。

      山谷之中,气氛紧绷到极点。篝火噼啪作响,橘红火光映照两边对峙的人群,一白衣,一各色劲装,剑刃的冷光彼此遥遥相对。

      柳清禾上前半步,立在沈砚身前,目光直视苏玄昭:“你想要夺取寒江钺,先踏过我们所有人的尸体。”

      苏玄昭轻轻一叹:“既然诸位执迷不悟,那就只能,一战定是非。”

      他抬手,正要下令全军向前冲锋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山道更远处,一阵杂乱却洪亮的脚步声传来,又一批身影快步奔入山谷入口。

      众人皆是一愣,转头望去。

      又是好几家武林门派的人马,连夜赶路,冲破沿路云台密探的埋伏,终于赶到青螺山谷。为首一名掌门高声大喊:“苏玄昭!你的密探半路伏击我等,截杀阻拦,证据我们全部拿到了!你图谋灵脉,祸乱山河的谋划,我们一路之上,全都知晓!”

      新抵达的门派弟子迅速拔剑,站到十二派一侧,和原先众人汇合。原本十二派的阵线一下子壮大,诸多掌门并肩而立,人数陡然多出一倍。

      苏玄昭眉头微蹙,没想到还有门派冲破重重阻拦赶来支援。他身后云台长老低声上前:“宗主,各门合在一起,人手众多,硬拼的话,我方伤亡会很重。”

      苏玄昭眼底寒光一闪,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悲悯的神态,声音不大,只传给身后心腹:“各门虽多,人心未必统一。不必全线强攻,集中精锐,直取沈砚,夺寒江钺。只要钺落入我手,大局便定。护法,随我直击中军。其余弟子,缠住各门之人,不要恋战。”

      心腹护法躬身领命。

      苏玄昭缓缓抬手,高声下令,声音传遍山谷:“动手,夺回寒江钺,解救躁动地脉!”

      云台白衣弟子齐声应和,潮水一般向前冲锋,兵刃破空之声响彻灵脉山谷。

      荆烈握紧阔刀,深吸一口气,对着身旁阿松、柳清禾,还有一众掌门高声大喊。

      “守住山谷!护住灵泉!”

      兵刃相撞的脆响,瞬间响彻整片青螺山谷。

      第三十六章谷中鏖战

      长剑相撞的铮鸣骤然炸开,白衣云台弟子如同翻涌的白浪,朝着篝火空地冲杀而来。各派弟子立刻迎上前,两道人流狠狠撞在一起,刀光剑影在夜色之中交错翻飞,火星随着兵刃碰撞四处迸溅。

      荆烈提阔刀跨步而出,目光牢牢锁定苏玄昭身侧两名最顶尖的云台护法。二人一身白衣劲装,长剑泛着冷光,乃是跟随苏玄昭多年、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的心腹。苏玄昭一声令下,两名护法脱离队伍,直扑木榻之上的沈砚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抢夺寒江钺。

      “想越过我,先问过我的刀。”荆烈阔刀横抡,厚重刀风呼啸而出,直直拦在两名护法身前。

      左边护法手腕一抖,长剑如毒蛇出洞,剑锋刁钻刺向荆烈肩头旧伤的位置,正是先前被暗部统领划伤的地方。荆烈早有防备,阔刀竖挡,当的一声将剑锋磕偏,顺势刀身横扫,逼得对方连连后撤。右侧护法寻到空隙,绕到荆烈侧翼,剑锋直刺腰肋。荆烈脚步一转,沉腰侧身,刀背狠狠拍在对方剑脊之上,巨大劲力震得那名护法手臂发麻,长剑险些脱手。

      一敌二,荆烈丝毫不退。他在云台多年,熟知两名护法全部的招式路数,每一次格挡、劈砍,都精准预判对方的变招。只是手臂绷带之下的伤口方才在南边密林打斗之时再度崩裂,血水顺着小臂缓缓流下,握刀的手掌渐渐变得湿滑,几十个回合之后,气息慢慢粗重起来。

      阿松提着长剑守在荆烈身后,一边帮他拦截伺机偷袭的云台弟子,一边紧盯战局,看见荆烈渐渐吃力,高声大喊:“将军,我来助你!”

      阿松纵身突进,长剑灵动,直取右侧护法后路。那名护法不得不回身回防,攻势一滞,荆烈抓住难得的空档,阔刀自上而下重重劈落,逼得左侧护法仓促横剑抵挡,巨大冲击力让他双脚在泥土里犁出两道浅浅的划痕。

      另一边,柳清禾短剑翻飞,独自对上一队云台精锐弟子。这些弟子皆是云台精心挑选出来的好手,配合娴熟,三人一组,攻守相连。柳清禾身形轻巧,短剑不走大开大合的路子,专挑对手手腕、肩颈等薄弱之处刺击。一道白衣剑锋迎面刺来,她身子轻轻一侧,剑锋擦着衣襟划过,同时短剑往前一送,轻点对方握剑的手背。那名弟子吃痛,长剑脱手,踉跄后退。

      可对手源源不断,又两名弟子立刻补上缺口,长剑一上一下夹击过来。柳清禾脚尖点地向后急退,避开两道剑锋,后背险些撞上一名绕后的云台弟子,青城派一名弟子及时赶到,长剑横挡,帮她拦下这一记偷袭。

      “多谢!”柳清禾出声道谢,手中短剑再次迎上前去。

      整片山谷到处都是厮杀呼喊之声。各派掌门各自缠住云台长老,剑光纵横交错,地上不断有断裂的剑刃,被砍落的布条。篝火被四散的劲气扫中,火苗歪歪斜斜,火星漫天飞舞,照亮一张张厮杀之中神色紧绷的面孔。

      木屋之前,沈砚半倚在木榻之上,胸口随着急促呼吸阵阵刺痛。寒江钺稳稳横放在膝头,流水纹路的青光一圈圈缓缓漾开,护住他与一旁的游礼。几名云台弟子避开正面战场,绕开缠斗的人群,悄悄从侧面迂回,想要直扑沈砚。

      游礼上前一步,淡淡的金色微光自掌心升起,烬夜血脉的力量缓缓流淌。他本就常年被青冥毒素缠身,体内内力本就不算充沛,强行催动血脉之力,指尖微微发颤。待到三名云台弟子冲到近前,他掌心金色劲气向前推送,一道柔和却厚重的气墙横挡在木屋门前。

      三名弟子一剑刺在金色气罩之上,劲气震荡,三人齐齐被震退数步,一脸惊愕。

      “休想靠近。”游礼声音平稳,脚下稳稳站住。

      一名弟子咬牙,再度提剑冲锋,沈砚抬手,将寒江钺轻轻向前送出一缕青光,青光掠过那名弟子的剑刃,长剑嗡鸣一声,直接偏斜,刺进旁边的泥土之中。

      沈砚抬眼望向混战的中心,白衣人影之中,苏玄昭静立原地,没有急于出手,一双眼睛自始至终紧紧盯着木屋方向的寒江钺,如同猎手静静等候最合适的出击时机。他麾下长老、护法、弟子轮番上前缠斗,不断消耗各派众人的气力。

      “苏玄昭在保存实力,等待我们气力耗尽。”沈砚低声对着游礼说道。

      游礼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正在以一敌二苦苦支撑的荆烈:“荆烈快要撑不住了,两名护法攻势越来越猛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左侧护法寻到荆烈一个换气的空隙,长剑快如闪电,直刺荆烈手臂旧伤。荆烈急忙横刀格挡,动作慢了半寸,剑锋划开绷带,深深刺入皮肉,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

      “将军!”阿松目眦欲裂,想要抽身回援,侧翼立刻有两名云台弟子死死缠住他,无法脱身。

      右侧护法抓住机会,长剑直刺荆烈前胸。荆烈旧伤剧痛传来,动作滞涩,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。

      就在剑锋距离荆烈胸口只剩寸许的瞬间,一道青衫身影纵身掠至,长剑猛地架住这致命一剑,正是衡山掌门。衡山掌门方才逼退一名云台长老,见到荆烈遇险,立刻抽身赶来支援。

      “荆将军,你先退下稍作休整,这里交给我。”衡山掌门内力浑厚,长剑一抖,将那名护法震退,转头对上两名云台护法。一人敌二,衡山掌门剑法沉稳,剑气浩荡,暂时稳住局面。

      荆烈踉跄向后退了几步,阔刀拄在地面,低头看着手臂不断涌出的鲜血,粗重地喘息。阿松拼尽全力摆脱缠斗的弟子,快步冲到荆烈身边,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,匆忙撕开新的布条,帮他紧紧包扎伤口。

      “将军,伤得很重。”阿松声音焦急。

      “无妨,还能再战。”荆烈咬着牙,抬眼望向战场,目光再度落在苏玄昭身上,“苏玄昭一直没有亲自出手,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击败所有门派,只是寒江钺。只要战局再乱几分,他一定会亲自突袭木屋。”

      柳清禾这时从侧翼杀开一条血路,快步回到木屋前方,身上衣衫添了好几道剑划开的破口,微微喘息:“外围战线压力很大,不少弟子负伤。云台弟子悍不畏死,一批倒下,又一批冲上来。”

      沈砚握着寒江钺,钺身上青光慢慢变得明亮,流水纹路流转不停。他望向环形巨石中间静静升腾白雾的洗脉泉,地脉似乎也感受到山谷之中剧烈的厮杀,泉水表面荡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。

      “地脉已经被大战的劲气惊扰,开始躁动。”沈砚眉头轻蹙,“不能再长久缠斗下去,一旦地脉动荡加剧,就算苏玄昭得不到寒江钺,也有可能引发山崩。”

      苏玄昭静静站在战场后方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要的,正是地脉在大战之中慢慢躁动。只要地脉异动越来越明显,在场一部分心中尚存迟疑的掌门,便会更加相信沈砚二人禁锢地气、引来灾劫的说辞。

      苏玄昭缓缓抬手,终于准备亲自动身,直奔木屋夺取寒江钺。

      第三十七章宗主亲征

      苏玄昭白衣衣摆被山风掀起,周身气息陡然一变,方才那副悲悯淡然的模样尽数褪去,一股磅礴浩瀚的内力自体内席卷开来,周遭数丈之内的草木齐齐向内弯折。他足尖轻轻一点地面,身形如同一只凌空白鸟,越过下方厮杀缠斗的人群,直朝着木屋方向掠去,速度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白色残影。

      “拦住他!”衡山掌门一眼瞥见,急忙撇开两名云台护法,提剑纵身拦截,长剑带着浩荡剑气直刺苏玄昭后背。

      苏玄昭头也不回,袖袍向后一挥,一道雄浑劲气呼啸撞出。嘭的一声闷响,衡山掌门手中长剑剧烈震颤,虎口发麻,整个人被这一股力量震得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跌落在泥土之上,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。

      “衡山掌门!”几名衡山弟子惊呼,想要上前搀扶,却被围上来的云台弟子死死缠住,无法抽身。

      一瞬之间,苏玄昭已经冲破外围所有防线,落于木屋门前空地,距离木榻上的沈砚不过三丈远近。游礼立刻跨步挡在沈砚身前,掌心金色血脉之力全力催动,一层厚重的金色气罩横亘在二人身前,光芒在夜色之中分外醒目。

      苏玄昭目光淡淡扫过游礼,指尖凝起一道白色劲气,随手向前一点。白色劲气撞上金色护罩,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轰鸣,游礼身子剧烈一晃,脚下泥土陷下浅浅两个坑窝,嘴角渗出一丝血痕。烬夜血脉之力本就依靠长久休养,他常年受青冥毒素侵蚀,根基本就虚浮,硬扛苏玄昭全力一击,体内气血翻涌。

      “游礼,退开。”沈砚缓缓撑起身子,肋骨一动,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胸腔蔓延全身,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,双手稳稳捧起寒江钺。钺身之上流水纹路尽数亮起,清莹莹的青光铺满整片钺面,自钺刃向外漫出一圈柔和却厚重的地脉灵气,将游礼也一并护在光圈之中。

      苏玄昭的目光牢牢锁在寒江钺上,眼底藏不住的炽热渴望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这柄寒江钺,本就不是你该持有的宝物。交出钺,我可以留你二人性命,其余各派之人,我也可以放他们安然离开青螺山谷。”

      沈砚轻轻摇头,握着钺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白:“寒江钺是守镇地脉的器物,谁若是想拿它去破开洗脉泉封印,便是与整条青螺地脉、山下万千百姓为敌,我绝不会交付于你。”

      “冥顽不灵。”苏玄昭不再多言,身形一闪,瞬间冲到光圈跟前,掌风裹挟浑厚内力,直直拍向青光护罩。

      嗡——

      地脉灵气凝成的光罩剧烈震颤,环形巨石之内的洗脉泉水面猛地掀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大浪,莹白雾气汹涌升腾,整座青螺山隐隐传来低沉绵长的地底轰鸣,山石微微震颤。

      山谷之中正在厮杀的众人脚下都是一晃,不少人手中兵刃险些拿捏不稳。

      “地脉在震动!”一名掌门惊呼出声,心头一紧。

      苏玄昭掌法连绵不绝,一掌接着一掌不断轰击青光屏障,每一次撞击,地底的闷响便加重一分。沈砚本就身负重伤,靠着寒江钺接引的地脉灵气苦苦支撑,每硬扛一击,胸口断裂的肋骨便传来钻心的疼,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脸色白得如同纸张。

      游礼站在沈砚身侧,倾尽自身血脉之力一同维系光罩,金色微光和钺上青光交融在一起,勉强抵住苏玄昭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势,可二人的气息都在快速衰弱。

      柳清禾看见木屋门前危局,短剑急速逼退身前两名云台弟子,拼命向着这边冲来,却被两名云台长老横身拦住去路,长剑交织封锁,一时之间难以突破。荆烈手臂包扎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,他提着阔刀想要赶来支援,两名云台护法死死缠住他,刀光剑影之间根本抽不开身。

      苏玄昭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掌劲再度加重:“看见了吗?地脉躁动已经越来越剧烈。你强行催动寒江钺禁锢地气,只会加速灾劫到来。只要我拿到寒江钺,由我来掌控地脉力量,山崩之祸自然消散。”

      “你是想要释放地脉本源之力据为己有,不是平息灾劫。”沈砚气息微微急促,双手握紧寒江钺,主动将钺刃向前送出,一道狭长的青色光刃自钺尖飞出,直劈苏玄昭。

      苏玄昭侧身轻巧避开光刃,光刃落在后方大树树干之上,粗大树干应声从中断裂,轰然倒地。趁着沈砚一招使出,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空档,苏玄昭身形一晃,直接穿过光罩一处薄弱的缝隙,欺近沈砚身前,伸手径直抓向寒江钺的钺柄。

      “小心!”游礼见状,拼尽余力,将全部血脉劲气一掌推向苏玄昭后背。

      苏玄昭不得不回身抬手挡下游礼这一击,劲力对冲之下,游礼向后踉跄数步,再也站不稳,跌坐在地上,金色光芒尽数消散。此刻木屋门前,只剩下沈砚一人,双手持钺直面苏玄昭。

      苏玄昭近在咫尺,目光垂落在寒江钺之上,伸手再度抓来。沈砚咬紧牙关,不顾肋骨撕裂一般的剧痛,横钺格挡。哐! 巨大的力道顺着钺身传到双臂,沈砚整条手臂发麻,再也撑不住,膝盖一软,半跪于地。

      寒江钺依旧牢牢握在手中,只是青光黯淡了不少。

      “放手。”苏玄昭的手掌距离钺柄仅仅寸许。

      沈砚垂着头,粗重地喘息,耳边传来地底越来越清晰的隆隆震动,洗脉泉的白雾疯狂翻涌。他抬眼望向青松坡墨竹长老安静的坟冢,又看向山谷之中拼死缠斗、满身伤痕的各派弟子,握着钺柄的手指收得更紧。

      就在苏玄昭指尖即将触碰到寒江钺的一瞬间,一道阔刀破空的呼啸声自侧面猛地袭来。荆烈拼着硬挨云台护法一剑的代价,强行冲出缠斗,不顾一切劈出一刀,刀锋直逼苏玄昭后背。

      苏玄昭眉头一蹙,只得收回抓向钺柄的手,回身一掌迎向阔刀。

      嘭!

      荆烈整个人被掌力震飞出去,重重摔落在地面,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,阔刀脱手滚落在一旁。可就是这短暂的阻拦,给了沈砚喘息的空隙,寒江钺之上重新泛起清亮青光。

      苏玄昭扫了一眼倒在地上吐血的荆烈,眼底没有半分旧情,随即目光重新落回半跪在地的沈砚和寒江钺上,准备再次上前抢夺。

      而这时,山谷外围山道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又一批援军冲入谷口,为首之人一身青云道袍,正是青云派周慎掌门,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青云精锐弟子。

      周慎一眼看见谷中大战,目光锁定木屋前白衣的苏玄昭,高声大喝:“苏玄昭!你率领云台弟子擅闯青螺山、强攻守脉之人的一幕,我们全都亲眼看见了!”

      苏玄昭的动作顿住,转头望向刚刚赶到的青云一行人,神色终于沉了下去。青云派掌门亲自到场,一路之上搜集的全部证据,此刻尽数带到山谷。

      地底的轰鸣依旧不绝,洗脉泉的涟漪一波比一波猛烈,地脉躁动,还在持续加剧。

      第三十八章孤注一掷

      青云掌门周慎跨步踏入山谷,身后青云弟子迅速拔剑,分列两侧,加入各派阵线。一路行来,他手里早已集齐云台密探半路设伏留下的物证:被截获的飞鸽传书、密探来不及销毁的指令手札,还有伏击现场遗留的云□□有的箭簇。

      周慎抬手将一卷信纸高高举起,声音洪亮,压过谷中的兵刃交击之声:“苏玄昭!你下发给沿路密探的亲笔手书在此,白纸黑字,命众人阻拦武林各大门派奔赴青螺山谷,能拖延便拖延,阻拦不下便伺机嫁祸守脉之人!还有幻梦香的配方、三足铜炉的炼制图样,全部都在书信之上!你还敢说,是沈砚、游礼搅动地脉,引来灾厄?”

      一众正在厮杀的云台弟子动作微微一顿,不少人脸上露出迟疑之色。他们一路只听宗主所言,以为是前来平息地脉祸乱,此刻听见周慎的话,心中生出动摇。

      苏玄昭眼角微凝,目光扫过那卷手札,转瞬便恢复冷静。他心里清楚,再多说辞,也抵不过将寒江钺拿到手中。只要握住这柄可以操控地脉封印的至宝,地脉之力尽归己身,今日所有的罪名,都会变成空谈。

      “一派胡言。”苏玄昭沉声开口,不再继续耗费口舌辩驳,“今日无论多少门派赶来,寒江钺,我势在必得。”

      他不再顾及身旁还在缠斗的云台弟子,周身内力毫无保留尽数爆发,白衣衣袍被雄浑劲气吹得向后鼓荡,地面的碎石纷纷震颤弹跳。地底隆隆的轰鸣越发厚重,环形巨石之中的洗脉泉翻涌不停,莹白的水雾直冲半空,泉水剧烈晃动,水珠不断泼洒在巨石岩壁之上。

      半跪在地的沈砚胸口又是一阵剧痛,他强撑着想要站起身,双腿却阵阵发软,只能双手死死托住寒江钺,钺面流水纹路的青光勉强稳住,一层薄薄的地脉灵气护住周身。游礼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,方才硬扛苏玄昭那一掌,血脉内力损耗大半,稍稍一动,气血便翻涌不息。

      柳清禾见到苏玄昭打算不顾一切强袭,拼尽全力一剑逼退拦着自己的两名云台长老,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,快步朝着木屋这边奔来。衡山掌门擦去嘴角血迹,和青城掌门彼此对视一眼,二人同时纵身,一左一右,两道浩荡剑气直刺苏玄昭两侧,想要牵制他的攻势。

      苏玄昭脚步不闪不避,双掌同时向外拍出,两股磅礴白色劲气呼啸而出。

      嘭!嘭!

      两声巨响,衡山、青城两大掌门同时被掌力震退,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,手臂发麻,剑气直接溃散。

      “没有人,可以拦我。”苏玄昭目光只盯着沈砚手中的寒江钺,脚步稳稳向前踏出一步,每一步落地,脚下泥土便向下陷去一分。

      荆烈躺在不远处的泥地上,口中还带着未干的血腥味,看着一步步逼近沈砚的苏玄昭,想要撑起身子,手臂稍稍用力,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方才硬挨那一掌,已经伤及内腑。阿松急忙跑到荆烈身边,伸手扶住他的后背,眼中满是焦急。

      “将军,不要再动了,内伤太重!”

      “沈砚……寒江钺……”荆烈喘着粗气,目光紧紧锁在木屋门前。

      苏玄昭距离沈砚只剩下两丈。

      沈砚缓缓抬起头,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退却,双手将寒江钺横举于身前,钺尖对准苏玄昭:“只要我还握着寒江钺,你便碰不得洗脉泉的封印。”

      “你伤势沉重,已经撑不了多久。”苏玄昭缓缓抬起右掌,掌心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白色劲气,“交出钺,我留你一个全尸。”

      “休想。”沈砚催动体内残存全部气力,借着寒江钺接引的地脉灵气,一道青色光华自钺刃直冲苏玄昭而去。

      苏玄昭抬掌一拍,硬生生击碎飞来的青光,余劲落在沈砚身上。沈砚身子猛地一颤,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淌落在钺柄之上,鲜血浸染钺身的流水纹路,那些纹路忽然一亮,青色光华暴涨,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晕向外扩散开来,将沈砚整个人包裹在内。

      地脉感受到守钺之人的血,源源不断自洗脉泉顺着地脉通道输送灵气到寒江钺之上。整片环形巨石震颤,泉水掀起一人高的浪头,却不再是躁动狂暴的汹涌,而是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,顺着钺身,汇入沈砚四肢百骸。

      苏玄昭见到钺光暴涨,眼底狂喜,知道这是寒江钺力量彻底激活的征兆,再也不愿等待,身形一闪,瞬息冲到沈砚面前,手掌径直抓向钺刃。

      “拦住他!”青云掌门周慎大喝一声,率领一众青云弟子一同放出剑气,密密麻麻的剑光朝着苏玄昭后背袭去。

      苏玄昭分出一道内力向后一扫,漫天剑气尽数崩碎,他的手掌,距离寒江钺,近在咫尺。

      就在此时,一直跌坐在地、默默调息血脉之力的游礼猛地抬眼,烬夜血脉最后的金色光华自全身升起。他踉跄起身,一步冲到沈砚身侧,将自己全部血脉之力,毫无保留注入寒江钺的青光之中。金青两色光芒交融,一圈巨大的光浪猛地向外席卷开来。

      苏玄昭伸手触碰到两色交织的光罩,掌心劲气撞上光壁,竟被反弹回来,手臂一阵发麻,被迫向后退了半步。他神色一变,万万没有想到重伤的二人合力,还能爆发出这般地脉守御之力。

      “不可能!”苏玄昭眉头紧锁,体内内力毫无保留疯狂催动,白衣之下的经脉尽数运转到极致,他打算倾尽毕生修为,硬生生击碎这层金青光罩。

      山谷之外,山林之间,无数飞鸟被地底震动惊扰,成群扑棱着翅膀飞上夜空。洗脉泉之上白雾漫天,整条青螺山脉,都在等待这一场决战分出胜负。

      各派掌门、弟子全部凝神望着木屋前方对峙的三道身影,刀剑紧握,随时准备一旦光罩破碎,便一拥而上,拼死阻拦苏玄昭夺取寒江钺。

      苏玄昭深吸一口气,双掌合并,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色巨掌虚影在半空成型,朝着金青光罩狠狠压落。

      第三十九章灵辉撼掌

      半空之中白色巨掌缓缓压落,掌风席卷地上枯枝碎石,呼呼作响,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笼罩木屋门前整片空地。苏玄昭倾尽毕生修为凝出这一掌,心意决然,不惜一切也要击碎金青交缠的护罩,夺下寒江钺。

      沈砚半跪于地,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钺面,浸染着流转不息的流水纹路。游礼站在他身侧,身子微微摇晃,烬夜血脉的金光自掌心源源不断渡入钺身,金、青两道光华紧紧缠绕,凝成一层浑圆厚重的灵光护罩,将二人牢牢护在中间。地底的轰鸣声声震耳,环形巨石围起的洗脉泉翻涌不息,地脉深处绵延千年的力量顺着岩层奔涌而至,尽数汇聚在寒江钺之上。

      “撑住!”青云掌门周慎高声呼喊,率领各派好手再度上前,一道道剑气、掌劲齐齐朝着苏玄昭后背攻去,想要逼他收回这一记巨掌回身防御。

      苏玄昭后背白衣猛地鼓胀,一层淡淡的白色气劲浮现在体外,各派袭来的兵刃劲气打在气壁之上,只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砰砰声响,尽数被卸开,他的全部心神依旧放在身前的金青光罩上,不肯分出半分气力回身抵挡。

      “所有人退开!这一掌的余劲非同小可,被波及便会重伤!”衡山掌门急忙出声喝止,拉着身旁弟子向后急退。

      白色巨掌终于狠狠砸落在灵光护罩之上。

      轰隆——!

      一声震天巨响,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横扫出去,篝火直接被狂风卷灭,火星四散飞溅,周围数丈之内的小树拦腰折断。山谷之中所有人都被这股冲击波推得踉跄后退,纷纷抬手挡在面前。

      金青护罩剧烈震颤,表面一圈圈光纹飞速明灭。沈砚喉间又是一阵腥甜,第二口鲜血呕出,握钺的双臂止不住地发抖。游礼浑身经脉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痛感,青冥毒素趁着血脉全力催动的空隙,顺着四肢游走,他额头上青筋浮起,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收回输送力量的手掌。

      护罩之上,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飞快蔓延开来。

      “破!”苏玄昭低喝一声,掌力再加一分,白色巨掌继续向下沉压,裂纹越扩越大,灵光片片剥落,飘散在夜色之中化作点点萤火一般的微光。

      荆烈靠在阿松怀里,望着快要崩碎的护罩,双目赤红,挣扎着想再次起身,胸口一阵剧痛袭来,一口鲜血呛出,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局最凶险的一刻。柳清禾将短剑攥得指节发白,脚步不停向前挪动,随时准备在护罩破碎的瞬间冲上去以肉身阻拦苏玄昭。

      苏玄昭眼底已经浮起势在必得的狂喜,只要护罩碎裂,寒江钺便是囊中之物,青螺山整条地脉之力,尽归他掌控。

      可就在护罩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,沈砚垂落在地面的目光扫过青松坡墨竹长老那一方朴素土坟。那一瞬,他想起墨竹扑上前死死抱住苏玄昭脚踝,以性命延缓破阵的身影;想起山下沿江村落里,寻常百姓春耕秋收,平静度日的模样;想起烬夜一脉世代驻守此地,不求名利,唯守山河安宁的誓约。

      沈砚缓缓抬眼,疲惫的眼眸里重新亮起坚定的光。他不再单单依靠寒江钺接引灵气被动防御,将自身全部心神与地脉融为一体,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整片山谷:

      “青螺地脉,世代护佑生灵,不供一人私用。今日,守脉之人在此,绝不令封印毁于一旦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寒江钺上的流水纹路骤然大放光明,钺身上沾染的鲜血被青光缓缓吸纳。洗脉泉猛地向上腾起一道数十丈高的莹白水柱,水花漫天洒落,整条地脉的力量不再只是平缓输送,而是一股磅礴浩瀚的地脉本源之力,顺着岩层轰然汇入寒江钺。

      原本快要碎裂的金青护罩,骤然之间光华暴涨,裂痕飞快愈合,护罩向外猛地一涨,一股雄浑无匹的反震之力狠狠撞上白色巨掌。

      咔嚓!

      半空中那道凝聚苏玄昭毕生内力的白色掌影,自掌心位置开始寸寸崩裂,白色灵光四散炸开。

      苏玄昭瞳孔骤缩,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,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暴涨的灵光护罩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身负重伤的沈砚,竟然能够引动地脉本源的力量,爆发出这般强悍的反震之力。

      巨大的反弹力量顺着掌道直冲苏玄昭身躯。他来不及闪避,闷哼一声,整条手臂经脉被震得发麻,一股强劲的冲击力顺着手臂冲入体内,脏腑翻涌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,身形不由自主向后连退三步,每一步落地,都在泥土踩出深深的脚印。

      苏玄昭站稳身子,抬手抹去嘴角血迹,神色阴沉到极点。他看向沈砚手中光芒万丈的寒江钺,心中清楚,单凭自身修为,已经很难正面强行击碎地脉加持的守御灵光。

      地脉的躁动慢慢平息下来,洗脉泉高高的水柱缓缓回落,重新落回环形巨石之中,水面只余下一圈圈缓缓荡开的涟漪,漫天翻涌的白雾也慢慢沉降,变回往日那层薄薄的、安静漂浮在泉面的水汽。地底隆隆的闷响渐渐远去,青螺山脉重新归于安稳。

      “地脉平静了!”一名华山弟子惊喜出声。

      各派之人纷纷长松一口气,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。方才地脉剧烈震动之时,所有人都真切感受到山崩的危机,此刻大地安稳,便证明沈砚、游礼对地脉的守护,起到了作用。

      苏玄昭望着归于平静的洗脉泉,心中的谋划落空。他本想借大战惊扰地脉,再亲手夺钺掌控封印,如今地脉被守脉二人稳住,强行硬撼地脉灵光,自己还受了内伤。

      他缓缓抬眼扫过山谷,青云掌门带来的证据、后山山洞的俘虏、三足幻香铜炉尽数摆在一旁,武林数十门派并肩而立,所有人的目光,全都牢牢锁定在他与身后云台弟子的身上。他麾下不少白衣弟子,目睹方才地脉异动、沈砚二人拼死护泉的一幕,再想起宗主一路遮掩的言辞,眼中的战意一点点消散,握剑的手慢慢垂落。

      苏玄昭深吸一口气,面上那一层温润悲悯的假面彻底撕去,露出内里冷硬的神色。

      “很好,很好。”他低声重复两句,目光重新落回沈砚身上,“今日是我失算,想不到你竟能引动地脉本源之力。但此事,不会就此了结。寒江钺与青螺地脉,我迟早要来取。”

      柳清禾上前一步,短剑前指:“苏玄昭,物证齐全,你意图毁坏地脉,谋害万千百姓,在场所有武林同道都亲眼见证,你以为还能安然离开青螺山谷?”

      苏玄昭抬眼,淡淡扫过林立的兵刃,一声冷笑:“凭眼下众人,想要留下我,还没有这般容易。云台弟子,听令,撤出山谷。”

      残存还愿意听从号令的云台精锐,立刻聚拢到苏玄昭身后,护着宗主,缓缓向着山谷入口后撤。

      各派掌门彼此对视,周慎微微摇头,低声和身旁衡山掌门说道:“苏玄昭修为极高,此刻我方众人大多负伤,强行追击,难免会出现大量死伤。首要之事,是守住青螺灵脉,不可贸然追出山谷,防止他在外布设埋伏。”

      衡山掌门轻轻颔首,抬手示意门下弟子不要上前追击。

      苏玄昭一行人缓缓退到山谷道口,临转身前,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环形巨石之间泛着柔光的洗脉泉,还有沈砚手中依旧光华未散的寒江钺,眼神之中满是不甘,随即转身,带着残存云台弟子消失在山道密林深处。

      山谷之中,厮杀终于停下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,断裂的兵刃、踩碎的枯枝散落满地。

      紧绷的气氛散去,沈砚手中寒江钺上的青光缓缓黯淡,流水纹路的光亮慢慢收敛。支撑他的力量一松,身子再也撑不住,向前微微一倾。

      “沈砚!”游礼连忙伸手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。

      沈砚靠着游礼,大口喘息,脸色惨白,却望着重新恢复安宁的洗脉泉,轻轻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      “守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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