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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第五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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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四章援军赴谷
洗脉泉的池水翻涌不止,白茫茫的水雾冲天而起,环形巨石簌簌抖落碎石。沈砚立在泉沿,一股厚重绵长的地脉之力自脚下岩层源源不断涌进体内,他面色发白,肋骨旧伤被力量冲击得阵阵刺痛,依旧稳稳抵住苏玄昭向外侵夺阵眼的意念。
苏玄昭白衣衣摆被地脉激荡而起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双目沉沉盯着翻腾的泉水。他的意念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,拼命想要扎进洗脉泉的阵眼核心,却一次次被沈砚牢牢挡回。
“凭你一人,守不住整条地脉。”苏玄昭低声开口,抬手一挥,两名离得最近的云台死士立刻舍弃缠斗的荆烈,挥刀上前,想要将沈砚强行拉开。
荆烈见状大喝一声,挥刀劈开身前对手,不顾胸口翻涌的剧痛,快步斜冲过来,长刀横劈逼退那两名死士。
“休想靠近沈砚。”荆烈横刀挡在沈砚身侧,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,旧伤的痛感一阵阵传遍全身。
游礼长剑翻飞,一剑刺穿一名死士肩头,立刻抽身回撤,与荆烈一左一右护在泉池两侧。五十名云台死士已经倒下十数人,余下之人依旧悍不畏死,轮番冲上前来,刀刃相撞的脆响在山谷之间回荡。
黑石隘口这边,柳清禾带着仅剩二十多名负伤弟子,死死缠住打算奔赴腹地支援苏玄昭的云台半数兵力。山道上到处是兵刃划痕与滚落的石块,青螺弟子人人带伤,却死死咬住敌军脚步,不让他们抽身赶往洗脉泉。带队云台护法心急如焚,频频望向山谷深处震颤不止的山林,地脉震动一次,他的心便沉一分。
就在这时,远处山道传来阵阵呐喊,旌旗从林间弯道处显露出来。
是盟约门派的援军。
最先赶到的是青云门的一众弟子,紧随其后衡山、清溪各派好手接踵而至,浩浩荡荡沿着山道奔来。一路赶路,远远便听见黑石隘口厮杀之声,掌门一声令下,各派好手立刻提兵刃冲入战团。
“青螺守脉,我等赴约前来!”
援军猛地从云台大军后方杀入,猝不及防之下,云台队伍阵脚大乱。原本压着柳清禾众人打的攻势瞬间溃散,前后受敌。柳清禾看见援军旌旗,眼底一亮,挥剑高声呼喊:“援军到了!诸位,反击!”
残存的青螺弟子士气大振,跟着援军一同向前冲杀。云台正面大军腹背受敌,原本的合围之势瞬间瓦解,带队护法急忙收拢人手,苦苦稳住阵型,不敢再分兵去往山谷腹地。
“分出一部分人手守住隘口,余下精锐随我奔赴洗脉泉,支援沈砚他们!”青云掌门高声吩咐。数十名各派顶尖好手不再停留,穿过混战的隘口,沿着林间小路全速朝着洗脉泉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洗脉泉旁的厮杀依旧惨烈。荆烈体力渐渐透支,长刀挥舞的速度慢了下来,手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伤口,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地面。游礼身上同样添了数道伤口,勉强守住一侧防线。死士一波接着一波扑上来,包围圈不断向内压缩。
苏玄昭不再旁观,长剑自腰间出鞘,身形一闪直取荆烈。长剑轻灵刁钻,招招直指荆烈胸口旧伤所在。荆烈举刀格挡,一声闷响,巨大冲击力顺着长刀传来,他踉跄向后退了两步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强行咽了回去。
“荆烈,你已经撑不住了。”苏玄昭淡淡开口,剑锋再进一寸。
就在长剑即将刺到荆烈肩头的瞬间,林间传来一声长啸,数十道身影破开灌木冲到环形巨石之外。
“苏玄昭,你的图谋,天下江湖已经尽数知晓!”青云掌门手持长剑立在最前方,身后各派好手一字排开,将苏玄昭和剩下的云台死士反包围在泉池岸边。
苏玄昭猛地回头,看见赶来的各派援军,神色终于一变。
黑石隘口那边战局反转,援军竟然来得这么快。
余下云台死士看见被包围,依旧没有后退,齐齐聚拢到苏玄昭身后,摆出死守阵型。
苏玄昭缓缓收剑,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围上来的江湖众人,最后落回泉边的沈砚身上。地脉之间的对峙还没有结束,整片山体依旧在微微震颤。
“就算各派齐聚此地,想要守住地脉,也没有那么容易。”苏玄昭抬手握紧长剑,“今日拿不下洗脉泉,我云台的布局,便全部付诸东流。只能一战。”
“你挑起纷争,觊觎地脉,早已不是云台一门的私事。”沈砚缓缓向前踏出一步,泉水的白雾缠绕在他周身,“地脉养育这一方山河,不是供你攫取力量称霸江湖的工具。”
荆烈稍稍喘息,抬手抹掉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,重新握紧长刀,站在援军阵列最前面。游礼提剑立于另一侧,柳清禾把隘口防务交付青云门几名长老,也带着几名青螺弟子一路赶至洗脉泉,归队站在阵列之中。
各派高手兵刃齐齐出鞘,寒光连成一片,将苏玄昭一行人围在洗脉泉岸边。
山林风声呼啸,泉池水雾翻涌,决定地脉归属的最终一战,已经蓄势待发。只是所有人心中,还记挂着一个人——依旧囚禁在云台山后山囚牢的陆淮。
苏玄昭目光扫过重重包围,唇角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他高声开口,声音传遍整片环形巨石之间:“你们以为胜券在握?别忘了,陆淮还关押在云台后山囚牢。若是我一日没有回去,留守云台的弟子,便会取他性命。”
话音落下,青螺众人神色齐齐一变。
荆烈上前一步,沉声开口:“陆淮是为救我、为护住秘册才身陷牢笼,我们定会救他出来。但这不代表,我们会任由你夺走洗脉泉。”
“很好。”苏玄昭长剑一横,“想要保全陆淮性命,便放我安然离开青螺山谷,地脉之事,暂且作罢。若是执意开战,陆淮必死无疑。”
青云掌门眉头紧锁,转头看向沈砚。一边是守护地脉,一边是陆淮的性命,两难的抉择摆在所有人面前。
沈砚静静思索片刻,抬眼望向苏玄昭:“放你离开可以,但是你要立下承诺,回去之后立刻释放陆淮,永不派兵来进犯青螺山谷,不再打洗脉泉的主意。”
苏玄昭还未答话,一名云台死士匆匆自林间冲来,满身是伤,跪倒在苏玄昭身前急声禀报:“宗主!不好!留在云台山的留守弟子传来消息,后山囚牢……陆淮自己砸破囚牢石墙,已经逃出去了!”
全场骤然一静。
苏玄昭瞳孔猛地收缩。
第五十五章囚鸟归林
那名负伤赶来报信的云台死士气息紊乱,单膝跪倒在地,话音落下的一瞬间,洗脉泉边所有人的动作全都顿住。
苏玄昭握着长剑的手指骤然收紧,眼底刚刚用来要挟众人的筹码,顷刻之间化为泡影。他临行之前再三叮嘱后山守卫,用最粗的玄铁锁链锁住陆淮,加固囚牢石壁,万万没有想到陆淮依旧寻到了破牢的法子。
“怎么逃出去的?”苏玄昭的声音冷得像山间寒冰。
“囚牢墙角有一道早年修造留下的暗缝,陆淮连日借着砸镣铐的声响做掩护,一点点掏松了石缝里的碎石,昨夜石壁轰然破开一个洞口。守卫发现的时候,他已经钻进后山的密林,我们搜遍整座后山,不见人影,猜想他定然是往青螺山这边赶来了。”死士低头禀报。
陆淮早就料到苏玄昭会拿他当作胁迫众人的人质,所以一刻都没有停下脱身的打算。当初在囚牢之中故意砸响镣铐引走苏玄昭,救下荆烈与秘册的那一刻,他便已经打定主意,要亲手挣脱牢笼,不再成为大家的软肋。
柳清禾长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:“太好了,陆淮脱身了。”
荆烈握着长刀,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他从来不是会困在石牢里等人营救的人。”
苏玄昭抬眼扫过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各派高手,身后仅剩三十余名死士,个个身上带伤,以寡敌众,形势已然完全倾斜。手中最后的人质筹码消失,谈判的底气荡然无存。
“既然陆淮已经逃出云台,那便没有什么可以再谈。”苏玄昭长剑缓缓抬起,素色衣摆在泉边狂风里翻飞,“今日一战,无论成败,我都要试一试,能不能触碰到洗脉泉的地脉本源。”
“阻拦他!不要让他靠近泉水!”沈砚高声喊道。
各派高手齐声应和,兵刃出鞘的清响连成一片,众人一齐向着包围圈中心的苏玄昭和一众死士冲杀而去。刀光剑影铺满环形巨石围成的空地,泉池四周的青草地被利刃割碎,泥土翻起。荆烈提着长刀直取苏玄昭,刀势厚重,每一刀都带着拼死一战的力道。苏玄昭长剑灵动飘逸,一剑一剑精准格挡,二人缠斗在一起,剑光与刀光不停相撞,迸出点点火星。
游礼、柳清禾带领其余好手,与剩下云台死士厮杀。死士皆是云台精心训练出来的死忠,悍不畏死,纵然身受重伤依旧奋力挥刀,一时间战局胶着,不断有人负伤后退。
山林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道挺拔的身影拨开灌木,踏入环形巨石围成的空地。陆淮一身囚服早已撕破多处,身上伤口还渗着血,手中握着一根自云台山林折下的粗长木矛,目光一眼便锁定混战之中的苏玄昭。
“苏玄昭。”陆淮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兵刃撞击的嘈杂声响。
苏玄昭分心侧头一瞥,看见立在林间的陆淮,心神微微一晃。便是这一瞬间的空隙,荆烈抓住机会,长刀顺势横劈而出,刀锋擦过苏玄昭的肩头,素色长袍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肩头皮肉被划开,鲜血缓缓浸透白衣布料。
苏玄昭闷哼一声,急速向后跃开数步,拉开和荆烈之间的距离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苏玄昭望向陆淮。
“我要亲眼看见,你不能拿到洗脉泉的地脉。”陆淮握着木矛缓步向前,站到荆烈身侧,二人并肩而立。
此刻苏玄昭身边仅剩十多名死士,其余之人尽数倒下。包围圈越收越紧,四面八方全是青螺弟子与江湖各派好手。苏玄昭环顾一圈,知道大势已去,想要夺取地脉的目标再也无法实现。
他抬眼望向翻涌白雾的洗脉泉,眼中满是不甘。筹谋数年,布局层层推进,却败在了几个人的坚守之下。
“今日,是我输了。”苏玄昭缓缓垂落长剑,“云台大军,即刻撤回云台山,从此不再踏足青螺山谷一步,不再觊觎洗脉泉地脉。但是记住,地脉之力奥妙无穷,只要人心之中还有对力量的贪念,纷争永远不会彻底消失。”
说完,苏玄昭抬手,吹响一声悠长的哨音。哨声穿透山林,黑石隘口还在苦战的云台主力听见宗主撤退号令,立刻停止交战,有序向后撤出黑石隘口,沿着山道退回云台山。
留在洗脉泉边的十余名死士,躬身护在苏玄昭身后,跟着他转身,沿着采药小径缓步退入密林,离开青螺山谷。没有人上前追击,沈砚一句话拦住了意欲追赶的各派掌门。
“放他们离开。此战我们守住了地脉,便是胜利。穷追不舍,只会徒增更多死伤。”
苏玄昭一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深处,厮杀的声响慢慢沉寂下来。洗脉泉的震荡缓缓平复,池水重新变得温润安静,漫天翻涌的白雾慢慢回落,重新笼罩泉面。
紧绷了数日的气氛终于消散,山谷之中响起一阵疲惫却振奋的喘息声。各派弟子互相查看伤势,简单包扎伤口。荆烈长刀脱手,拄着刀柄微微弯腰,胸口旧伤的剧痛一阵阵袭来,唇角又溢出一丝血沫。
“荆烈!”陆淮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荆烈轻轻摇头,抬眼看向陆淮,“能看见你平安出来,很好。”
柳清禾、游礼也快步走过来,几人站在泉边,望着恢复平静的洗脉泉。沈砚坐在青石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连日压在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。
青云掌门走上前来,对着沈砚拱手:“我等已经亲眼见到羊皮秘册,知晓苏玄昭全部图谋。今日一战,青螺守住地脉,护下一方山河安宁。我各门回去之后,会将整件事传遍江湖,让所有人知晓云台的野心,互相提防,若是云台再敢兴兵来犯,各门必定再次联手前来支援青螺。”
其余各派掌门纷纷点头附和,约定若是青螺遇袭,各门必当驰援。
夜色缓缓漫过青螺群山。盟约门派援军在山谷休整一晚,第二日一早便陆续辞别,各自动身返程,青螺山谷重归宁静,只剩下青螺一众守脉之人。
木屋之中,烛火重新燃起。几人围坐在木桌旁,桌上摊着那卷救回青螺的羊皮秘册。
陆淮端起一碗温热的汤药递给荆烈:“你旧伤复发,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。”
荆烈接过药碗,轻轻颔首,目光望向窗外幽深山林:“苏玄昭虽然退兵,可他心中执念未消。我们不能掉以轻心,依旧要派人在外围山林巡查警戒,守住黑石隘口。”
沈砚轻声开口:“地脉一时安稳,可诚如苏玄昭所说,只要世人心中存有贪念,觊觎地脉的人或许还会出现。我们守着洗脉泉,往后的日子,依旧要长久守护这片山林。但至少此刻,青螺平安,我们所有人,都还在一起。”
游礼望向洗脉泉的方向,薄薄的月光穿过环形巨石,落在静静流淌的泉水之上,雾气悠悠浮动。
柳清禾轻轻笑了一声:“先不必想往后那么远的事。大战落幕,今日我们该好好歇一歇。”
晚风穿过木屋窗棂,带来林间草木清新的气息。一场席卷青螺山谷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,只是群山连绵,江湖辽阔,属于青螺守脉之人的故事,远远还没有走到终点。
第五十六章山涧归常
第二日的晨光漫过青螺连绵的峰脊,薄薄一层淡金色落进山谷,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迹被山间清露慢慢浸润,渗入褐色泥土之中。黑石隘口那些滚落的巨石、折断的枝桠还留在山道两侧,青螺值守弟子一早便动身前去清理通路,把损毁的机关重新修整,哨位依旧照常派人轮班值守,不敢全然放下戒备。
木屋门外的空地上支起木架,晾晒着昨夜染了血渍的衣衫。阿松提着木桶自山涧打来清冽泉水,一桶一桶倒进木盆,柳清禾蹲在一旁,细细搓洗衣料上暗红的血痕,指尖浸在凉水里,时不时抬眼望向通往云台山的那条山道。
“探子一早已经出发,去往云台山外围探查动静。”柳清禾一边揉搓布料,一边对着站在廊下的游礼开口,“约定好三日传回一次消息,一旦云台那边有兵马调动的迹象,会立刻快马回来报信。”
游礼手里握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板,正在修补昨夜被兵刃劈裂的木屋门板,木屑顺着刀刃簌簌落在脚边:“苏玄昭心中执念难消,纵然退兵,短时间内绝不会就此放下地脉的念头。我们守住隘口的警戒,便是守住山谷第一道屏障。”
木屋里面,荆烈靠着靠窗的木椅半坐着,身上裹着一层厚布,陆淮正小心替他重新更换胸口伤口的外敷药。昨夜和苏玄昭硬拼那一刀,牵动了原本的旧伤,荆烈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,只是眼神已经安定许多。
“药敷上去会有一点凉,忍一下。”陆淮低声说着,指尖动作放得极轻,把研磨好的草药细细铺在纱布上,小心贴在荆烈胸口。
荆烈微微点头,目光落在桌案摊开的羊皮秘册上。秘册边角沾了地底溶洞带出的湿泥,柳清禾昨夜已经细细擦拭干净,苏玄昭一行行书写下的谋划清清楚楚印在羊皮之上。
“这份秘册要妥善收好,是最关键的凭证。”荆烈缓缓开口,“若是日后云台反悔兴兵,或是江湖之上有人不信苏玄昭的野心,秘册便是铁证。寻一处干燥隐秘的石室存放,不要轻易取出。”
陆淮包扎完毕,系好纱布绑带:“我等会儿寻一处山腹干燥石洞,将秘册安置妥当,做好防潮防护。”
卧榻之上,沈砚刚刚醒转。昨夜地脉力量剧烈冲撞耗损了他不少元气,肋骨的伤痛迟迟没有消退,起身的时候动作缓慢。游礼听见屋内动静,立刻放下手中的木凿,快步走进屋内伸手搀扶。
“不要急着起身,再多躺一会儿休养。”游礼轻声劝道。
“躺得久了身子发僵,想出去看一看洗脉泉。”沈砚浅浅笑了笑,“昨夜大战,一直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泉水现在的模样。”
游礼不再阻拦,小心扶着沈砚,沿着林间蜿蜒小路,慢慢走向环形巨石围起的泉池。
秋日的日光穿过巨石之间的缝隙,斜斜落进泉面。洗脉泉水静静漾开细碎波纹,淡淡的白雾依旧缓缓漂浮在水面之上,地脉气息温润绵长,没有了昨日躁动狂暴的震颤,回归原本安稳平和的状态。泉水边上昨夜打斗踩乱的青草,一夜间又悄悄挺直了茎叶。
沈砚在熟悉的青石上坐下,指尖轻轻点了一点泉水,一股柔和温暖的力量顺着指尖漫上来,安稳从容。
“它没事。”沈砚望着泉面,声音很轻,“地脉本身,没有因为这一场争斗受到损伤。”
“地脉扎根整片群山,底蕴深厚,苏玄昭只是短暂扰动,伤不到根本。”游礼站在他身侧,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林,“只是往后,要时常过来照看泉眼,感知地脉流转,一旦再有异动,我们可以第一时间察觉。”
山谷各处渐渐响起忙碌的声响。值守弟子分成两队,一队进山修缮山道陷阱、加固哨岗,一队打理山谷菜园,采摘山果野菜,准备一日三餐。大战过后,青螺山谷慢慢回到往日安静的节奏,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这份平静,是众人以兵刃和伤痛换来的。
正午时分,阿松把饭菜端到木屋的木桌上,几人围坐在一起。粗陶碗里盛着山菌肉汤,还有蒸好的山野薯块,简单却温热。
“今早哨岗来报,没有看见任何云台弟子靠近山谷外围。”阿松一边给众人添汤,一边开口,“只是云台山方向,远远能看见山上白衣人影来回走动,想来是他们在整顿山门防务。”
荆烈捧着汤碗,慢慢吹开热气:“苏玄昭回去之后,定然会整顿云台内部,清点此战损失。短时间之内,他不会贸然再举大军来攻,需要时间休养生息,重新谋划别的法子。”
陆淮放下手中木筷:“我打算明日独自去往云台山外围一带探查,不必深入山门,只远远探查云台人员调动、粮草储备的动向。探子传回的消息终究是隔得太远,很多细节难以摸清。”
“太过凶险。”柳清禾立刻摇头,“云台上下认得你的样貌,一旦被弟子撞见,很难脱身。”
“我走后山无人行走的野路,避开云台常巡逻的山道,不会靠近主峰。”陆淮目光沉静,“我自囚牢逃出,熟悉后山的山林地形,不容易被他们发现。我们多掌握一分云台的动向,青螺便多一分准备。”
几人沉默片刻。荆烈缓缓点头:“一定要万分小心,一旦察觉到不对劲,立刻折返,万万不可恋战。若是三日后没有归来,我们便派人进山寻你。”
陆淮应声答应。
午后,柳清禾带着几名弟子进山,收集更多的草药。昨夜一战不少弟子身上带着刀剑擦伤,山中采摘的草药可以用来外敷疗伤。游礼留在木屋附近,继续修补被损毁的门窗。沈砚依旧时常去往洗脉泉边静坐,感知地脉流转,一点点调养损耗的元气。荆烈靠着木屋廊下的藤椅休养,手里握着长刀,慢慢擦拭刀身上昨夜留下的斑驳血痕,刀锋被擦拭得重新泛出清亮寒光。
夕阳向西缓缓沉落,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青螺山林。陆淮搬来石块,在山体一处隐蔽干燥的岩洞里搭建简易木架,将羊皮秘册小心放置在木架之上,外层裹上防水的兽皮,洞口用一块不大的山石虚掩,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此处藏着物件。安置妥当之后,他退出石洞,将洞口周边散落的脚印、挪动草木的痕迹一一清理干净。
回到木屋的时候,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群山之后。山间晚风微凉,虫鸣此起彼伏,是青螺山谷往日里熟悉的声响。
几人坐在廊下,望着慢慢升起的一轮秋月。
“今日难得安宁。”柳清禾抬眼望向悬在高空的月亮,轻轻呼出一口气,“连日厮杀,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坐着看看月色了。”
荆烈目光望向云台山所在的方向,远山隐在淡淡的夜色之中:“平静得来不易。我们守着青螺,往后的每一日,都要好好守住这份安宁。”
沈砚轻声开口:“江湖辽阔,纷争从来不会彻底断绝。可只要我们几人同心,守好洗脉泉,守好这片山林,青螺便不会轻易被外人攻破。”
游礼侧过头看向众人,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:“夜色深了,早些休息。明日陆淮还要动身前去探查云台动向。”
夜色越来越浓,木屋灯火慢慢熄灭,只剩下林间哨位上一点微弱的火把光亮,静静守护沉睡的青螺山谷。云台山的方向,同样灯火点点,苏玄昭立于云台大殿的高台之上,遥遥望向青螺群山,白衣在夜风中静静飘动,眼底的执念,并未随退兵一同消散。
第五十七章云台异声
天色尚是蒙昧的灰蓝,林间晨雾厚重,把灌木与青石裹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。陆淮背上短刃,腰间系好水囊与干粮,没有惊动还在木屋休憩的众人,只在廊下留下一句简短字条,便顺着西侧无人踏足的野径离开青螺山谷。
这条路是当初他从云台囚牢逃出来时记下的,荆棘丛生,几乎没有成型的步道,极少会有云台巡山弟子涉足。他脚步放得极轻,身形隐在高大乔木的阴影之中,一路向着云台山后山方向前行。
日头缓缓爬到半空,雾气慢慢散尽,陆淮已经踏入云台山后山的地界。这里林木更为幽深,远远可以听见主峰方向传来云台弟子操练兵刃的呼喝声。他攀上一处巨大的老橡树,浓密枝叶刚好将他身形完全遮住,抬眼便能俯瞰下方后山的一片林间空地。
空地之上,十数名云台弟子围聚在一起,并没有按时前去演武场操练,彼此压低声音交谈,脸上满是愁闷。陆淮屏住呼吸,伏在粗粗的枝干后面,凝神倾听下方的对话。
“宗主自青螺回来之后,终日闭门待在大殿,一言不发。前日清点伤亡,这一趟出征,我们折损了近百名同门。”一名灰衣弟子声音低沉,“只为夺取一眼地脉泉水,搭上这么多师兄弟的性命,值得吗?”
“我本来就不认同这件事。”另一名弟子轻轻叹了口气,“江湖各门都已经拿到秘册抄本,全都知晓宗主的谋划。如今整个江湖都对云台心生提防,往日交好的几个门派,书信往来也渐渐冷淡。再继续和青螺为敌,云台迟早要成为全江湖的众矢之的。”
“可宗主执念已定,谁敢前去劝谏?上一次大护法委婉劝说宗主放弃地脉,被宗主斥责一通,罚去后山面壁三月。”
几人语声低落,眉宇之间满是疲惫。他们自幼入云台修习武学,所求本是静心习武,行侠江湖,从未想过要卷入一场抢夺地脉的大战,更不愿和诸多江湖门派正面开战。此番出征青螺,亲眼见到同门一个个倒在隘口与洗脉泉边,心中早已生出悔意。
人群之中一名年长一些的弟子抬手压了压,示意众人压低声音:“小声些,若是被宗主的心腹死士听见,我们全都要受重罚。只是我心中一直不解,地脉本属于青螺那片山林,强行夺取,就算拿到力量,又会是什么下场?苏宗主这般执着,真的是为云台长远着想吗?”
陆淮伏在树上,心底暗暗震动。他原本以为云台上下全都一心追随苏玄昭,不曾想门下已经生出这样大的分歧,不少弟子并不支持夺取洗脉泉的计划。
就在这时,远处山道传来沉重脚步声,两名身着黑衣的宗主死士沿着后山小路巡来,目光锐利扫过林间空地。围坐交谈的弟子瞬间闭口,慌忙站起身,装作捡拾柴火的模样。
黑衣死士目光冷冷扫过众人:“不去演武场练功,聚在此处闲谈什么?宗主下令,所有人按时操练,再有偷懒闲谈者,重罚。”
“我等知晓,这便前去演武场。”一众弟子低头应声,不敢再多言语,纷纷拿起兵器,匆匆离开后山空地,向着主峰演武场走去。
两名黑衣死士在空地四周细细巡查一圈,没有发现异样,转身继续沿着后山的山道向前巡逻。等到脚步声彻底走远,陆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息。
看来苏玄昭的阵营,并不是铁板一块。连年征战、伤亡惨重,已经让云台底层弟子心生怨怼,只是慑于苏玄昭的威严,不敢公然反抗。
他轻轻从树干滑落到地面,打算再往前稍稍靠近一些,探查云台粮草储备以及主力弟子的布防位置。绕过一片竹林,前方便是云台后山的一处储物仓,有四名弟子持长剑守在仓门之外。
陆淮躲在竹林阴影之中观望,仓门紧闭,门外堆放着一捆捆粮草,源源不断的物资从前山运送进来。苏玄昭虽然退兵,却依旧在囤积粮草,没有彻底放弃再度出兵青螺的打算。
“这批粮草还要继续储备,宗主说,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之后,我们还要再赴青螺。”一名守门弟子低声和同伴说道。
陆淮眉头紧锁。果然,苏玄昭只是暂时收手,休整之后依旧打算再发起进攻。
正打算转身悄悄退走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:“你不是云台门下,躲在这里做什么。”
陆淮浑身一僵,猛地回身,短刃瞬间出鞘。站在他身后的,正是方才在后山空地一同闲谈、对苏玄昭心生不满的那名年长弟子。对方手中长剑垂落,并没有立刻出手进攻的姿态。
二人静静对峙片刻,年长弟子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不会呼喊死士过来拿你。我认得你,你是陆淮,从后山囚牢逃出去的那个人,青螺那边的人。”
陆淮握着短刃的手没有放松,目光警惕地盯着他:“既然认得,为何不喊人?”
“我叫周砚,入云台已经十二年。”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我并不认同宗主抢夺地脉的做法,这一场纷争,死伤太多同门。那日出征青螺,我也在黑石隘口亲眼见到厮杀,心中一直觉得,我们本不该去进犯青螺山谷。”
周砚环顾四周,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巡守弟子,压低声音继续开口:“宗主闭门这些日子,一直在翻阅古籍,寻找别的汲取地脉力量的法子。他不甘心一战落败,正在暗中挑选一批精锐,打算寻一条极少有人知晓的密道,避开黑石隘口,悄悄潜入青螺。这条密道就连云台大部分弟子都不知道,只有宗主和几名心腹清楚位置。”
陆淮心中一紧。又是一条密道!苏玄昭竟然还藏着后手。
“密道入口在哪里?”陆淮沉声问道。
“在云台山北侧一处断崖底下,洞口被藤蔓巨石遮掩。”周砚望向青螺群山的方向,“我今日冒险和你说这些,只希望青螺那边早做防备,不要再被打一个措手不及。我不愿再看见同门互相厮杀,也不愿看见更多人流血。”
“你把这件事告知于我,一旦被苏玄昭知晓,性命难保。”陆淮看向他。
“我知晓。”周砚淡淡一笑,“只是不能再任由宗主带着云台走向绝路。云台传承百年,不该毁在地脉纷争之上。你尽快回去,把密道的消息带回青螺,早些布置人手把守。”
远处传来黑衣死士巡逻的呼喝声,越来越近。周砚急忙抬手示意陆淮向后退入竹林深处:“快走,被他们撞见,我们二人谁都走不掉。我来引开他们。”
周砚转身,故意弄响旁边的竹枝,向着另一条山道快步跑开。巡逻的死士听见动静,立刻提剑追向周砚离去的方向。
陆淮抓住机会,不再停留,转身沿着来时的野径,全速离开云台山后山,向着青螺山谷折返。得到的消息太过紧要,苏玄昭暗中筹备密道奇袭,这件事必须尽快告知沈砚、荆烈众人。
青螺山谷之内,木屋廊下,荆烈胸口缠着纱布,静静等候陆淮归来。沈砚、游礼、柳清禾几人也都悬着心,时不时望向通往云台山的林间小路。
“按时间推算,陆淮今日便该回来。”柳清禾望向远方山林,眼底带着担忧,“但愿一路平安。”
话音刚落,林间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,陆淮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,快步朝着木屋奔来。
“回来了!”荆烈立刻站起身。
陆淮走到众人面前,来不及歇息,开口便道:“有要紧消息。苏玄昭找到了一条通往青螺山谷的隐秘密道,打算休整之后,带领精锐偷偷从密道潜入,直取洗脉泉。云台内部很多弟子并不支持苏玄昭,是一名云台弟子偷偷告知我的。”
几人神色骤然凝重。刚刚平息的战火,暗流依旧在山林之间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