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江孤钺》禄之灼灼

3、第 3 章 《寒江

　　《寒江孤钺》第三章江上青禾

　　乌篷船顺水西去，寒江两岸白雪漫漫，芦荻尽皆白头。

　　船家早已退去，这小舟原是游礼藏在芦荡之中，操舟之事，便由游礼亲手执掌。他立在船尾，手中一根竹篙点着江面，篙尖一没入寒水，小船便稳稳向前滑行，不见半分颠簸。一身黑衣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，立在漫天江雪之间，竟似与这片苍茫江色融在了一处。

　　沈砚独坐船头，寒江钺横搁膝头，目光静静望着滔滔流水。江水冰寒，汩汩东去，像无数枉死者无声的呜咽。方才游礼所言三十年前正邪旧事，一直在他心头盘旋，真假难辨。师父只嘱他莫信名门招牌，却未曾细说当年大战根由。

　　他抬眼望向船尾的黑衣男子：“三十年前烬夜与云台一战，倘若真是云台蓄意发难，天下诸多门派，何以尽数站在云台一边？”

　　游礼竹篙一点，小船微微一转，避过江心一块暗礁。他声音清淡，随风飘到船头：“云台宗主苏玄昭，最擅笼络人心。战前广送金银珍宝于各大门派，又四处散播烬夜要夺武林各家门派武学秘典的流言。众门派先入为主，等到战火燃起，自然群起而攻。烬夜一灭，偌大一片山地灵脉尽数归了云台，三十年来，云台靠着山中灵脉滋养门下弟子，实力一年强过一年。”

　　沈砚指尖摩挲钺身冷铁，沉默片刻：“灵脉？那是何物？”

　　“山底生出的一股灵气，习武之人久居此地，内力进境远胜寻常地方。”游礼淡淡道，“烬夜世代居于青螺山，那片灵脉本是烬夜先祖寻得，守了两百余年。苏玄昭觊觎已久，寻了个除魔卫道的名头，便将烬夜连根拔起。只是灵脉深处布下烬夜先人所留禁制，云台之人不懂破解之法，占了山头，却始终不能全然取用，故而青螺山深处，依旧留着烬夜旧府，卷宗秘档尽数封存其内。”

　　沈砚心中恍然。难怪云台灭了烬夜，却没有尽数捣毁青螺山腹地，原来是有禁制拦路。

　　正说话间，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清婉的呼喝之声。

　　“船家请留步！可否载我一程？”

　　二人齐齐抬眼，只见上游水面，一叶扁舟顺水飘来。舟上立着一名白衣女子，一身云台门下的素白长衫，腰间悬一柄细长短剑，鬓边斜簪一支浅浅的禾草银簪。容颜秀雅，眉目温润，正是柳清禾。

　　游礼眸光一敛，握着竹篙的手指微微收紧，低声对沈砚道：“云台弟子。”

　　沈砚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。方才渡口一战，来的是裴珩三名男弟子，眼前这人，他却是初次相见。

　　柳清禾的小舟渐渐靠近乌篷船，她目光落在沈砚膝头那柄铁钺之上，又扫过一身黑衣的游礼，眉头轻轻一蹙，却并无裴珩那般居高临下的戾气，只是轻声开口：“二位，寒江风雪漫天，渡口马匹受了惊，我一人无法过江，不知可否搭船，一同往西岸而去？”

　　游礼淡淡开口：“我二人行船匆忙，不便搭载旁人，姑娘还是另寻船只。”

　　柳清禾轻轻摇头，目光望向远方江岸：“这一带渡口船只，尽数被裴珩师兄下令管控，不许渡人。我一路寻来，唯有你们这一艘乌篷。”

　　沈砚心中一动。裴珩回去之时，竟然传令封江，不许任何人渡江，想来便是为了拦阻自己与游礼西行去往青螺山。

　　柳清禾的视线再次落在沈砚身上，轻声道：“方才我在江岸远处，远远看见了渡口的交手。裴珩师兄回去的时候，身上带着伤，同行两位师弟昏迷。出手之人，想来便是这位持钺的公子。”

　　游礼上前半步，一股淡淡的内力悄然蓄于掌心，语气冷了几分：“既然知晓，还敢靠近？你是要替裴珩拦阻我们？”

　　柳清禾轻轻叹了一口气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不是来动手的。裴珩师兄回传消息，说寒江出现烬夜余孽，还有屠村余凶，要我沿路巡查拦截。只是我心中一直存疑，烬夜之人，未必个个都是凶徒，寒江屠村一案，卷宗记录简略，诸多地方经不起推敲。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沈砚与游礼皆是一怔。

　　云台门下弟子，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
　　柳清禾见二人神色松动，继续缓缓道：“我自小在云台长大，人人都说苏宗主是当世大侠。只是近些年来，宗门之中许多处置邪祟的案子，下手越来越狠，不问口供，抓到便就地斩杀。我心中常常不安，只是人微言轻，无力劝阻。听闻裴珩师兄三年前带队血洗寒江全村，事后只上报剿灭烬夜据点，我多方打听，却查不到村中之人作恶的证据。”

　　沈砚静静望着她：“你不怕与我们同行，回去之后，被苏玄昭治罪，说你勾结邪类？”

　　柳清禾眼底掠过一丝怅然，抬手抚了抚鬓边银簪：“我只想要一桩公道。倘若寒江村民本是无辜，那这桩血案，便不该埋进尘土。”

　　江风卷起飞雪，落在三人肩头。

　　游礼沉默片刻，竹篙轻轻一点水面，乌篷船向柳清禾的小舟靠了靠：“上船吧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，去往青螺山一路凶险，若是中途你要拔剑拿人，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　　柳清禾面上浮起一抹浅浅笑意，纵身一跃，身姿轻盈，稳稳落在乌篷船的船板之上。她将自己那柄小舟解开缆绳，任由那空船顺着江水向下飘远。

　　小船载着三人，继续向西而行。

　　柳清禾没有坐入船舱，便安静坐在船舷一侧，与沈砚、游礼隔着数步距离。她并不主动打探二人身上的隐秘，只是抬眼望着两岸茫茫雪景，轻声说起沿路的风土。她自小久居云台，极少下山，江湖里的人情风物，大多是从书中读到。

　　沈砚偶尔应声两句，心中戒备却未曾全然放下。柳清禾是云台弟子，人心难测，不知此番同行，究竟是真心求真相，还是苏玄昭布下的一步暗棋。

　　游礼掌篙，一路不多言语，一双眼睛时时留意两岸山林。青螺山前路，遍布云台在外布设的暗哨。

　　天色渐晚，落雪稍稍停歇，天边透出一层淡淡的灰蓝。

　　游礼抬眼望向前方起伏的山峦，出声道：“前面便是黑石滩，岸边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，今夜我们便在庙中歇脚。过了黑石滩，再往西行两日，便是青螺山的地界。”

　　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前方江岸黑石林立，怪石嶙峋，黑压压一片。

　　柳清禾听到黑石滩三个字，神色微微一变：“黑石滩向来是江湖强人落脚之地，据说常有拦路劫道的盗匪盘踞在此，十分凶险。”

　　游礼淡淡一笑：“寻常盗匪倒不足惧。我担心的，是云台派来拦截我们的高手，早已提前埋伏在了黑石滩。”

　　乌篷船顺着江流，缓缓驶入黑石滩幽暗的水域之中。两岸黑石如鬼斧矗立，江风穿过石缝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如同低声呜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