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第 6 章   《寒江 ...

  •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十一章宗主之约

      日光越过青螺山的峰尖,斜斜落进灵脉山谷。

      环绕洗脉泉的巨石阵纹大半已经补全,莹白微光顺着环形石壁缓缓流转,方才受损的几处符文,此刻灵气充盈,只余下西南角三块巨石上的刻痕还黯淡无光。沈砚双臂微微发酸,一直托举着寒江钺,钺柄那道流水纹路贴紧石面,源源不断引出钺中灵气渡入大阵。游礼额角沁出薄汗,黑衣衣襟被内力蒸腾的水汽浸出一片浅痕,掌底内力始终平稳输送。墨竹长老游走于一块块巨石之间,指尖轻点阵眼,校准符文流转的次序。

      “再加一把力,西南三处阵眼补完,禁制便可恢复七成威力。”墨竹长老沉声开口,目光紧盯黯淡的那三块巨石。

      话音刚落,山谷入口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喊,声音隔着林木远远传进来,不带半分杀伐戾气:“沈公子,游礼公子,墨竹长老。我家宗主有请,三位移步谷口一叙。”

      三人同时收手,齐齐转头看向谷口。一名白衣云台弟子立在林边,双手垂立,神色恭谨,腰间长剑并未出鞘,全然不是昨夜枫林截杀那股凶狠模样。

      游礼眉头一蹙:“苏玄昭要见我们?”

      “正是。宗主只身等候在谷口,不带兵器,只盼和三位当面一谈。”白衣弟子躬身回话。

      沈砚握紧寒江钺,目光沉凝:“只身赴约,不知是真心相谈,还是设下埋伏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沉吟片刻,抬手按住沈砚的肩头:“苏玄昭心机极深,可他此刻还未拿到洗脉泉,不会贸然在禁制谷外开战。他约我们相见,想来是想要劝降,或是想亲眼看一看禁制修补到了何等程度。去一趟也好,正好当面听听他的说辞,拖延片刻时间,余下三处阵纹,多拖一刻,便多一分稳固。只是切记,万万不可离洗脉泉核心大阵过远。”

      游礼颔首,掌心悄悄蓄起烬夜缠丝劲。沈砚横寒江钺于身前,三人一同向着山谷入口缓步走去。

      行至谷口,便看见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立在林间空地。苏玄昭果真未带兵刃,长发束玉冠,面容温润含笑,一派武林大宗宗主的儒雅风范,荆烈、魏川一众高手都不见踪影,只有两名白衣弟子远远静立在后方林下。

      苏玄昭看见三人走来,脸上笑意更深,微微抬手,姿态谦和,如同老友相逢:“墨竹长老,一别三十年,别来无恙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目光冷然:“苏宗主,不必虚与委蛇。三十年前满山烽火,烬夜数百门人埋骨青螺山,寒江七十二口惨遭屠戮,你我之间,何来无恙一说。”

      苏玄昭轻轻一叹,面上露出几分惋惜:“长老依旧执念太深。当年烬夜固守灵脉,不肯拿出泉水造福天下武者,我也是迫于武林各派的请求,才不得已举兵上山。寒江一脉私藏秘府钥匙,暗中蓄养力量,留为后患,清剿之举,也是为江湖安宁。”

      “造福天下武者?”沈砚上前一步,寒江钺微微抬起,声音沉稳有力,“你想要洗脉泉,是要打造一支听命于你的死士,胁迫所有门派臣服于云台,甚至不惜任由山崩倾覆山下村落数万百姓,这些密信,全都藏在秘府木匣之中,还要继续巧言掩饰吗?”

      苏玄昭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寒江钺上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,转瞬又化作温和笑意:“少年人,纸上书信,片面之词,岂能尽信?灵脉泉眼的力量,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。若是由我执掌洗脉泉,江湖之中无数庸才都能蜕变为一流高手,武林整体实力大涨,外寇来犯之时,便有更多侠士守护天下苍生。山崩一说,只是烬夜先祖用来恐吓后人,不愿交出灵脉编造出来的妄言。”

      游礼冷笑一声:“玄黄石碑铭文刻在泉眼之旁,是天地留下的印记,莫非也是先祖凭空捏造?”

      “石碑铭文晦涩,词义多有歧义,你们只读到了凶险,却未曾读懂另一条生路。”苏玄昭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,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劝诱,“今日我约三位前来,并非动手相搏。我惜才,沈公子一身寒江钺法根基浑厚,游礼身为烬夜血脉,天赋出众,墨竹长老武学渊博。若是三位愿意放下抵抗,归顺云台,助我一同破开禁制,待我执掌洗脉泉,沈砚可为云台钺堂堂主,游礼执掌灵脉阁,墨竹长老便是宗门首席客卿,三人地位,仅在我一人之下,荣华、武学,应有尽有。”

      沈砚断然摇头:“我寒江一脉世代守着灵脉,便是防备你这样野心之人。想要我助你破禁,绝无可能。”

      苏玄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看向游礼:“游礼,烬夜覆灭三十年,你苟活于世,日夜所想,无非便是复仇。可单凭你们四人,如何对抗整个云台?归顺于我,昔日屠戮烬夜的一众门派,我可以帮你一一清算,替你烬夜满门报仇。”

      游礼黑衣衣摆被山风吹起,声音平静而坚定:“我要的从来不是私仇,是山下数万百姓的平安,是江湖的公道。用万民性命换来的复仇,我不屑去做。”

      苏玄昭的视线最后落回墨竹长老身上:“长老,你守在幽谷秘府三十年,耗去半生光阴,值得吗?大势在我,各派掌门很快便会接到柳清禾的传讯奔赴青螺山。待到群雄齐聚,我当众开启洗脉泉,所有人亲眼看见泉水的奇效,天下武林,尽数归心。到那个时候,你们再抵抗,便是与整个江湖为敌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目光如铁:“只要禁制还立在泉眼四周,你便取不到泉水。只要我三人尚在青螺山,便不会让你靠近灵脉核心一步。”

      苏玄昭静静望着他们,片刻之后,缓缓笑了,那笑意不再温润儒雅,多了几分冰冷:“既然诸位执意不肯回头,那我也不再多费口舌。三个时辰之后,我会亲自带着破禁玄铁锥去往灵脉谷。到那时,挡在我身前的人,便是云台的敌人。”

      他微微抬手,身后两名白衣弟子上前一步。

      “请三位回到谷中,好好用完这最后的三个时辰。”苏玄昭转身,衣袂飘飞,向着前山营地方向缓步离去,“三个时辰之后,灵脉泉边,我们正式一决高下。”

      白衣传讯弟子也躬身退去,林间空地只剩下沈砚三人。

      目送苏玄昭身影消失在林木转弯处,游礼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他故意把群雄上山一事告知我们,是想扰乱我们心神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面色凝重,望向灵脉泉的方向:“他方才看似闲谈,目光数次飘向灵脉山谷,怕是已经估出禁制修补的进度。留给我们的三个时辰,弥足珍贵,立刻回去,抓紧补完最后的三处阵眼。”

      三人不再耽搁,转身快步折返灵脉核心山谷。泉边莹白泉水依旧静静翻涌,西南三块巨石上的暗淡符文,等着灵气灌注点亮。

      而通往山外的鹰嘴崖密道之中,柳清禾手持火折子,借着微弱昏黄火光,正一步步穿过曲折潮湿的暗道,向着青螺山之外前行。她身上贴身藏着密信抄本,心中只盼能够尽快走出暗道,寻到附近几大门派掌门。她尚且不知,苏玄昭早已算准她会顺利出山,一场将全江湖群雄卷入青螺山的大局,早已布好。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十二章崖边陷阱

      鹰嘴崖立在青螺山外侧,崖壁陡峭如刀削,崖底是湍急奔涌的青川江水,水声轰鸣,终年不息。

      密道出口藏在崖壁一处向外凸起的大石之下,洞口被浓密的藤蔓层层遮盖,若非墨竹长老绘下的简图标注位置,便是走到近前,也很难发现这一处暗口。柳清禾躬身钻出密道,抬手吹熄手中快要燃尽的火折子,长长吸了一口山外清新的空气。

      一路在漆黑潮湿的暗道穿行,身上白衣沾了不少青苔泥渍,肩头旧伤经过长时间赶路,隐隐作痛。她扶着冰凉的崖石稍稍喘息,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平原。只要顺着崖边小道往东南方向走上两日,便能抵达青云派,青云掌门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正直长者,若是能说服他,再由青云掌门出面邀约其余门派,事情便大有希望。

      柳清禾取出粗麻图纸再看一眼,确认下山小路的方位,将图纸折好贴身收好,正要迈步踏上山间小径。

      “清禾师妹。”

      一声温和的呼唤自道旁松林里面传出来。

      柳清禾身子猛地一顿,长剑瞬间握在手中,转头望向松林。林间缓步走出一名青衣男子,面容俊朗,腰间悬一柄青钢长剑,眉眼带着熟悉的笑意,是云台外门的大师兄顾彦。顾彦从前在云台之时,待柳清禾素来亲厚,常常指点她练剑,算得上是旧识。

      柳清禾心头一松,随即又立刻警觉起来:“顾师兄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    顾彦缓步走到她身前,面上带着无奈的神色:“宗主料到你会从后山密道出山,吩咐我带人守在此处等候。师妹,回头吧,宗主说了,只要你把身上携带的密信交出,随我返回云台大营,叛门一事,宗主可以从轻发落,不会伤你性命。”

      柳清禾心头一沉,果然是埋伏。苏玄昭看似放她出山,出口之处,早已布下人手等候。她向后微微退了半步,长剑横在身前:“顾师兄,寒江一案是冤案,苏宗主想要夺取灵脉,会祸及山下数万百姓,你还要助他吗?”

      顾彦轻轻摇头,眼中带着惋惜:“师妹,宗主执掌云台数十载,所作所为,皆是为武林大局。烬夜本就是邪门,他们的说辞,你万万不可轻信。师妹,不要再执迷不悟,随我回去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松林两侧枝叶一阵晃动,五名持剑的云台弟子缓缓走出,悄悄封住柳清禾身后通往鹰嘴崖密道的退路。

      柳清禾环顾四周,前路被顾彦挡住,后路被弟子封死,脚下一侧便是万丈崖壁,湍急江水在下方翻涌。

      “我不会回去。”柳清禾握剑的手微微收紧,“我身上的证据,一定要送到各派掌门手中。”

      顾彦面色慢慢冷了下来,抬手轻轻一扬:“既然师妹不肯乖乖顺从,那就只能得罪了。留活口,切记不要伤到她性命,只是取回密信。”

      五名弟子齐声应是,剑光一闪,齐齐向着柳清禾围杀过来。

      柳清禾云禾剑翩然出鞘,白衣在松林之间辗转腾挪。云禾剑走轻灵,招招点向对手手腕、肩井穴位,避开致命的杀招,只求突围。她肩头旧伤未愈,不敢硬接长剑劈砍,只靠着灵动身法来回游走。片刻之间,两名弟子被剑尖点中腕部,长剑脱手,痛呼后退。

      可余下三人依旧紧缠不放,顾彦立在一旁静静观战,并不急于出手,想要耗光柳清禾内力。

      数十招一过,柳清禾气息渐渐不稳,肩头伤口随着剧烈动作,渗出来的血浸透包扎白布,一阵阵钻心的疼。一名弟子抓住空隙,一剑直刺她左臂,柳清禾急忙侧身闪避,脚步踩在林间松动的碎石上,身子一晃,险些摔向一旁的崖边。

      顾彦见时机已到,身形一闪,青钢长剑出鞘,剑锋直点柳清禾握剑的右手。他的剑法乃是云台正宗,内力深厚,远胜方才几名外门弟子。

      柳清禾急忙回剑格挡,“当”的一声金铁交鸣,巨大力道顺着剑身传到手上,长剑险些脱手,整个人踉跄着再向后退两步,脚后跟已经踩在了鹰嘴崖的崖边碎石。碎石滚落悬崖,许久之后,才听见远远传来落水之声。

      脚下再往后,便是百丈深渊。

      顾彦长剑斜斜指着地面,不再继续进逼:“师妹,已经退无可退,交出书信,不要再逼我动手。”

      柳清禾额角满是冷汗,目光飞快扫过四周。前面是顾彦与剩下三名云台弟子,身后是万丈悬崖,硬冲出去,希望渺茫。她低头,目光落在腰间墨竹长老交付的那枚烬夜木符上,心中一动。

      她抬手,将木符举到身前:“顾师兄,你可听说过三十年前青螺山一战,苏玄昭暗中收买各派,伪造证据围剿烬夜?灵脉泉一旦强行破开禁制,青螺群山崩塌,沿江无数村落尽数会被山石江水吞没。这枚木符,是烬夜留存之物,山下还有不少当年幸存的烬夜旁支后人,一旦青螺山山崩,他们一样难逃一死。”

      顾彦望着那枚黝黑木符,眼神微微一动,握着长剑的手,稍稍放缓。

      柳清禾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足尖猛地一点崖边凸起石块,身子不是向前突围,反而向着悬崖外侧纵身一跃!

      “什么!”顾彦大惊失色,快步冲到崖边向下望去。

      百丈之下江水滔滔,哪里看得见人影。崖边只余下几片被风卷落的白衣碎布,飘悠悠坠入滚滚江水之中。

      顾彦脸色大变,俯身望着奔腾江面,久久不语。一名弟子上前低声问道:“大师兄,柳清禾她……坠江了?书信怕是也跟着落入江水里面了。”

      顾彦缓缓站直身子,眉头紧锁,望向青螺山的方向:“速速回营禀报宗主,柳清禾坠下鹰嘴崖,书信大概率落入青川江。只是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派人沿着下游江岸仔细搜寻尸体,不可大意。”

      一众弟子领命,沿着山道匆匆下山搜寻。

      而百丈之下,青川江水汹涌,柳清禾并没有直直摔入江水。她纵身跃出悬崖的刹那,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崖壁横生的一根粗壮老藤。藤蔓剧烈晃动,她悬在半空,白衣随风飘摆,紧紧咬住牙关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方才崖上顾彦一行人所有的对话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等到崖上脚步声尽数远去,松林重新归于安静,柳清禾才稍稍松了一口气,抬头望向上方崖口。

      顾彦只看见一片衣角坠落,万万想不到,崖壁这根老藤,救了她一命。只是身上密信抄本,方才纵身一跃的时候,为了防止被江水浸湿,她紧紧攥在手心,可手掌被藤蔓拉扯,指尖一松,三份密信抄本,已经有两份顺着崖壁缝隙,掉进滚滚江水之中,被激流卷走。

      仅剩最后一份抄本,完好地握在手中。

      柳清禾心头沉重。三份证据,两份葬身江流。可只要还剩下一份,她就不能停下。她一只手紧紧攥着藤蔓,另一只手小心将最后一份密信抄本塞进贴身最内侧的衣袋,牢牢系紧衣带。

      崖壁之上还有不少横生的灌木与藤条,她深呼吸,借着藤蔓一点点向着崖壁侧下方缓慢挪动,寻一处平缓的滩涂登岸,避开鹰嘴崖这条正道,绕远路继续赶往青云派。

      青螺山灵脉山谷之中,沈砚、游礼、墨竹长老三人,已经点亮了西南角第二块巨石的符文,只剩下最后一处阵眼,尚未补全。山谷之外,云台大营之中,苏玄昭听完顾彦传回柳清禾坠江的消息,唇角的笑意慢慢敛去。

      “坠江?”苏玄昭望着青川江的方向,低声自语,“柳清禾心性坚韧,未必会这般轻易殒命。派人沿江仔细搜寻,一刻都不要停下。就算她只剩下一份书信,若是送到掌门手中,依旧是一桩麻烦。”

      荆烈上前一步:“宗主,距离约定的三个时辰,只剩下半个时辰。破禁玄铁锥,已经备好。”

      苏玄昭缓缓转头,目光望向灵脉山谷,眼底野心再无遮掩:“半个时辰之后,进军灵脉谷。今日,我要亲手破开禁制,取出洗脉泉。”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十三章谷口兵临

      灵脉山谷里,莹白微光一圈圈绕着洗脉泉流转。

      沈砚双臂已经酸胀到近乎麻木,依旧稳稳举着寒江钺,钺柄根部流水纹路紧紧贴在最后一块暗沉巨石的凹槽之上。钺身淡淡的清辉源源不断淌入石面,游礼双掌贴紧阵眼,烬夜内力绵绵不绝灌注符文。墨竹长老指尖飞快点过周边十余处辅助点位,校准灵气流转的通路。

      “稳住,灵气已经触到最后一道刻纹。”墨竹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一瞬不移盯着石上纹路。

      淡青色的微光顺着古老铭文缓缓爬动,一点一点,铺满整块巨石。伴随着一声低沉嗡鸣,最后一处阵眼轰然亮起,莹白光华顺着环形巨石连成完整的圆环,笼罩整汪洗脉泉。泉水之中白光大盛,向上浮起薄薄一层雾霭,禁制大阵,彻底修补完成。

      沈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手臂脱力,寒江钺微微下沉,差点磕在山石之上。游礼收回双掌,黑衣前胸已经被汗水浸透,肩头微微起伏,大口喘息。墨竹长老抬手抚过温热的石面,眼底浮起一丝宽慰。

      “七成禁制之力,尽数恢复。短时间之内,单凭一柄玄铁锥,苏玄昭很难强行破阵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山谷入口方向,传来密密麻麻整齐的脚步声,铠甲与长剑相撞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,顺着林间一路逼近灵脉谷。

      三人神色一凛,齐齐转身望向谷口。

      素白云台大旗自林木缝隙之间率先探出来,猎猎迎风招展。苏玄昭一身月白锦袍,缓步走在队伍最前方,玉冠束发,面容温润依旧,只是眼底再也不见半分柔和。荆烈手提阔刀立在宗主左后侧,魏川掌心萦绕淡淡的青黑色毒气,数十名精锐白衣弟子分列两侧,两百多名云台门人,尽数开进灵脉山谷,密密麻麻站满谷中空地,将泉眼大阵团团围在正中。

      山风掠过整片山谷,洗脉泉上浮起的白雾,被风一吹,轻轻飘向云台众人的方向。

      苏玄昭停下脚步,目光越过沈砚三人,落在身后巨石围成的禁制大阵上,细细打量流转不停的莹白光晕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整片山谷:“想不到,三个时辰,当真让你们把禁制修补完成。倒是我小瞧了你们。”

      沈砚上前半步,横寒江钺立在身前,声音沉稳:“只要禁制尚在,你便取不到洗脉泉。”

      “禁制?”苏玄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,抬手示意身侧两名弟子上前。二人合力,抬着一根一人高、通体乌黑沉重的玄铁锥走上前来,锥尖泛着幽幽冷光,锥身上刻满破禁符文,“这柄玄铁锥,是我寻访海外异人,耗费二十年光阴才铸造而成,专破地脉禁制。七成威力的大阵,拦不住它。”

      游礼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玄铁锥:“就算你强行破开大阵,灵脉元气宣泄而出,青螺群山崩塌,山下数万百姓……”

      “那些凡人的性命,与一统江湖的大业相比,不值一提。”苏玄昭轻轻打断游礼的话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在闲谈草木枯荣,“待到我麾下弟子尽数经洗脉泉重塑根骨,江湖尽数归入云台掌控,区区几座山下村落,便是覆灭,也会很快被世人遗忘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眼中怒意翻涌,背上墨竹剑缓缓出鞘,细长剑身泛着清寒剑光:“苏玄昭,三十年之前没能拦得住你,今日,老夫拼死,也要护下灵脉。”

      荆烈上前一步,阔刀一横,身上旧伤牵动,脸色微微一白,杀意凛然:“宗主,不必和他们多言,我来取这三人首级。”

      “不必急着动手。”苏玄昭抬手拦住荆烈,目光依旧落在沈砚三人身上,“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。放下抵抗,退到一旁,我可以留你们性命。若是执意护阵,今日,便是埋骨灵脉谷之时。”

      沈砚、游礼、墨竹长老三人并肩而立,一字排开,横挡在禁制大阵前方。寒江钺、墨竹剑、蓄满内力的双掌,齐齐对准云台众人。

      “想要破开禁制,便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沈砚的声音清亮坚定,回荡山谷。

      苏玄昭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笑意褪去,缓缓抬手,向下一压。

      “动手。”

      荆烈一声大吼,阔刀带着呼啸劲风,率先朝着沈砚直冲过来。魏川掌裹青冥毒劲,身形一闪,扑向游礼。数十名精锐弟子紧随其后,剑光齐亮,潮水一般向着三人冲杀上前。

      沈砚双手握紧寒江钺,迎着荆烈阔刀正面迎上,金铁相撞巨响震彻山谷。

      游礼身形一晃,黑衣穿梭在剑光之间,烬夜缠丝劲不断拍向袭来的长剑,专打众人腕间穴位。

      墨竹长老墨竹剑翩然起舞,剑光绵绵不绝,一人独拦七八名白衣弟子,剑招飘逸,招招精准。

      山谷之中瞬间厮杀大作,刀剑交鸣之声不绝于耳。

      苏玄昭立在后方,静静观战,目光时不时瞥向泉眼的禁制圆环,手中轻轻捻着一枚玉珠,并不急于亲自下场。他要等沈砚三人内力耗竭,再亲手挥动玄铁锥,一举破开灵脉禁制。

      战局之中,荆烈一身刚猛刀招连绵不断,一刀重过一刀。沈砚手中寒江钺厚重沉实,一一硬接刀势,每一次碰撞,手臂都震得发麻,方才修补大阵消耗的内力,正在飞快流失。荆烈身上有伤,可心中积愤极深,招招都是拼命的杀招,死死缠住沈砚不放。

      另一侧,魏川青冥劲阴毒,掌风避实击虚,一道道青黑色掌劲不停拍向游礼周身大穴。游礼内力灵动,不断辗转腾挪,可方才修补阵眼耗力甚巨,渐渐落入下风,手臂一处衣袖被魏川掌风扫到,衣袖瞬间染上一层青黑,一阵麻痹顺着皮肉快速散开。

      墨竹长老剑法精妙,奈何对方弟子人数太多,打倒两人,立刻又有三人补上空位,缠斗片刻,肩头不慎被长剑划开一道伤口,鲜血缓缓浸透灰布衣衫。

      三人苦苦支撑,身上伤口渐渐增多,内力消耗越来越快。

      苏玄昭望着苦战的三人,淡淡开口,声音不大,传入战场之中:“撑不了多久的。何必苦苦硬撑。”

      沈砚咬紧牙关,强行压下手臂的酸麻,寒江钺猛地发力,一记横劈,逼得荆烈向后急退两步。他飞快侧头瞥了一眼身后莹光流转的禁制,只要还能站在这里,便绝不能后退半步。

      而青川江下游的滩涂,柳清禾终于借着崖壁藤蔓落到江边乱石滩。她浑身衣衫早已被崖壁青苔磨破多处,肩头旧伤撕裂,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滴落。她伸手紧紧按住贴身衣袋,里面那仅存的一份密信抄本还完好。

      抬头望向东南青云派的方向,路途尚远。她不敢走官道大路,只能沿着江边无人的野径,咬牙继续赶路。她尚不知道,灵脉山谷之内,决战已经拉开帷幕。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十四章毒掌伤身

      灵脉山谷的厮杀依旧如火如荼,刀剑撞击的脆响混着弟子的呼喝,在群山之间来回震荡。

      沈砚双手抡动寒江钺,厚重铁钺带起呼呼风声,一次又一次硬扛荆烈劈来的阔刀。荆烈刀势刚猛,每一刀落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,二人交手数十回合,沈砚虎口已经震得隐隐渗血,方才修补禁制透支的内力渐渐后继乏力,招式的速度慢了半分。荆烈瞅准空隙,阔刀斜撩,刀刃擦过沈砚肋侧衣衫,划出一道长长的裂口,皮肉立刻被刀锋割开,温热的血顺着腰侧缓缓淌下。

      “沈公子!”游礼眼角余光瞥见沈砚负伤,心头一急,一分神,魏川裹着青黑毒气的掌风直扑他胸口。

      掌风近在咫尺,游礼再想闪避已然来不及。

      一道灰影骤然横冲过来。墨竹长老舍弃身前缠斗的几名云台弟子,手中墨竹剑奋力一格,没能完全卸去魏川掌力,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了这一记青冥劲。

      “噗——”

      沉闷的一声掌响。墨竹长老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几步,一口鲜血从口中呕出,灰布衣衫后背,迅速漫开一层乌青的印记,阴冷的毒素顺着血脉飞快游走。

      “长老!”游礼急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墨竹长老,黑衣青年声音发颤。

      墨竹长老抬手一把按住游礼的胳膊,强压□□内翻涌的毒劲,气息粗重:“不要管我……护住大阵,不要让他们靠近泉眼……”

      魏川收掌而立,阴恻恻一笑:“烬夜仅剩的长老,也撑不住了。”

      苏玄昭站在后方,静静看着这一幕,面色没有丝毫波澜,只轻轻抬手示意,更多白衣弟子向着泉眼的包围圈压上去。荆烈持刀再度逼向沈砚,刀招愈发凶狠,死死缠住他不放。

      墨竹长老靠在游礼肩头,后背的青黑淤痕不断向外扩大,青冥毒劲顺着经脉一路向着心口窜。他强行提起残存内力,渡入游礼体内:“我内力快要压不住毒素,接下来,灵脉大阵,便托付给你们二人。切记,大阵一旦破损,山下数万百姓……”话音未落,又是一口黑血呕落在山石之上。

      游礼扶着墨竹长老,心头悲愤交加。他抬手将长老轻轻安置在巨石后方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,让他背靠石壁调息压制毒素,转身,黑衣一振,再度迎上蜂拥而来的云台弟子。烬夜缠丝劲尽数施展开来,掌风灵动飘忽,专拍对手持剑的手腕,一连数人长剑脱手,痛呼后退。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,倒下一批,立刻又有新的人补上前,源源不断。

      沈砚腰侧伤口持续渗血,每一次挥动寒江钺,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他咬紧牙关,不去理会身上伤痛,铁钺横劈竖挡,死死拦住荆烈。荆烈旧伤本就未愈,长时间猛攻,肩头伤口再次崩开,血水浸透包扎的布条,可他眼中杀意不减,一心要取沈砚性命。

      “寒江一脉的余孽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荆烈一声暴喝,阔刀自上而下全力劈落,刀上凝聚全部内力,空气都似被这一刀劈得震颤。

      沈砚举钺向上硬接。

      “哐——!”

      巨大冲击力顺着钺身直传到双臂,沈砚脚下的山石裂开细密纹路,身子猛地向下一沉,双膝微微弯曲,硬生生扛住这一刀。他借着反震之力,铁钺顺势向前一送,钺尖直刺荆烈胸口。荆烈脸色一变,急忙横刀回挡,仓促之间防御不及,钺刃划破他的上臂,鲜血飞溅而出。

      荆烈吃痛,闷哼一声向后急退数步。

      魏川看见荆烈暂退,目光一转,再度将目标锁定游礼。他掌心青黑色毒气翻涌,身形悄无声息绕到游礼身侧,一掌悄无声息拍向游礼后心。游礼正与三名白衣弟子缠斗,无暇顾及身后。

      沈砚远远瞥见魏川偷袭,急忙大吼提醒:“游礼身后!”

      游礼闻声猛地侧身,堪堪避开要害,魏川掌风擦过他的肩头,一缕毒劲侵入皮肉。游礼只觉肩头一阵冰冷麻木,动作稍稍滞涩。

      局势越发凶险。沈砚腰腹带伤,游礼肩头染上青冥毒,墨竹长老中毒重伤,三人防线步步收缩,已经被逼到距离洗脉泉环形巨石不远的地方。云台弟子层层围拢,包围圈越收越紧。

      苏玄昭缓缓迈步,向前走出数丈,目光望向泉眼莹白流转的禁制光环,淡淡开口:“你们已经尽力。放下兵器,我可以留你们全尸。”

      沈砚握着寒江钺,呼吸粗重,腰侧的鲜血顺着裤腿滴落在山石上,点点殷红。他抬眼看向苏玄昭,声音虽带着疲惫,依旧铿锵:“只要我还站着,你就跨不过这道禁制。”

      游礼扶了扶发麻的肩头,黑衣染了不少血渍,静静立在沈砚身侧,和他并肩而立。二人背靠着环绕洗脉泉的巨石大阵,身后便是泛着白光的泉水。

      魏川与荆烈稍稍喘息,相视一眼,准备合力一齐上前,拿下二人。

      而江边野径之上,柳清禾一路踉跄赶路。肩头伤口撕裂带来的剧痛一阵阵袭来,身上白衣多处被荆棘划破,满是划痕。她好几次体力不支,扶着树干短暂喘息,目光依旧牢牢望着东南青云派的方向。腹中饥渴,脚下山路崎岖,可贴身衣袋里那仅存的一份密信抄本,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能停下。

      她不知道灵脉山谷战局已经到了这般绝境,心中只盼早一步见到青云掌门,将苏玄昭的全部阴谋公之于众。

      灵脉山谷之中,苏玄昭缓缓抬手,荆烈、魏川二人同时迈步,一左一右,向着沈砚与游礼夹击而来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