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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  《寒江 ...

  •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四章山神庙夜雨

      乌篷船靠岸,船底摩擦滩上乱石,发出一阵沙沙声响。

      三人踏上黑石滩,脚下石块湿滑,积雪融了大半,石缝间积着冰冷的黑水。游礼将乌篷船推入一处隐蔽的石洞藏好,折了几根枯枝压住船身,防止夜里江水涨潮把小船冲走。

      岸边那座山神庙早已荒废多年,庙门半边歪斜,墙皮大片剥落,神像上积着厚厚的蛛网灰尘,供桌朽烂,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片。唯有屋顶还算完整,尚可遮风挡雨。

      游礼进门先四下巡查一圈,指尖抚过墙壁,细查有没有新刻下的云台标记,确认暂时并无埋伏,才回身对二人轻轻点头。

      “暂且安全。只是此地不宜久留,三更之后,务必要警醒。”

      沈砚将寒江钺倚在墙角,俯身捡拾地上干燥枯枝。柳清禾见状,也上前帮忙捡拾,三人很快在大殿正中拢起一堆篝火。火苗窜起,暖光映亮破旧庙宇,将三道人影投在斑驳土墙上。

      火光融融,一时之间,庙中只听见木柴噼啪的轻响。

      柳清禾从随身行囊取出几块麦饼,分成三份递过来。她低声开口:“我下山之时,听见宗主传讯,除了裴珩师兄之外,还有宗门的执法长老荆烈亲自带人往青螺山赶来。荆烈长老武功极高,性子酷烈,向来信奉斩草除根,从不留活口。”

      沈砚捏着麦饼的手指微微一紧。方才渡口一战,对手不过是裴珩一众弟子,若是荆烈亲至,那便是全然不同的局面。

      游礼垂眸拨弄篝火,黑眸映着跳动的火苗:“荆烈。三十年前围剿烬夜,他便是苏玄昭座下先锋,手上沾着不少烬夜门人鲜血。他若是来了,不会和我们讲半句道理。”

      柳清禾神色黯然:“荆烈长老在云台威望极高,他认定是邪祟,便一定要斩尽杀绝。我此番私自与你们同行,若是被他撞见,就算我是内门弟子,也难逃宗门重罚。”

      沈砚抬眼望向她:“如今反悔,尚且来得及。前面岔路,明日一早你便可折返,荆烈未必知晓你与我们一路。”

      柳清禾轻轻摇了摇头,望向跳动的篝火:“我自少年入云台,所学便是侠义二字。若是眼睁睁看着一桩冤案摆在眼前,却转身避开,往后手中这柄清禾剑,再也没有脸面出鞘。”

      游礼抬眼瞥了她一眼,嘴角浮起极淡的一丝笑意,转瞬敛去。他原本一直提防这名云台少女,此刻心中戒备稍稍松了几分。

      夜色渐深,天上风雪停歇,却下起绵绵冷雨。雨点敲打庙顶,淅淅沥沥,江风穿过破庙窗洞,呜呜作响。

      三人约定轮流守夜。第一班由游礼值守,沈砚与柳清禾靠着墙壁短暂歇息。

      沈砚阖目,却丝毫没有睡意。寒江村火光冲天的景象一遍一遍浮上脑海,钺法一招一式在心中默默推演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闻游礼低声一句:“来了。”

      沈砚猛地睁开双眼,立时握住墙角寒江钺站起身。柳清禾也倏然惊醒,细长短剑呛的一声出鞘。

      雨声之中,数十道极轻的脚步声,正从黑石滩外围向着山神庙合围而来。脚步沉稳,内力深厚,绝非寻常江洋盗匪。

      庙门之外,一声洪亮冷喝穿透雨声:
      “沈砚、烬夜余孽游礼!荆烈在此,还不束手就擒!”

      厚重的脚步声到了庙门前,一道高大身影立在庙门破口。荆烈一身灰布劲装,面容刚毅冷峻,背上背着一柄阔背长刀,身后站着七八名云台精锐弟子,人人执剑,将整座山神庙团团围住。

      荆烈目光扫过庙内,一眼看见了持剑而立的柳清禾,眉头猛地紧锁,声音带着震怒:“柳清禾!你乃是云台内门弟子,竟然与这两名要犯一处,你可知罪?”

      柳清禾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白,上前一步,躬身一礼:“长老,晚辈并非勾结要犯。晚辈前来,是想要查清寒江屠村一案的实情,寒江全村百姓,未必便是烬夜党羽。”

      荆烈双目一瞪,厉声呵斥:“一派胡言!宗门案卷写得明明白白,寒江乃是烬夜的一处秘密据点!苏宗主下令清剿,何来冤案?柳清禾,速速退到我身后,今日之事,我尚可向宗主求情,从轻罚你。若是执迷不悟,便视同叛门,一并斩杀!”

      柳清禾心口一紧,握剑的手微微颤抖。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、传授一身武艺的师门,一边是眼前一桩血淋淋的冤案。

      荆烈不再多劝,大手一挥:“动手!取二人性命,柳清禾若阻拦,一并拿下!”

      数名云台弟子一齐挥剑冲入庙中,剑光如雪,直扑沈砚、游礼二人。

      沈砚踏前一步,寒江钺高高扬起,厚重铁钺劈落,一声巨响,正面磕开两柄长剑。钺法朴实雄浑,大开大合,招招守御之中暗藏反击,冲入庙内两名弟子被钺风逼退。

      另一边,游礼身形一闪,黑衣如同一道暗影,指间运起烬夜七式之中的缠劲,不与长剑硬拼,掌风游走,一一拍在众人剑脊之上,数柄长剑接连脱手飞出。烬夜武学走的是以柔卸力、寻隙破敌的路子,和云台飘逸剑法全然不同。

      荆烈看着门下弟子接连受挫,冷哼一声,跨步踏入大殿,背上阔背长刀呛啷出鞘。刀身宽而厚重,刀光在残庙火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。

      “有点本事,难怪裴珩他们折在寒江渡口。”荆烈目光锁定游礼,“当年烬夜余孽,漏网之人不多,今日便了结了你。”

      长刀一挥,雄浑的刀气直劈游礼头顶。这一刀势大力沉,劲风卷动地上的枯枝碎屑扑面而来。

      游礼不敢硬接,身形急速向后掠出,避开刀锋。长刀劈在大殿木柱之上,“轰隆”一声,粗大木柱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,庙顶簌簌落下尘土。

      沈砚见游礼被荆烈死死缠住,两名云台弟子趁机绕后,剑锋直刺游礼后背。沈砚脚下快步上前,寒江钺横拦,硬生生将两剑隔开。

      荆烈见沈砚上前相助,刀锋一转,改劈沈砚。

      “少年人,寒江漏网之鱼,也敢对抗我云台!”

      刀钺相撞,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。一股巨力顺着钺身传到沈砚臂膀,他脚下踉跄两步,只觉手臂发麻。荆烈内力,远胜裴珩十倍不止。

      柳清禾站在一旁,看着荆烈一刀刀狠辣出手,招招取二人性命,长老口中的除魔卫道,只有赶尽杀绝。她咬了咬牙,长剑一横,出声大喊:“长老,请住手!”

      荆烈被她分了一瞬心神,眉头一拧:“柳清禾,你当真要叛出门墙?”

      就在荆烈分心这片刻,游礼抓住空隙,一掌印向荆烈肋下大穴。荆烈猛地回防,刀锋回扫,逼得游礼急退。

      可这一耽搁,沈砚已经调匀气息,寒江六钺的第三钺顺势使出,铁钺斜扫,直奔荆烈下盘。

      荆烈仓促向后一跃,避开钺刃,眼中怒意更盛。

      雨还在不停敲打庙顶,破庙之中,火光摇晃,刀光钺影交织一处。柳清禾握着手中长剑,进退两难。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五章青禾拔剑

      荆烈一脚踩碎地上朽烂供桌,脚下碎石飞溅。他纵横江湖数十年,何曾被两个后生逼到这般地步,面上杀气更浓。

      “好,好得很。一个寒江遗孤,一个烬夜余孽,今日倒要看看,你们能接我多少招。”

      他长刀横握,丹田内力尽数运转,刀身之上竟浮起一层淡淡的白蒙蒙劲气,乃是云台一门极少动用的禁招断云刀。此招耗损内力极重,出手便是不留余地的杀招,若非遇上生死大敌,荆烈素来不肯轻易施展。

      游礼一见刀上那层白气,神色骤然凝重,低声向沈砚急喝:“小心!断云刀!全力防御,不可硬接!”

      沈砚闻言,双手紧紧攥住寒江钺,沉腰扎下马步,铁钺横挡身前。

      荆烈一声暴喝,阔刀凌空劈下。这一刀不再是寻常兵刃锋芒,雄浑刀气先一步席卷而至,庙中篝火被劲风猛地吹得歪向一侧,火星四散乱飞。

      沈砚只觉如山巨力压来,铁钺被刀气劈中,双臂骨骼咯咯作响,整个人直直向后滑出数尺,后背重重撞在斑驳土墙之上,一口血气涌到喉头,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。土墙被他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。

      “沈砚!”游礼黑衣一晃,转瞬掠至荆烈身侧,双掌连环拍出,掌风幽沉,正是烬夜七式之中缠丝劲,想要缠住荆烈持刀的右臂,逼他收刀回救。

      荆烈早有防备,左臂反手一肘,重重撞向游礼胸口。游礼仓促抬掌格挡,闷哼一声,身形向后飘退,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痕。

      二人一钺一掌,联手对敌,依旧被荆烈这一记断云刀压得节节败退。殿外余下云台弟子见状,齐齐欢呼,纷纷提剑涌入庙中,想要趁势合围。

      荆烈目光冰冷,举刀便要向着沈砚再劈第二记断云刀。这一刀若是打实,沈砚绝无活命的道理。

     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清越剑鸣陡然响起。

      白衣人影一闪,柳清禾手中细剑出鞘,剑锋直点荆烈持刀的右腕。剑招清柔,却准极狠极,正是她自小修习的云台本门剑法云禾剑。

      荆烈大吃一惊,急忙收刀后撤,避开这一剑,抬眼看向身前执剑而立的少女,满眼难以置信。

      “柳清禾!你……你竟敢向我出手?你可知叛离云台,是何等重罪?”

      柳清禾横剑挡在沈砚与游礼身前,白衣被方才刀风卷起的尘土沾了些许灰迹,眉眼却异常坚定。雨声淅沥落在破庙屋顶,她的声音清浅,字字清晰,传遍整座大殿。

      “弟子知晓。叛出门墙,按云台门规,当废除武功,终身幽禁思过崖。可弟子更记得,宗门传我剑法之时,教的是锄强扶弱,守人间公道,不是不问缘由,举刀便要斩尽无辜之人。寒江村民手无寸铁,何罪之有?长老今日执意要杀沈砚,便是错了。”

      身后几名冲进来的云台弟子全都呆住,谁也想不到素来温顺守礼的柳师妹,会当众反戈相向。

      荆烈胸膛剧烈起伏,一股怒火直冲头顶:“好一个锄强扶弱!苏宗主神机远见,寒江村暗藏烬夜余党,留着必成武林大患!你被这二人花言巧语蒙骗,执迷不悟,今日我便替宗门清理门户!”

      长刀一转,荆烈不再理会沈砚游礼,刀锋直取柳清禾。他心中恼怒,叛门弟子,更要优先斩杀。

      柳清禾深吸一口气,云禾剑一招招施展开来。她内力不及荆烈深厚,胜在剑法灵动飘逸,进退辗转,尽力避开长刀厚重的劈砍。只是双方功力差距摆在眼前,数十招一过,她渐渐气力不支,肩头被刀气扫中,白衣撕开一道长口,肌肤渗出一抹血珠。

      “柳姑娘!”沈砚见她负伤,强忍胸口的闷痛,提钺冲上,寒江钺厚重刃口横挡,硬生生隔开荆烈劈向柳清禾的一刀。

      游礼亦擦去嘴角血迹,从另一侧攻上。三人鼎足而立,沈砚主守,钺身厚重硬扛长刀劈砍;游礼游走寻隙,掌法牵制荆烈周身破绽;柳清禾持剑,专攻荆烈周身穴位。

      荆烈以一敌三,断云刀接连使出数招,内力飞速消耗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他越打心中越是惊骇,三名后生,配合之间浑然一体,自己竟久攻不下。

      “全部给我上!一起动手!”荆烈向余下云台弟子厉声喝令。

      众弟子闻声,纷纷挥剑上前。柳清禾长剑一转,云禾剑招铺开,拦住两名弟子的攻势;游礼身形如影,掌风拍点,将三名弟子逼退;沈砚寒江钺大开大合,直面荆烈阔刀,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。

      缠斗之间,荆烈寻到一处空隙,刀锋陡然变向,绕过寒江钺,刀尖直刺沈砚小腹。沈砚来不及回钺格挡,眼看刀锋便要近身。

      柳清禾瞳孔骤缩,不及多想,纵身扑过来,用自己手中长剑的剑脊狠狠一磕荆烈刀身。长刀方向一偏,擦着沈砚腰侧划过,劈落在地面巨石之上,火星四溅。

      可荆烈这一刺蓄满全力,余劲顺着长剑传到柳清禾手上,她手腕剧痛,长剑险些脱手,整个人踉跄着跌向一旁。

      荆烈眼中精光一闪,抓住这个空档,左掌凝聚全力,一掌拍向柳清禾心口。

      “小心!”沈砚大吼一声,纵身飞扑上前,将柳清禾一把向后拽开。荆烈的掌风擦着沈砚肩头扫过,沈砚肩头衣衫碎裂,皮肉登时一片红肿。

      游礼抓住荆烈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一瞬,烬夜七式最强一招暗劲凝于掌心,一掌重重印在荆烈后背。

      “噗!”荆烈一口鲜血喷吐而出,高大身躯往前踉跄数步,阔刀“当啷”一声脱手落在地上。他猛地转身,双目赤红看向三人,想要再次上前,体内内力翻涌,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来,再也提不起劲。

      剩下的云台弟子见长老重伤倒地,心中大骇,哪里还敢继续上前,纷纷停住脚步,面面相觑。

      荆烈扶着断了一根横梁的木柱,死死盯住三人,喘息着厉声喝道:“好好好……今日是我荆烈败了。但你们不要以为,此事到此为止。苏宗主得知消息,必定亲领云台大批高手奔赴青螺山。青螺山之中的烬夜旧档,你们便是拿到手,也休想活着带出!柳清禾,你今日之举,宗门绝不会轻饶!”

      他抬手一挥手,强撑伤势:“我们走!”

      一众云台弟子连忙上前扶起荆烈,不敢多做停留,一行人快步退出山神庙,踏入沉沉雨夜之中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黑石滩的乱石之间。

      庙中终于重归安静,只剩下雨打屋顶的淅沥之声。

      沈砚立刻转头看向身侧的柳清禾,见她肩头伤口渗血,眉头紧紧皱起:“你伤得重不重?”

      柳清禾轻轻摇了摇头,抬手按住肩头伤口,面上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皮肉伤,不妨事。方才若是再晚一步,沈公子便要挨荆烈一刀了。”

      游礼缓步走过来,气息还有些不稳,目光落在柳清禾身上,一改先前的提防,声音柔和几分:“多谢。若非你方才出手,今夜我与沈砚,怕是很难全身而退。荆烈负伤退走,短时间不会再来拦截。只是他所言不假,苏玄昭一旦知晓,必定会亲赴青螺山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      沈砚低头,望向手中寒江钺。方才一番死战,钺刃之上多了几道浅浅刀痕。他抬眼望向二人:“那我们便不能耽搁,明日一早,立刻动身赶赴青螺山腹地,寻烬夜留存的卷宗。”

      篝火还在微微跳动,照亮破庙之中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。寒江一案的真相,离他们越来越近,可前方等着他们的,是武林第一宗主苏玄昭。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六章青螺樵语

      一夜冷雨,到黎明时分方才渐渐停歇。天光透过山神庙破损的窗棂斜斜照入大殿,满地残灰、碎木与昨夜打斗留下的点点血渍,尽数浸在淡淡的晨雾之中。

      荆烈一行人早已走远,黑石滩上只余下凌乱脚印,被夜雨冲得浅淡模糊。

      柳清禾寻出随身伤药,拆开肩头撕裂的白衣,细细敷药包扎。伤口不算深,只是昨夜荆烈刀气凌厉,皮肉瘀紫好大一片。沈砚立在庙门口,提着寒江钺静静望向连绵向西的群山。青螺山层峦叠嶂,远远望去,山色如一团浓墨,笼在晨间白雾里面。

      游礼将庙外散落的云台长剑收拢,尽数抛入江边深潭之中,不留半点行迹。回身便道:“荆烈身受内伤,回去报信至少要三四日光景。我们抓紧赶路,争取在苏玄昭动身之前寻到烬夜秘府。秘府藏在青螺山主峰后山的幽谷之中,寻常樵夫猎户,大多只敢在前山砍柴,后山幽谷少有人至。”

      三人草草吃过剩下麦饼,灭去篝火,离了荒废山神庙,沿着山间小径向着青螺山深处行去。

      山路湿滑,到处是昨夜雨水积下的泥洼,路边林木茂密,古树枝桠交错,遮得日光难以透入。越往山里面走,林间越是安静,只有脚下踩碎落叶的沙沙声响,偶尔山雀惊起,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。

      行至日中,三人走到一处山坳,远远便听见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斧伐之声。

      转过一片高大松林,便看见一名白发樵翁,一身粗布短褂,立在大树之下,挥斧砍柴。身旁堆着一捆捆劈好的干柴,身侧放着一竹筒粗茶。樵翁腰背依旧挺直,斧法沉稳,一斧落下,稳稳劈入木身,丝毫不见年老的虚浮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樵翁停下斧头,抬眼望来,目光自沈砚手中铁钺、游礼一身黑衣、柳清禾白衣长剑上缓缓扫过,面上并无半分讶异,只是淡淡一笑:“三位后生,可是要往山后幽谷去?”

      三人皆是一怔。青螺山后山幽谷乃是烬夜旧地,寻常山民避之唯恐不及,这名樵翁一眼便看破他们去向。

      游礼上前一步,拱手一礼:“老丈眼力过人,我们确是要去往后山幽谷。听闻青螺山后山路径繁杂,生怕走错,不知老丈在此山中居住多少年了?”

      樵翁将斧头拄在地面,抬手擦去额角薄汗,目光望向青螺山深处,长长一叹:“老夫在此青螺山,住了整整四十年。三十年前那一场大战,老夫躲在前山山洞,亲眼看见了满山火光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沈砚、游礼、柳清禾三人齐齐心头一震。

      沈砚上前,轻声问道:“老丈,三十年前云台围剿烬夜,江湖传言,皆是烬夜门人凶残作乱,所以各大名门联手讨伐。可实情,当真如此?”

      樵翁摇了摇头,弯腰拿起竹筒,饮了一口粗茶,缓缓开口,声音沉缓,带着岁月沧桑:“外人听到的,都是苏玄昭传出去的说法。烬夜门人常年居于后山幽谷,素来不踏出青螺山,从不主动去招惹江湖门派。苏玄昭看中这山底下的灵脉,一心想要占为己有,寻了个借口,说烬夜炼制邪毒,要毒遍天下武林,邀集数十门派一同上山。”

      柳清禾眉头紧锁:“各大门派,便这般轻易听信宗主一面之词?”

      “苏玄昭长袖善舞。战前送了无数金银药材、武学抄本送到各派掌门手上,又暗中派人伪装烬夜弟子,偷袭了好几个小门派,留下烬夜独门的兵器痕迹。各派本就忌惮青螺山灵脉,顺势便答应一同举兵。”樵翁抬眼看向游礼,目光落在黑衣青年身上,“老夫当年远远见过烬夜宗主,便是你这一般,一身玄色长衫。烬夜一门,从来不是世人所说的妖魔。他们守着灵脉,不为自己练功独占,是怕灵脉一旦被妄人取尽,青螺群山山川崩裂,方圆百里的村落尽数会遭灾。”

      游礼身子微微一颤。这些旧事,他只从残存的宗门手记之中读到只言片语,从来没有听过当年亲眼目睹大战之人亲口道出。

      樵翁又看向沈砚手中寒江钺,目光在朴素铁钺上停留片刻:“寒江钺法,那是烬夜旁支的武学。当年有一支门人迁出青螺山,定居寒江,便是为了在外护持灵脉的外部分支。苏玄昭知晓此事,三年前便派弟子前往寒江,斩草除根,便是怕这一支后人,有朝一日寻到青螺山秘府,翻出全部证据。”

      沈砚指尖猛地攥紧钺柄。原来寒江村,并非只是被随便安上一个据点的名头。全村之人,都是烬夜迁出的旁支后裔。师父一直不曾和他明说全部身世,只嘱他守住本心。

      柳清禾心中一阵怅然。她自小诵读云台记载的武林史,书上字字句句写满烬夜的滔天罪行,全都是精心编撰的假话。

      樵翁放下竹筒,重新拾起斧头:“后山幽谷之中,烬夜秘府的石门有两道机关,第一道机关要靠寒江钺的钺纹才能开启,第二道机关,唯有烬夜嫡系血脉方能催动。二位,恰好一人持钺,一人是嫡系传人。只是老夫劝你们一句,就算拿到卷宗,想要带出青螺山,难于登天。苏玄昭心机极深,青螺山各处要道,他早埋下暗桩。”

      沈砚垂眸看向手中铁钺。钺身靠近柄根之处,刻着一道极浅的流水纹路,从前他只当是铁匠随意錾刻,原来竟是开启秘府石门的钥匙。

      游礼深深一揖:“多谢老丈相告。这份恩情,我二人记下。”

      “不必谢我。”樵翁淡淡一笑,扬起斧头重重劈落木柴,笃的一声巨响,“老夫守在此地砍柴,便是等着有人能把这桩被掩埋三十年的旧事公之于天下。去吧,沿着这条山后小径一直走,穿过一片枫树林,便能看见幽谷入口。前路凶险,几位后生,务必保重性命。”

      三人辞别樵翁,继续向着后山深处进发。山路愈发崎岖,林木愈加茂密,四下静悄悄的,连鸟鸣都稀疏起来。行不到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出现大片枯红枫树林,虽是秋日已过,枝头还残留着少许干枯红叶。穿过枫林,眼前豁然一亮,一道幽深狭长的山谷出现在眼前。

      谷口立着两尊风化的黑石雕像,雕像面容模糊,正是烬夜宗的护山石像。

      游礼望着幽谷入口,轻声道:“便是这里,烬夜秘府。”

      可话音刚落,沈砚忽然抬手,示意二人止步。他握着寒江钺,目光警惕望向枫林两侧的灌木丛。

      “有人。灌木丛里面藏着人。”

      林间一阵细碎响动,十数名灰衣人影缓缓自枫树林两边走出来,腰间全都佩戴云台制式长剑,为首一人,面色阴鸷,正是苏玄昭座下另一心腹,魏川。

      魏川一声冷笑,目光扫过三人:“荆烈长老传讯,说你们要来青螺山。宗主料定你们一定会寻到此处,特意命我提前带人守在谷口。沈砚,游礼,还有叛门的柳清禾,三位一路辛苦,到此,便是尽头了。”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七章枫林截杀

      红枫枯枝在山风里簌簌作响,干枯红叶零零落落自枝头飘下,飘落在魏川一行人的脚边。

      魏川一身云台灰衣,面容瘦削,眼窝略深,与裴珩、荆烈都不相同。荆烈的武功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,而魏川素来修习云台一门阴柔的秘传内力,还擅用迷香与毒针,在宗门之中专司缉拿、清除异己,手上沾的性命,不比荆烈少。

      他身后十几名云台弟子,并不急着立刻挥剑冲锋,而是两两分立,悄然封住整片枫林所有退路,把沈砚三人牢牢堵在幽谷入口之前。

      游礼上前半步,黑衣衣摆被山风吹动,目光沉沉看向魏川:“苏玄昭倒是心急,不等荆烈回去报信,便先遣你带人埋伏在此。”

      “宗主谋算深远,早就料到你们会奔赴青螺山寻秘府卷宗。”魏川淡淡一笑,笑容不带半分暖意,“荆烈拦不住你们,那便由我来收尾。宗主吩咐,活口不必留,唯独那柄寒江钺,要完好带回云台。”

      沈砚双手握紧寒江钺,铁钺横在身前,沉声道:“想要寒江钺,便先踏过我的尸体。”

      柳清禾长剑出鞘,立在沈砚身侧,肩头包扎伤口的白布,经过一路赶路,已经微微渗出血迹。她气息平稳,剑锋斜斜向上,云禾剑的起手式已然摆出:“魏师兄,寒江一案乃是冤案,苏宗主刻意掩盖真相,你还要助纣为虐?”

      魏川瞥了她一眼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:“柳师妹,你本是宗门极看重的弟子,前途大好,偏偏要跟着两名逆党自毁前程。今日你若放下长剑折返,我尚可向宗主求情,留你一条性命。若是执意并肩作战,休怪我不念同门情谊。”

      “我要的是公道,不是一条苟活性命。”柳清禾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魏川脸色一冷,不再多言,抬手轻轻一挥。

      “动手。”

      两侧十数名云台弟子齐声应和,剑光齐亮,自枫林左右两边一齐冲杀过来。林间空间狭窄,长剑施展不开,众人便分成数队,轮番上前缠斗,想要消耗三人内力。

      沈砚踏步迎上前,寒江钺劈、拦、扫,厚重铁钺带起呼呼劲风。寒江六钺招招朴实,没有半分花巧,一钺劈出,两名举剑上前的弟子只能慌忙横剑格挡,当、当两声脆响,长剑险些脱手,二人手臂震得发麻,连连向后退开。

      游礼身形如一道黑影,在枫林之间辗转腾挪。烬夜七式走缠卸巧劲,掌风轻飘飘拍在对方剑脊、腕间穴位,数人手中长剑接连被他拍飞,痛呼出声。只是对方人数众多,打倒两人,立刻又有其他人补上空位,一波接着一波,缠斗不休。

      柳清禾云禾剑轻灵飘逸,白衣穿梭在枫树林下,专挑对方招式破绽,剑锋轻点,逼退近身的敌人。只是一路奔波,肩头旧伤隐隐作痛,数十招之后,额角已经渗出细汗。

      魏川立在原地,静静观战,并不急于出手。他要等到三人体内力耗损大半,再亲自上前收割性命。

      缠斗半刻,三名弟子被沈砚钺风震伤倒地,四人兵器被游礼卸去,余下之人依旧死死缠住三人不放。

      魏川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雾气。那便是云台极少示人、阴毒无比的青冥劲,内力之中裹着慢性毒力,一旦掌力打中人身,毒素顺着血脉游走,不消半个时辰,便会浑身酸软,内力尽失。

      “陪你们玩够了。”

      魏川足尖一点地面,身形骤然前冲,掌风直扑沈砚后背。他瞧出沈砚是三人之中主攻之人,只要先将沈砚击倒,剩下游礼与柳清禾便不足为惧。

      “沈砚小心!”游礼眼角余光瞥见魏川偷袭,急声大喊,掌风逼开身前对手,回身一掌迎向魏川。

      两掌相撞。

      “噗”的一声闷响,游礼身子猛地向后踉跄数步,只觉一股阴寒毒劲顺着掌心往体内钻,整条手臂瞬间发麻。

      游礼心头一沉,急忙运转烬夜内力,强行压制血脉之中蔓延的毒素。

      魏川一掌逼退游礼,不做停顿,再次一掌,青黑掌劲直取沈砚面门。沈砚急忙回钺横挡,掌力打在钺身之上,一股阴冷的力道透过铁钺传到掌心,指尖一阵发麻。

      “这掌有毒!”沈砚心中一惊。

      魏川冷笑连连,掌影重重叠叠,青冥劲一波接着一波,招招不离沈砚周身大穴。沈砚只能挥动寒江钺全力防御,渐渐被逼得连连后退。

      柳清禾见状,弃开身前对手,提剑急刺魏川后心。魏川耳听剑锋风声,侧身一闪,左手反手一掌拍向柳清禾肩头伤口。

      柳清禾肩头本就有伤,不敢硬接,急忙收剑回防,节奏一乱,脚下被地上干枯树根一绊,身子微微一晃。

      魏川眼中精光一闪,抓住这个空隙,右掌全力拍出,青黑掌劲直往柳清禾胸口而去。

      “不要!”沈砚瞳孔骤缩,不顾一切纵身飞扑过去,一把将柳清禾猛地拽到身后,魏川这一掌重重拍在了沈砚的左臂之上。

      一阵刺骨的阴寒瞬间从左臂伤口蔓延开来,整条手臂迅速变得僵硬无力,寒江钺险些从手中掉落。

      “沈公子!”柳清禾惊呼出声。

      沈砚咬紧牙关,强忍着毒素带来的麻痹之感,右手死死攥住钺柄,铁钺反手一横,向着魏川腰侧横扫而出。魏川没想到中了青冥劲的沈砚还能发力,仓促向后一跃,堪堪避开钺刃。

      游礼强压手臂毒素,黑衣一闪欺近魏川身侧,双掌连环急攻,逼魏川抽身回防。

      魏川一边和游礼交手,一边高声对余下弟子喊道:“不必留手,全力击杀!沈砚已经中了青冥劲,撑不了多久!”

      剩余云台弟子闻言,攻势更加凶狠,蜂拥而上。

      沈砚左臂渐渐失去知觉,只能单凭右手握钺,招式渐渐滞涩。毒素顺着血脉缓缓向心口游走,一阵阵昏沉涌上脑海。他用力摇了摇头,咬紧舌尖,借剧痛维持神智,寒江钺依旧稳稳横挡身前,一步不退。

      游礼一边对敌,一边飞快瞥向沈砚,心中焦急。青冥劲的毒素,拖延不得,若是任由毒素侵入心脉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

      枫林红叶还在缓缓飘落,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受伤的云台弟子。魏川内力绵长,掌中青黑毒气绵绵不绝,死死缠住游礼,令他无法脱身去帮沈砚驱毒。

      柳清禾提剑急攻,想要逼开魏川,可二人功力差距甚大,数招之间,便被魏川掌风扫中剑身,长剑险些脱手。

      魏川嘴角浮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,掌力陡然加重,青冥劲全力压向游礼:“都到此为止吧。”

      就在此时,幽谷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清啸。啸声浑厚,远远越过枫林,传到众人耳中。

      魏川脸色骤然一变,掌势不由得一顿:“谁?!”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八章幽谷旧长

      啸声自幽谷深处悠悠荡出,音波撞在两侧山壁之上,层层回响,枫林里纷飞的枯叶都随之一滞。

      魏川掌势顿住,青冥劲的黑雾在掌心缓缓敛去,他猛地转头望向幽谷深处,眼底满是惊疑。青螺山后山幽谷,三十年无人敢居,他原以为谷中只剩下废弃的屋舍与一堆陈年卷宗,哪里料到竟还有活人。

      游礼抓住魏川分神的刹那,掌劲一吐,一记缠丝劲直拍魏川小臂。魏川猝不及防,闷哼一声,身子向后急退两步。

      “是谁躲在暗处,藏头露尾,何不现身一见?”魏川抬声大喝,目光牢牢锁着幽谷那条幽深小径,手悄悄探向腰间皮囊,准备捏出一把淬毒银针。

      脚步声缓缓响起,自幽谷深处一步一步行来。来人一身浅灰旧袍,鬓发半白,面容清癯,背上负一柄细长的墨竹剑,步履不快,每一步落地,地上干枯枫叶便轻轻一颤。他行至秘府石门之前,停住身形,淡淡扫过枫林之中混战的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面色泛青、左臂垂落的沈砚身上。

      “青冥劲的毒,已经入了手臂。再耽搁半个时辰,毒侵心脉,便是神仙难救。”老者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
      游礼望着老者,瞳孔猛地一缩,声音微微发颤:“墨竹长老?……是您?”

      老者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黑衣青年身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:“游礼,宗主托付于你的事,你终究是来了。我在这幽谷秘府,守了整整三十年。”

      沈砚心头震动。墨竹长老,是烬夜宗当年仅次于宗主的二号人物,三十年前云台围剿一战,所有人都传言墨竹长老早已战死,想不到他竟活了下来,隐身在秘府之中,静静等候。

      魏川脸色阴沉下来:“原来烬夜还有漏网的老贼!今日正好,一并除去!”

      墨竹长老轻轻抬眼看向魏川:“苏玄昭派你们前来夺秘府卷宗,屠戮寒江旁支,一桩桩一件件,老夫全都看在眼里。三十年前的旧账,也该好好清算。”

      魏川不再多言,一声低喝,掌间青黑毒劲再度腾起,身形一掠,直扑墨竹长老。他看出这老者是极大隐患,想要抢先出手击杀。

      墨竹长老脚下不紧不慢,身形轻轻一侧,恰好避开魏川掌锋。背上墨竹剑并未出鞘,只探出一根食指,指尖轻点,精准点在魏川掌侧的内关大穴。

      “啊!”魏川只觉掌心内力骤然一滞,青冥劲瞬间消散,整条右臂酸麻无力,他大惊失色,急忙向后跳开,满眼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功夫?”

      “烬夜的卸脉手。专破你们云台苦练的阴柔内力。”墨竹长老淡淡一句,不再理会魏川,转身快步走到沈砚身前,指尖飞快点了沈砚肩头数处穴位,封住血脉,阻止毒素继续向心口游走。

      沈砚只觉肩头一麻,原本顺着血脉不停游走的阴寒毒素,一下子停在了上臂,不再继续往下窜动。

      “忍着一点。”墨竹长老伸出两指,按在沈砚左臂的穴位之上,一股温润柔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沈砚经脉之内,推着那股青冥毒劲,一点点向掌心逼去。沈砚额头渗出豆大冷汗,牙关紧咬,只觉左臂又酸又胀,片刻之后,掌心“噗”的一声,一缕淡淡的青黑色雾气自指尖散出,消散在山间冷风之中。

      毒素被逼出大半,沈砚左臂僵硬之感稍稍缓解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向着墨竹长老深深一揖:“多谢长老救命之恩。”

      柳清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中百感交集。云台口中十恶不赦的烬夜门人,出手救人,从容沉稳,并无半分凶戾之气。反观魏川,身为云台弟子,掌中却是阴毒的青冥劲,出手便要夺人性命。

      魏川右臂渐渐恢复知觉,知道今日有墨竹长老在此,想要强闯秘府已然无望。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石门方向,高声留下一句狠话:“墨竹老鬼,还有你们三个!宗主不日便亲率云台大批高手赶到青螺山!你们就算拿到卷宗,也绝不可能活着带出青螺山!”

      说完,魏川不敢久留,一挥手,带着一众负伤的云台弟子,转身匆匆撤出枫林,沿着来路飞速退去。片刻之后,枫林之中再无云台众人的身影,只剩下满地凌乱脚印与负伤弟子遗落的长剑。

      危机暂时退去,枫林之中终于安静下来。

      墨竹长老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寒江钺,看向钺柄根部那道流水纹路,缓缓点头:“果然是寒江一脉的钺。当年宗主料到苏玄昭会对寒江分支下手,特意将开启秘府外门的钥匙,托付给寒江一脉保管。游礼,你随我来,开启秘府内门,取出留存的全部卷宗。”

      三人跟着墨竹长老,行至巨大黑石秘府门前。整扇石门浑然一体,高有三丈,表面刻满了烬夜古老的山水纹路,石门正中,一处凹陷的流水形凹槽,大小恰好与寒江钺柄的纹路相合。

      沈砚上前,将钺柄根部的流水纹,稳稳嵌入石门凹槽之中。

      “嗡——”

      一阵低沉厚重的震动声自石门内部传来,整块巨大黑石缓缓向着两侧分开,露出秘府幽深的通道,一股尘封三十年的陈旧纸墨气息,自通道之中缓缓飘出。

      通道内壁燃着长明的灯烛,火光幽幽,一路向内延伸。

      墨竹长老抬手示意众人跟上:“进来吧,三十年前所有往来书信、苏玄昭索要灵脉的密信、伪装烬夜门人偷袭各派的人证笔录,全都存放在内殿。这些,便是扳倒苏玄昭全部的证据。”

      四人迈步走入秘府,厚重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,隔绝了山谷外的山风与枫林落叶。秘府之内安静幽深,只有烛火噼啪轻响,长长的通道向前延展,藏着掩埋三十年的全部真相。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九章秘府密信

      秘府通道由整块青螺山的山岩凿出,四壁平整,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青铜长明灯。灯油不知是何种材质,燃了三十年依旧未曾熄灭,昏黄摇曳的火光,将四道人影长长投在岩壁之上。一路向内行去,空气清寒,满是旧纸、沉香与岩石潮湿的气息。

      走到通道尽头,便是内殿。殿宇不算恢弘,陈设简朴,正中一张宽大的石案,两侧一排排高大的黑石书架,层层叠叠摆满木匣,匣面刻着纪年。墨竹长老走到最中间一排书架,伸手取下三只厚重的黑木匣子,轻轻放在石案之上。

      “这里便是全部案卷。三十年前苏玄昭送来索要灵脉的亲笔书信、被他收买各派掌门的回信、还有他派遣门人伪装烬夜弟子偷袭三派留下的供词,尽数在此。”

      游礼上前,指尖轻轻抚过木匣表面的刻纹,指尖微微发颤。自他记事起,烬夜覆灭便是刻在骨头上的仇恨,今日终于能亲眼看见当年留存的凭据。他抬手,掀开第一只木匣的匣盖。

      一沓泛黄的书信静静躺在匣中,纸面虽历经三十年岁月,却因为秘府干燥恒温,保存得尚且完好。游礼取出最上面一封,信上字迹遒劲,正是苏玄昭的手笔。信中言辞假意温和,说愿与烬夜共分灵脉之力,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胁迫,若是不肯交出灵脉控制权,便要联合天下门派,冠上邪祟之名踏平青螺山。

      沈砚立在一旁,目光缓缓扫过一封封书信,心口沉沉。寒江全村七十二口,便是因为守护这一桩秘密,落得满门屠戮。

      柳清禾拿起另一封封皮加盖云台宗主印玺的密信,只看了两行,脸色骤然一变。她屏住呼吸,一字一句继续读下去,指尖捏着信纸,微微发抖。

      墨竹长老留意到她神色异样,轻声道:“柳姑娘,可是看见了什么?”

      柳清禾抬眼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:“苏玄昭……他想要灵脉,并非仅仅用来供给门下弟子练功。信上说,青螺山灵脉深处藏着一处泉眼,名为洗脉泉。泉水可以强行重塑习武之人的根骨,哪怕是资质平庸之辈,泡过泉水,内力进境一日千里。可洗脉泉力量狂暴,若是一次性大量汲取灵脉之力,整座青螺山会地动山摇,方圆百里山崩地裂,山下数十个村落,数万百姓都会葬身山石之下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沈砚与游礼齐齐抬头,脸上尽是惊色。

      游礼眉头紧锁:“原来先祖拼了性命设下禁制封锁灵脉,不是要独占灵脉,是怕有人大肆开采,引动山崩,祸及山下万民。苏玄昭明明知晓其中凶险,却依旧一心想要破开禁制,取出洗脉泉水。”

      “不止如此。”柳清禾的目光继续向下阅览密信,“信中写,苏玄昭打算拿到洗脉泉之后,大批量改造门下弟子根骨,打造一支武功远超寻常江湖高手的死士队伍。待到势力足够,便要逐个胁迫其余武林大派臣服于云台,一统整个江湖。”

      沈砚紧紧攥住拳头,指节发白:“一统江湖。为了一己权欲,不惜拿山下数万百姓性命做赌注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长长叹息,目光望向殿内摇曳的灯火:“苏玄昭野心,三十年之前便已经埋下。当年烬夜宗主便是看透他这一层图谋,断然拒绝交出灵脉控制权,苏玄昭才下定决心,发动围剿。他对外只宣称灵脉只是助力修行的福地,刻意隐瞒山崩的祸事,天下门派,全都被蒙在鼓里。”

      游礼将手中书信放回木匣,抬眼看向墨竹长老:“长老,禁制一旦被强行破开,当真无法阻拦山崩?”

      “禁制乃是烬夜历代宗主耗费百年心血布设,能锁死灵脉的泉眼。外力强行摧毁禁制,灵脉积蓄的地中元气无处宣泄,青螺群山必然崩塌。”墨竹长老缓缓点头,“苏玄昭潜心寻访破解禁制的法子三十年,如今,据说已经寻到了破禁的器物。一旦他来到青螺山,第一件事,便是去灵脉核心,强行破除禁制。”

      沈砚心头一紧:“若是让他破开禁制,山下无数无辜村民,便要遭受灭顶之灾。我们不能只拿着卷宗去江湖揭发他,还必须阻止他触碰灵脉泉眼。”

      柳清禾神色郑重,将手中密信小心折好放回木匣:“这些密信,便是苏玄昭野心最直接的证据。可仅仅凭书信,怕是不足以撼动云台宗主的地位。苏玄昭执掌云台多年,威望极重,不少门派掌门受过他恩惠,未必愿意相信这纸上之言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淡淡开口:“卷宗是凭据,灵脉深处,还有一件物事。灵脉泉眼旁边立着一方玄黄石碑,石碑之上刻着上古铭文,记载灵脉之力一旦过度泄出,便会山崩地裂。那石碑,是天地留在此处的铁证。只要带着江湖群雄一同亲眼见到石碑铭文,再出示这些书信,苏玄昭的谎言便再也遮掩不住。”

      游礼眼中一亮:“那我们拿到卷宗之后,便去往灵脉核心,守住泉眼,等候苏玄昭前来。”

      “万万不可正面硬守。”墨竹长老摇了摇头,“苏玄昭一身武功,放眼整个武林,罕有人敌。荆烈、魏川皆是他麾下得力好手,此番亲征,门下精锐弟子大半随行,人数众多。我们只有四人,硬守泉眼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
      沈砚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既然苏玄昭想要破开禁制取用洗脉泉,那他一定会直奔灵脉核心。我们可以先行去往泉眼,加固烬夜先祖留下的禁制,延缓他破禁的时日。同时派人下山,将苏玄昭的全部罪证,送往各个武林门派,邀集各派掌门前来青螺山,当面对峙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看向沈砚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此法可行。只是下山传讯凶险万分,沿路各处要道,想来早已布满云台岗哨。”

      柳清禾上前一步:“下山传讯之事,交给我。我本是云台弟子,认得沿途关卡值守的不少门人,更容易避开盘查。我带着几份书信抄本,去往邻近几大门派,把苏玄昭的谋划告知各派掌门,请他们赶赴青螺山。”

      游礼摇头:“不行,苏玄昭已经知晓你叛出门派,沿途云台之人见到你,便会立刻动手捉拿,太过凶险。”

      “正是因为我是云台弟子,清楚他们巡查换班的时辰与布防的点位,才更容易寻到空隙脱身。”柳清禾目光坚定,“我云禾剑自保尚可,一路尽量避战,不与云台弟子正面交手。你们三人留在青螺山,加固灵脉禁制,拖延苏玄昭破禁。只要我能请到各派掌门上山,苏玄昭的野心,便再难掩藏。”

      几人商议片刻,最终应下这个计策。墨竹长老取出笔墨,将核心密信抄写三份,交给柳清禾妥善收好,又取出一枚烬夜的木符,递到她手中:“若是路上遇见心怀正义的旧部后人,出示木符,他们会力所能及助你一程。”

      柳清禾小心收好抄本与木符,长剑归鞘。

      就在这时,秘府之外,远远传来悠长的号角之声,一声接着一声,回荡在整条幽谷之间。

      墨竹长老神色一变,快步走向秘府通道出口:“不好!是云台的集结号角。苏玄昭,已经到青螺山前山了!”

      《寒江孤钺》第十章山前号角

      号角厚重绵长,一声接着一声越过层叠山峦,在幽谷里面来回震荡。

      墨竹长老快步奔至秘府通道口,抬手推开石门一道缝隙向外张望。枫林之外的前山山道上,隐隐看见连绵不断的旗帜,素白的云台大旗迎风舒展,一队队白衣弟子列队上山,步伐整齐,人数不下两三百。队伍正中,一匹白马缓缓行来,马上人身着一身月白锦袍,面容温润儒雅,颔下留着三缕长须,正是云台宗主苏玄昭。

      苏玄昭端坐马背,目光悠悠扫过青螺群山,神情从容,仿佛不是来踏平仇敌巢穴,只是入山赏景。荆烈骑马紧随宗主身侧,肩头依旧裹着伤布,脸色阴沉;魏川立在另一侧,低声向苏玄昭禀报方才谷口一战的经过。

      “来得好快。”墨竹长老缓缓合上石门,眉头紧锁,“我原以为至少还要两日光景,想不到苏玄昭星夜赶路,今日便抵达青螺山前。他麾下精锐几乎尽数带来,山前已经扎下营寨,布下重重岗哨,整座青螺山,进出要道全都被云台弟子封锁。”

      柳清禾闻言,面色凝重:“若是所有出山路口全都被云台把守,我下山传讯的路途,便更加艰险。”

      游礼看向柳清禾,声音带着担忧:“苏玄昭心思缜密,料到我们会派人下山求援,各处出关隘口必定重兵设防,硬闯几乎没有活路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略一沉吟,开口道:“秘府后侧,还有一条先祖开凿的密道,直通青螺山外一处断崖之下,极少有人知晓,就连当年围剿青螺山的云台众人,都没有查出这条暗道。密道狭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行,出口荒僻,寻常无人前往。柳姑娘,你可从密道离开青螺山。”

      柳清禾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有这条密道,我避开云台主力的把握便大上许多。”

      墨竹长老领着四人走到内殿石壁一处不起眼的位置,伸手在岩壁一块凸起的石纹上连续按了三下。轰隆一声轻响,厚重岩壁向内凹进,露出一条黝黑幽深的狭窄通道,潮湿的冷风自暗道吹出来。

      “这条密道,一路通向外山鹰嘴崖。只是暗道之中岔路颇多,极易迷路,我画一张简图给你。”墨竹长老取来木炭,在一张粗麻纸上飞快绘出密道路线,标注出容易走错的岔口,交到柳清禾手中,又取出一支小小的火折子,“暗道里面漆黑无光,火折子谨慎使用,不可燃起明火引来山外云台之人留意。”

      柳清禾小心将图纸、密信抄本、烬夜木符贴身收好,长剑背在身后,转身看向沈砚、游礼与墨竹长老,微微躬身一礼。

      “青螺山安危,山下数万百姓的性命,就托付给三位。我一定尽力寻访各大门派掌门,请他们赶来青螺山。”

      沈砚望着她,轻声道:“一路千万保重,切莫逞强与人缠斗。若是事不可为,便寻一处地方暂避,保全自身最为要紧。”

      柳清禾浅浅一笑,白衣身影一闪,弯腰走入黝黑的密道之中。石壁机关缓缓闭合,暗道入口重新隐入岩壁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
      送走柳清禾,墨竹长老转身看向沈砚与游礼:“我们三人,即刻动身去往灵脉泉眼所在的核心山谷,加固禁制。苏玄昭此番上山,首要目标不是秘府卷宗,而是灵脉深处的洗脉泉。拿到破禁器物,他一定会直奔泉眼。”

      沈砚握紧寒江钺,左臂的青冥毒素已经压下大半,只是发力过猛之时依旧隐隐发酸。游礼点头,三人一同离开秘府,沿着幽谷深处一条隐秘小径,向着青螺山最中心的灵脉山谷前行。

      山路愈发难行,四周草木丛生,山石嶙峋,空气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温润的地气,便是灵脉流转的气息。一路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山谷豁然开阔,山谷正中,一方数丈宽的清泉静静卧在山石之间,泉水微微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,正是洗脉泉。泉眼四周,一圈圈刻满古老符文的巨石围成圆环,便是烬夜先祖布下的禁制大阵。

      墨竹长老快步走到巨石圆环旁,伸手抚过石头上的符文,脸色一沉:“不好,苏玄昭竟然提前派人来过这里。禁制外围好几处符文,已经被人以利器凿损,禁制之力,已经削弱了一分。想来是他三十年间,不断派人潜入青螺山腹地,一点点损毁禁制。”

      游礼俯身细看那些被凿去笔画的铭文,指尖轻轻抚过残缺的刻痕:“再这样下去,用不了多久,禁制便会彻底失效。”

      沈砚上前,看着环绕泉眼的巨石:“我们要如何加固禁制?”

      “需要以寒江钺的钺纹,引动钺中寄存的一脉灵气,再配合烬夜嫡系的内力,顺着符文灌注力量,补全受损的阵纹。”墨竹长老看向二人,“寒江一脉世代持钺,便是守护灵脉禁制的后手,游礼身为烬夜宗主血脉,内力最契合大阵。我们三人联手,尚能把受损的阵纹一一修补回来。”

      三人不再耽搁,立刻分头行动。墨竹长老辨认残缺符文,一一指出需要补全的位置;沈砚双手托举寒江钺,钺柄流水纹路贴近石面;游礼将一身烬夜内力缓缓渡入阵眼。微光顺着巨石上的纹路一点点流转开来,那些被凿掉的刻痕,泛起淡淡的莹光,一点点复原。

      山外,云台大营之中。

      苏玄昭立在营寨高处的石台之上,白衣迎风,目光遥遥望向青螺山深处灵脉山谷的方向。荆烈、魏川分立两侧。

      “宗主,已经派人探查,灵脉外围禁制多处受损,只是里面似乎有人正在修补阵纹,禁制的灵气正在回升。”一名探子单膝跪地禀报。

      苏玄昭唇角浮起一抹淡然笑意,不见半分怒意:“想来便是墨竹、游礼还有那寒江遗孤三人。柳清禾叛门,想必已经带着证据下山求援。不必阻拦她。”

      荆烈一怔,上前一步:“宗主!柳清禾带着密信去往各派,若是说动一众掌门上山,于我们大为不利,何不立刻封锁全部出山道路,追上去将她截杀?”

      苏玄昭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幽深:“就算杀了柳清禾,日后依旧会有旁人知晓青螺山的秘密。我要的,是当着天下武林所有掌门的面,破开灵脉禁制,取出洗脉泉水。待到各派掌门亲眼看见洗脉泉的奇效,谁还会听信一纸旧信的污蔑。到那个时候,不服云台号令的门派,便顺势一同铲除。”

      魏川眼睛一亮:“宗主的意思,是故意放柳清禾去邀约群雄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苏玄昭淡淡道,“传令下去,各处关卡,佯装布防疏漏,放她顺利出山。另外,将我带来的破禁玄铁锥取来。再给他们三个时辰修补禁制。待到各派掌门陆续奔赴青螺山之时,便是我破开禁制,重塑江湖格局之日。”

      荆烈与魏川齐齐躬身领命。

      山风卷动云台大旗,猎猎作响。苏玄昭抬眼望向灵脉山谷的方向,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勃勃野心。

      而灵脉山谷之中,沈砚、游礼、墨竹长老还在全力修补禁制,全然不知苏玄昭这一步引群雄入山的谋划。泉眼之上,莹白泉水轻轻翻涌,静静地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宿命对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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