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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  第四十 ...

  •   第四十章灵脉之约

      夜色漫过青螺山谷,山风卷着厮杀过后淡淡的血气,拂过环形巨石之间安静的洗脉泉。莹白薄雾悠悠浮在泉水表面,再没有方才汹涌翻涌的狂态,一如千百年来那般平和沉静。

      各派弟子纷纷停下兵刃,有的立刻俯身查看同门伤者,捡拾散落的伤药绷带;有的守在谷口,远远眺望山道密林,提防苏玄昭去而复返。青云掌门周慎缓步走到沈砚与游礼身前,其余一众掌门紧随其后。

      沈砚半倚在游礼肩头,寒江钺轻轻横放在膝头,钺身流水纹路的青光已经敛去大半,只余下一丝极淡的微光缓缓流转。他胸口的绷带又一次被鲜血浸透,方才引动地脉本源之力,几乎抽空了他全部气力,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沉重。

      周慎神色郑重,对着二人深深一揖,身后诸位掌门齐齐躬身行礼。

      “沈公子,游公子。今夜若是没有你二人以性命死守寒江钺、稳住地脉,青螺山崩,沿江万千村落难逃浩劫,天下武林,也险些落入苏玄昭的欺瞒圈套之中。你二人护的不只是这一汪灵泉,是山下无数凡人的性命。”

      沈砚轻轻摇头,气息微弱:“守护地脉本就是烬夜一脉的使命,我只是受托持钺,分内之事。”

      游礼扶稳沈砚,目光望向青松坡墨竹长老的孤坟:“若非墨竹老先生舍命阻拦苏玄昭破阵,我们根本撑不到各派同道赶来。这份功劳,应当先归于他。”

      众人闻言,一齐移步走向那座新坟。松脂灯火摇曳,众人静静伫立,向着坟冢躬身行礼。晚风掠过坟前干枯野菊,轻轻晃动,像是故人无声的应答。

      另一边,阿松已经拆开新的绷带,小心翼翼替荆烈重新包扎胸口与手臂的伤口。荆烈靠在老树根上,脸色依旧苍白,可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,抬眼望向山谷深处的灵泉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终究,是守住了。”

      柳清禾提着伤药走过来,蹲下身帮荆烈处理手臂上一道深长的剑伤,低声开口:“只是苏玄昭没有就此罢手,他方才临走的时候说,迟早还要再来夺取寒江钺。云台势力庞大,门下弟子遍布各州,一日不打消他的念头,青螺灵脉一日不得真正安宁。”

      荆烈目光沉凝:“苏玄昭此人野心极重,不会甘心今夜败走。他回去之后,必定会收拢门下残部,筹谋新的计策。单凭沈砚、游礼二人守在这里,力量太过单薄。”

      话音传到一众掌门耳中,衡山掌门缓缓点头:“荆将军所言正是我心中顾虑。苏玄昭执掌云台多年,根基极深,今夜一战,他虽然败走,主力却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。一旦等到休养完毕,说不定会集结更多人手卷土重来。”

      华山掌门眉头紧锁:“苏玄昭最厉害的本事,便是造势蛊惑人心。今夜我们亲眼见到全部真相,可江湖之上还有许许多多门派、散修,并未亲临青螺山谷,依旧听信他往日塑造的正道宗主说辞。若是他回去之后颠倒黑白,对外宣称沈砚二人催动地脉引发灾劫,今夜是他出手想要平息祸乱,难保不会又有不少江湖人士被他煽动,前来青螺山寻事。”

      一众掌门低声商议,你一言我一语,所有人都清楚危机远没有彻底消散。

      周慎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门派主事之人,缓缓开口:“我有一个提议。青螺洗脉泉乃是整条地脉的核心,关乎山下万民安危,不该只交由沈砚、游礼两个人独自镇守。今日齐聚于此的各门各派,共同立下一份灵脉守护之约。各派轮流派遣弟子驻守青螺山谷,轮换值守,一同看护灵泉。一旦云台再有异动,传讯烟火升空,所有门派收到消息,立刻驰援青螺山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附和。

      “周掌门所言甚好!我衡山愿意每月派遣五名门下弟子前来轮守。”

      “青城也愿出人值守,一旦青螺山有警,青城弟子星夜奔赴。”

      一个个掌门相继应声,愿意共担守脉重任。

      沈砚望着眼前愿意并肩守护灵脉的一众武林同道,眼底浮起暖意,轻轻开口:“若是各派愿意相助,青螺地脉,便可安稳许多。只是值守山谷条件清苦,山中冬日酷寒,物资补给多有不便,会辛苦各门弟子。”

      “护佑百姓,本就是我辈习武之人的本心,何谈辛苦。”周慎微微一笑,“守护之约即刻拟定,各派签字画押,留一份盟约存放于青螺山谷木屋之中,其余副本由各门带回妥善保管。另外,后山山洞关押的云台暗部俘虏,诸位打算如何处置?”

      青城掌门沉吟片刻:“这些暗部死士,一生只听从苏玄昭的指令,很难劝化。不如将他们的罪状一一写明,连同苏玄昭图谋灵脉的全部证据,抄写多份,送往江湖各大城池、其余尚未抵达青螺山的门派,将全部真相公之于天下,拆穿苏玄昭的假面。之后寻一处僻静之地,将他们软禁看管,不害性命,也不让他们再替苏玄昭行凶险之事。”

      众人纷纷认同。

      山谷之中,伤者陆续被安置到木屋旁边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屋,各派随行的医者拿出伤药,替受伤弟子处理伤口。篝火重新点燃,只是不再是先前对峙厮杀时紧绷压抑的氛围,火光之下,诸位掌门围坐在一起,细细敲定轮值的次序、传讯的方式,盟约的一字一句反复斟酌。

      柳清禾取来笔墨,铺开粗麻纸张,提笔写下《青螺灵脉守护盟约》。沈砚靠坐在木榻一侧,静静看着众人商议,游礼坐在他身侧,替他按住不断渗血的绷带。

      荆烈稍稍坐直身子,开口补充:“苏玄昭熟悉云台全部情报传递路线,传讯的时候不能只用寻常飞鸽传书,容易被他半路截获。可以约定三处不同的传讯路线,烟火、快马、信鸽三路并行,只要一条消息送到各门,便能及时赶来支援。另外,山谷外围几处进山小道,极易潜行潜入,我可以画出地图,标出那些隐秘小路,值守弟子重点布防。”

      “甚好,劳烦荆将军画出地形图。”周慎说道。

      阿松取来炭笔与粗纸,递到荆烈手中。荆烈忍着胸口伤痛,一笔一笔勾勒出青螺山整片山林的进山道路,哪里有密道,哪里适合埋伏,全部标注清楚。

      夜色渐渐往深处走,一轮明月自山巅缓缓升起,银辉洒落在洗脉泉的水面,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。泉面白雾轻轻飘起,漫过环形巨石,像是大地安稳绵长的呼吸。

      盟约逐条敲定,各门掌门依次落笔签下门派名字,按下手印。粗麻纸上,一行行字迹,一个个掌印,便是武林同道共同许下守护青螺地脉的诺言。

      周慎拿起写满签名的盟约,高高举起,声音平静却厚重,传遍整片山谷:“自此盟约立下,青螺洗脉泉,不再是两个人的坚守,而是我等所有门派共同守护的山河命脉。但凡有人妄图强行破开封印、引动地脉灾劫,便是我全体盟约门派的敌人,天下共击之。”

      “共守灵脉,护佑苍生!”各派弟子齐声应和,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。

      沈砚望着眼前的一幕,心中长久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。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游礼,二人相视一眼,都看见对方眼底的释然。烬夜一脉世代背负的守脉重担,今夜,终于不再只有他们独自扛着。

      只是沈砚心中清楚,苏玄昭绝不会就此认输。他拥有云台偌大基业,野心勃勃,夺取地脉力量的执念根深蒂固。今夜只是挡住了他第一次强攻,往后,还会有更多风波、更多诡计向着青螺山谷而来。

      可此刻,山谷之中,有并肩立誓的武林同道,有值守谷口的弟子,有寒江钺静静守护的洗脉泉,还有青松坡上舍身护脉的墨竹长老。

      他们,已经不再孤身一人。

      山风吹过林间枝叶,簌簌作响。月光铺满山谷,漫长的一夜血战落下帷幕,青螺山迎来大战之后,第一个安宁的夜晚。

      第四十一章云台归客

      山道密林深处,白衣一行人的身影匆匆隐入重重林木之间。苏玄昭走在队伍最前方,一路沉默不语,方才和地脉灵光硬撼所受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祟,每一次深吸气,脏腑之间便泛起一阵钝痛。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指尖触到衣襟上一丝淡淡的血痕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,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不甘。

      身后残存的云台精锐步履沉重,一路无人高声言语。今夜出征之时,所有人都抱着随宗主平定地脉灾乱的心思奔赴青螺山谷,可亲眼见到地脉在沈砚催动寒江钺之后归于平静,再加上青云掌门当众拿出的亲笔手书,不少弟子心中早已生出疑虑,握剑的手垂在身侧,士气低迷。

      一名随行长老快步跟上苏玄昭的脚步,压低声音:“宗主,今夜一战损失不小,折损数十名弟子,暗部派出去释放幻梦香的三人至今没有归队,怕是已经落在各派手中。武林数十门派一同立下守护盟约,往后再要强攻青螺山谷,难如登天。”

      苏玄昭脚步不停,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漆黑的山影,声音冷而淡:“强攻本就是下策。我本打算趁着各派尚未齐聚,一举夺下寒江钺,拿到地脉本源。谁能料到青云周慎来得那样快,沈砚还能直接引动地脉本源之力,是我低估了守脉二人。”

      “那……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?盟约已成,各门轮流驻守青螺,青螺山谷如今戒备森严。”

      “硬攻不行,便不必再走刀兵相见的路子。”苏玄昭侧过头,瞥了一眼这名长老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,“武林中人,最重名声。今夜青螺山谷之内所有人亲眼见到真相又如何?江湖之上千千万万的修士,没有亲眼看见,便只能听传言。传言怎么写,由我们来定。”

      长老眼睛一亮,瞬间领会宗主的心思:“宗主的意思是,向外散播流言?”

      “不是流言,是‘亲眼所见的实情’。”苏玄昭缓缓开口,“立刻安排我们安插在各大城池、各个中小门派之中的眼线,传布消息:青螺山谷的守脉之人身怀邪力,强行禁锢地脉,地气淤积躁动,险些引发山崩,是我苏玄昭亲率云台弟子奔赴青螺,以自身修为强行压制灾劫,奈何守脉之人蛊惑一众到访的门派,联手围攻云台,我为避免大规模死伤,不得已率众撤出。”

      “可青云掌门手里还有亲笔手书,还有俘虏的暗部弟子,他们也会向外发布证据。”

      “一份手书,几句供词,抵不过云台百年积攒的声望。”苏玄昭语气笃定,“很多门派素来只信云台,不信两个无名的守脉之人。我们再添几笔,就说那些供词,是沈砚等人严刑逼迫暗部弟子捏造,手书,乃是仿造我的笔迹伪造出来,用来栽赃云台。真假混杂,江湖上便会争论不休,人心自乱。”

      一行人走出青螺山外围山林,踏上通往云台山门的官道。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长夜将尽。

      苏玄昭抬眼望向东方微亮的天色:“除此之外,派人盯紧青螺山谷。各门弟子轮流值守,各派人心未必完全齐整。有人真心护脉,便有人贪图利益、心存异心。我们不必对付所有人,只需要寻到盟约之中的破绽,寻到可以收买、可以离间之人。堡垒最容易从内部破开。”

      “属下记下,马上安排探子长期潜伏青螺山外围,记录每一轮轮守弟子的名单、出入山谷的动向。”

      “还有荆烈。”苏玄昭的声音顿了顿,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听不出喜怒,“荆烈熟知云台全部的布防、计策、暗线,他如今站在守脉一方,对我们威胁极大。不必取他性命,尽量尝试劝他归回云台。若是劝不动……”苏玄昭话音微微一沉,“便寻机会废掉他一身修为。此人深谙我云台战法,留在青螺山谷,相当于我们所有的手段,对方全都提前知晓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一路无话,待到正午时分,一行人终于踏入云台山门。

      云台大殿巍峨,白玉石阶层层向上延伸,殿内长明烛火昼夜不息。留守山门的弟子见到宗主负伤归来,人人惊愕,慌忙上前行礼。苏玄昭挥手屏退一众前来问询的弟子,只留下几名心腹长老进入内殿,关上厚重殿门。

      内殿之中,苏玄昭坐上主位,闭目静坐调息,缓缓运功压制体内的内伤。半个时辰之后,他才缓缓睁开双眼,内伤暂时稳住。

      “暗部剩下的人手全部调动起来,分成两拨。一拨游走江湖散布消息,一拨潜伏青螺外围,打探山谷内部动静。另外,传信给远在各州的云台分舵主事,让他们留意邻近门派动向,若是有门派准备派人前往青螺值守,暗中从中挑拨,劝他们放弃赴约。能拆散一家,便是一家。”

      一名长老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离开内殿去传递指令。

      大殿之中只剩下苏玄昭一人,他起身走到殿侧一面巨大的山形地图之前,目光落在地图上青螺山的位置,指尖轻轻点在洗脉泉标记之上。

      “寒江钺,地脉本源。我筹谋多年,岂能一次败北便就此放手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沈砚、游礼,还有那些所谓的守护盟约……你们守住的只是青螺山谷的入口,守不住江湖人心,守不住所有潜藏在暗处的欲望。”

      而此时青螺山谷,朝阳已经翻过山头,金色阳光洒落整片林地。

      大战过后的山谷一片忙碌。各派医者来回穿梭,照料伤员,木屋旁边临时搭建的棚屋里面躺满昨夜厮杀负伤的弟子。荆烈靠在木屋外的木椅上,阿松替他备好笔墨,他忍着胸口的隐痛,一笔一笔将青螺山所有隐秘进山小路、埋伏点位全部绘制成详细地形图,在容易潜行的岔路口一一做好标记。

      柳清禾站在一旁,低头看着图纸,指尖落在一条极隐蔽的山涧小路:“这条涧道我昨夜还没有留意,看起来十分狭窄,但是可以直接绕到木屋后方,避开谷口值守的弟子。”

      “正是苏玄昭最擅长用的潜行小路,当年云台不少密探,便是走这类山涧潜行。”荆烈抬眼,“轮守弟子一定要重点巡查这里,多布置警示铃铛,一旦有人踏足,立刻响起警报。”

      沈砚已经被安置在木屋的内间卧榻上,游礼坐在一旁,替他更换新的绷带。昨夜沈砚引动地脉本源之力,内伤极重,脸色依旧苍白,只是眼神清亮了不少。

      “方才周掌门过来和我说,各派已经安排好了第一轮轮守的名单,三日之后,第一批衡山、青城的值守弟子便会进驻山谷。传讯的烟火、快马信差的路线,也全部敲定完毕。”游礼一边小心缠好绷带,一边轻声说着。

      沈砚轻轻点头,微微侧头望向窗外,透过木窗,远远可以看见环形巨石之间静静浮着薄雾的洗脉泉。

      “苏玄昭不会就此罢休,他擅长攻心,未必会再带兵正面杀来。我担心,他会去往江湖各处散播谣言,歪曲昨夜青螺山谷发生的一切。”

      游礼眉头微蹙:“各派掌门也想到了这一层。周慎已经安排门下弟子,带着苏玄昭亲笔手书、俘虏的口供抄本,奔赴各大城池,把全部真相送往各个门派,抢先一步澄清事实。只是江湖广阔,很多偏远门派消息传递很慢。”

      “能多传一处,便是一处。”沈砚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但愿,真相能赶在谣言之前,传到众人耳中。”

      青松坡的坟前,有人早早采来山间新鲜的野白花,轻轻放在墨竹长老的坟头。山风拂过,花瓣轻轻晃动。

      山谷之中的安宁,只是暂时的。一边是立下盟约,并肩守护灵脉的武林众人;另一边是退回云台,正在暗中布局筹谋的苏玄昭。青螺山之外的整片江湖,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舆论博弈,已经悄然拉开序幕。

      第四十二章江湖谣传

      半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。

      青螺山谷渐渐褪去大战之后狼藉的模样,断裂的枯枝被清理干净,篝火的灰烬尽数扫去,木屋周边搭起两间供轮守弟子居住的石屋。衡山、青城第一批值守弟子如期抵达山谷,每日分班巡逻谷口、山涧密道,荆烈绘制的地形图挂在石屋墙壁之上,每一处险要岔路都有人定时巡查,山道入口悬挂起铜铃,一旦有人悄悄穿行,清脆铃音便能响彻山林。

      沈砚卧榻休养,断裂的肋骨恢复得缓慢,大多时候只能静静靠在窗边,望向环形巨石之间的洗脉泉。寒江钺不再日日持在手中,妥善安放于木屋供桌之上,钺身流水纹路淡淡微光昼夜不息,静静看护灵泉。游礼日日守在沈砚身侧,一边照料他的伤势,一边跟着值守弟子熟悉青螺山周遭所有小路,将潜藏的风险一一记下。荆烈胸口内伤依旧没有痊愈,不再上阵奔走巡逻,每日坐在石屋之中,替值守弟子推演云台惯用的偷袭计策,教他们如何破解暗部的潜行手段。阿松跟着值守队伍一同巡山,脚步踏遍山林每一处隐蔽角落。柳清禾留在山谷,帮忙打理伤员、传递各派之间往来书信。

      山谷之内安稳有序,可山外的江湖,早已掀起漫天风波。

      云台散布的传言如同风中野草,短短半月之间传遍大小城池、酒馆茶肆。说书人拍着醒木,将青螺山谷的故事换了一副模样娓娓道来:青螺山谷两名守脉之人掌控邪异地脉力量,强行禁锢地气,引得群山震动,山崩之祸迫在眉睫;心怀苍生的云台宗主苏玄昭听闻噩耗,亲率弟子远赴青螺,想要出手疏导躁动地脉,不料守脉二人巧言蛊惑到访的各派武林人士,联手围攻云台,苏玄昭寡不敌众,为避免弟子大量伤亡,无奈只能撤兵而归。

      传言添油加醋,越传越是玄乎。有人说亲眼看见沈砚催动寒江钺,黑色瘴气自洗脉泉滚滚升腾;有人讲游礼身怀诡异血脉,能操控山中之物;还有人言之凿凿,说是苏玄昭撤离青螺山的时候,身上被守脉之人打出重伤,险些殒命山谷。

      不少中立的小门小派,不曾派人赶赴青螺亲眼见证当夜大战,只听闻四处流传的传闻,心中渐渐生出疑虑。一些原本答应派遣弟子前来轮守青螺的门派,悄悄送来书信,以山门事务繁忙、人手不足为由,推掉了值守的约定。

      青云掌门周慎派出携带证据的信使,奔走各州,将苏玄昭亲笔手书、暗部俘虏供词抄本四处分发。只是谣言传播速度远快于书信车马,很多人先听了云台的说辞,心中先入为主,再看见青云送来的证据,反倒觉得是青云一派和守脉之人串通伪造,用来构陷云台宗主。

      这一日午后,青螺山谷谷口值守的衡山弟子远远望见山道之上,一道孤身身影缓步走来。

      来人一身灰布劲装,背负一柄狭长铁剑,衣衫边角带着路途风尘,面容清瘦,神色淡漠,孤身一人,没有随从。行至谷口铜铃之前,他停下脚步,目光望向山谷深处。

      值守弟子横剑上前:“来者何人,青螺山谷乃是灵脉守护之地,若无邀约,不得随意入内。”

      灰衣剑客微微抬眼,声音平静:“我叫陆淮。听闻青螺山谷地脉异动,正邪难辨,江湖之上各执一词。我不为投靠任何一方,只想亲自进谷,看一看洗脉泉,见一见守脉之人,辨一辨谁的话才是实情。若是守脉之人真的禁锢地气、身怀邪力,我便拔剑除患;若是传言虚假,我自会转身离开,不扰山谷安宁。”

      值守弟子相视一眼。最近几日,已经有好几拨江湖散修听闻传言赶来山谷,都抱着和陆淮一样的心思,想要一探真假。按照盟约约定,若是前来之人没有带着敌意,可以放行入谷,只是全程有人陪同,不可私自靠近洗脉泉。

      一名弟子留下继续把守谷口,另一人领着陆淮向着木屋方向走去。

      一路穿过林间空地,陆淮目光静静打量山谷之中的景象。值守弟子神色平和,彼此之间交谈有序,没有半分阴邪暴戾之气;木屋旁边石屋之内,几名弟子正在擦拭兵刃,医者照料两名轻伤的同门,氛围安静从容,完全不似传言之中盘踞此地的邪修巢穴。

      走到木屋门前,引路弟子上前通报。

      游礼听闻有独行剑客前来求证,便走出门外,迎上陆淮的目光。陆淮视线落在游礼身上,细细打量片刻,没有感受到半分暴戾邪气,眉头微微舒展几分。

      “我便是游礼。卧榻休养的是沈砚,他伤势沉重,不便起身见客。你想要看洗脉泉,我可以带你前去,只是不可靠近环形巨石,不得伸手触碰泉水。”

      陆淮微微颔首:“多谢。”

      二人并肩向着洗脉泉走去,游礼一路缓缓说起当夜大战的始末,从苏玄昭带着玄铁破禁锥前来击打阵眼、墨竹舍命阻拦,再到幻梦香迷阵、苏玄昭亲自出手强夺寒江钺,一一如实道来,没有刻意渲染苏玄昭的凶残,也没有夸大他们二人的功绩,只讲发生过的事实。

      陆淮安静听着,不插话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      穿过一片矮树林,环形巨石映入眼帘。薄薄一层莹白雾气静静浮在泉水表面,泉水澄澈,水面缓缓漾开极淡的波纹,温润柔和,没有半分躁动狂暴的气息,更不见传言之中滚滚翻涌的黑色瘴气。山风掠过泉面,白雾轻轻流转,整处灵泉给人一种沉静安稳之感。

      陆淮驻足,静静凝望洗脉泉许久。

      “传言说此地地气淤积,随时山崩。如今我亲眼所见,泉水安宁,地脉平稳。”他低声开口,转头看向游礼,“当夜地脉剧烈震动之事,又是为何?”

      “是苏玄昭出手强攻木屋,磅礴内力扰动了地脉,才引得岩层轰鸣。他本想借地脉躁动的景象,坐实我们禁锢地气的罪名,顺势夺走寒江钺。”游礼答道,“当夜数十门派掌门都亲眼见证,青云掌门手中存有他下发给密探的亲笔书信。只是路途遥远,书信还没有送到你所在的地界。”

      陆淮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青松坡墨竹那一方土坟,坟头的白花虽已干枯,却依旧整齐摆在坟前。

      “那座坟里,便是阻拦苏玄昭破阵的墨竹?”

      “是。以性命,护住了阵眼片刻。”

      陆淮缓步走到坟前,静静伫立片刻,抬手微微一揖。

      “我行走江湖,不信坊间口耳相传的故事,只信自己双眼所见。方才一路入谷,见到值守弟子心性坦荡,灵泉安宁平和,并非酝酿山崩的凶地。若是此地之人当真想要借地脉之力祸乱江湖,山谷之中绝不会是这般光景。”

      游礼心中稍稍一松:“这么说,你愿意相信我们?”

      “我只信眼前所见。”陆淮抬手,取下背后的长剑,握在手中,目光转向远方云台山的方向,“但是苏玄昭执掌云台百年,声望极重,谣言不会轻易消散。单单只是守住青螺山谷还远远不够,江湖之中还有无数像我一样,只听闻片面传言的武者。若是苏玄昭继续煽动,日后还会有更多武者持剑而来,想要铲除你们这一对‘守脉邪人’。”

      木屋之内,沈砚隔着木窗,远远看见泉边灰衣剑客的身影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      游礼带着陆淮折返木屋门前的时候,荆烈、柳清禾也闻讯赶来。荆烈看向陆淮,开口说道:“苏玄昭的手段不止散布谣言。他还会暗中挑拨盟约门派之间的关系,收买人心,寻找盟约之中的破绽。正面强攻损失太大,攻心离间,才是他眼下最省力的法子。”

      陆淮看向荆烈,一眼看见他身上还未完全褪去的重伤气色:“你便是荆烈,昔日云台麾下的大将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荆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,“我熟知苏玄昭全部谋划,才清楚他有多擅长布局造势。”

      陆淮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一人一剑,没有山门牵绊,奔走各地倒是方便。若是诸位信得过我,我愿意离开青螺之后,去往沿途城池,将我今日亲眼见到青螺山谷的景象如实说出,帮你们澄清一部分谣言。我不站队加入守护盟约,只愿说出我亲眼看见的真相。”

      游礼眼中浮起一丝喜色:“若是能得陆剑客相助,实在感激不尽。”

      “只是我能力有限,一人之言,抵不过云台铺天盖地的眼线流言。”陆淮神色依旧冷静,“想要彻底粉碎苏玄昭的构陷,需要一件能让整个江湖都信服的铁证。仅仅一封手书、几份俘虏供词,远远不够。”

      柳清禾眉头微蹙:“铁证?苏玄昭行事素来谨慎,核心谋划极少留下物证,那要去哪里寻找?”

      荆烈眼神一动:“云台内殿之中,有一间密室。苏玄昭所有重大谋划,都会亲笔记录在一卷秘册之中,里面写满他夺取青螺地脉的全部计划。若是能够拿到那本秘册,公之于天下,所有谣言,不攻自破。只是云台守卫森严,内殿密室更是重兵把守,想要潜入取册,九死一生。”

      陆淮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,目光坚定:“九死一生,也未尝没有机会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荆烈身上。荆烈熟悉云台布防、密道,陆淮一身剑术超凡,二人若是联手,便是潜入云台密室最适合的人选。

      沈砚靠在木屋窗内,听见屋外几人的对话,心头一紧。荆烈内伤尚未痊愈,潜入云台,凶险万分。

      山风穿过青螺山林,洗脉泉的薄雾缓缓飘向林间。守住山谷,只是第一步;想要赢得整个江湖的信任,他们必须去往云台虎穴,拿到那份可以揭穿苏玄昭全部野心的秘册。

      第四十三章夜探云台之谋

      夕阳斜斜压过青螺山的林梢,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木屋前的空地。游礼引着陆淮进到木屋之中,屋内光线柔和,沈砚半倚在铺着厚棉垫的卧榻上,肋骨伤处依旧不能随意起身,只能抬眼望向进屋的灰衣剑客。

      陆淮对着卧榻之上的沈砚微微拱手,举止简洁利落,没有多余客套:“沈公子。”

      “陆剑客。”沈砚声音尚有些虚弱,目光落在荆烈身上,“荆将军,方才在外听见你说起云台密室秘册,那一间密室,位置究竟在何处,守卫布防如何?”

      荆烈寻了一张木凳坐下,阿松取来炭笔与一张宽大的粗麻白纸铺在木桌之上。荆烈忍着胸口内伤带来的闷痛,炭笔落在纸面,缓缓勾勒出云台主峰大殿的轮廓。

      “云台主峰一共三层大殿,外殿用来接待江湖访客,平日弟子往来众多;中殿是长老议事、处理山门事务之地,昼夜都有两队护□□流巡查;而存放秘册的密室,藏在主殿后方的地底,要从中殿后侧一道暗门才能进入。暗门没有繁复机关,开门的信物,是苏玄昭随身佩戴的一枚白玉腰牌。没有腰牌,就算寻到暗门,也无法向内开启。”

      炭笔飞快画出中殿、暗门、地底密室的简易布局,又一笔一笔标注各处值守弟子、轮岗的时辰。

      “地底密室之外,常年驻守四名云台死士,修为不弱,只听从苏玄昭一人号令,寻常长老都无权靠近密室半步。密室之内除了秘册,还存放着苏玄昭多年搜集而来的奇珍、各门武学典籍。秘册放在密室正中的紫檀木匣之中,匣子自带锁扣,唯有苏玄昭本人的内力方可开启。”

      陆淮俯身,目光仔细端详整张布防草图,指尖点在中殿侧边一处狭窄通道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      “是旧时修建大殿留下的排水暗道,入口藏在后山断崖之下,出口直通中殿偏侧一处杂物间。这条暗道知晓之人极少,当年修建的时候我参与监工,苏玄昭后来下令封住暗道入口,除我之外,如今云台之中,几乎没有人还记得这条通路。只是暗道狭小,里面潮湿多碎石,只能单人躬身通行。”荆烈的炭笔重重在暗道位置画下一道粗线,“这便是我们潜入最稳妥的路线,避开山门正面层层值守弟子,不必硬闯大殿正门。”

      柳清禾立在桌边,眉头微蹙:“暗道虽然可以悄悄进到中殿杂物间,可出了暗道,依旧要穿过中殿,才能抵达通往地底密室的暗门。中殿整夜都有护法来回巡逻,一旦撞上,立刻便会暴露行踪。”

      “所以要选在每月十五。”荆烈抬眼,“每月十五,云台会举行夜祭大典,大半弟子、长老都会聚集在前殿祭拜,中殿值守人手会抽调大半前去维持大典秩序,只剩下少数人巡查,防备最为薄弱。距离十五,还有三日。”

      游礼开口:“可还有一重难关,开启暗门需要苏玄昭的白玉腰牌,紫檀木匣也要他的内力才能打开。拿不到腰牌,就算进到中殿,也打不开密室大门。”

      荆烈神色沉静:“苏玄昭举行夜祭大典之时,白玉腰牌一定会佩戴在身上。大典之上宾客众多,他会站在前殿高台主持祭祀。陆淮剑术超凡,可在混乱之间,寻机将腰牌拿到手。拿到腰牌之后,我走暗道提前潜入中殿杂物间等候,拿到腰牌便立刻送到我手中,由我前往地底密室取出秘册。”

      陆淮缓缓点头,指尖轻轻抚过背上铁剑的剑鞘:“大典人声嘈杂,灯火繁多,人多眼杂,恰好方便隐匿身形。拿到腰牌交给你之后,我留在前殿,尽量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力,为你争取取册、撤退的时间。”

      沈砚静静听完二人的谋划,眉头紧锁:“此计凶险万分。荆烈,你内伤还未痊愈,地底密室之外还有四名死士把守,一旦交手,你的身体很难支撑长久缠斗。陆剑客,你孤身混入云台夜祭,一旦身份暴露,便是被上百名云台弟子围堵。若是败露,很难脱身。”

      荆烈轻轻一笑,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:“我昔日身在云台,跟随苏玄昭多年,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布下夺取青螺地脉的棋局。若是秘册公之于天下,江湖上漫天谣言不攻自破,青螺山谷便能免去源源不断上门寻事的江湖武者。这点凶险,值得一试。我的内伤只是不宜长时间硬拼,潜行、避战,尚能做到。”

      陆淮神色淡然:“我独行江湖,早已习惯孤身涉险。此事不为站队,只为还江湖一份真相。”

      柳清禾上前一步:“我随你们一同前去,可在外围接应。若是得手,在云台山下的老槐树处汇合;若是遇险,便点燃红色烟火,山谷这边收到讯号,我可以提前安排好退路。”

      “不可人多。”荆烈轻轻摇头,“前去大典的宾客名单苏玄昭心中有数,多出一张陌生面孔,极易引人怀疑。两个人潜入已经是极限,人越多,暴露的概率越大。清禾,你留在青螺山谷,和游礼、沈公子一同守好灵泉,同时安排好山下接应的马匹、退路路线。一旦我们拿到秘册,便快马折返青螺;若是三日之后,十五当夜我们没有按时抵达汇合地点,便代表行动失败,不要再派人前去云台送命。”

      柳清禾抿住嘴唇,缓缓颔首。

      几人继续细细推演计划之中每一处细节:暗道之中哪里有凸起的碎石容易发出声响、夜祭之上云台弟子轮换的时辰、拿到秘册之后撤退的路线、一旦遭遇追兵该走哪一条岔路甩开追踪。阿松静静立在一旁,认真记下所有需要准备的物事:夜行黑衣、蒙脸面巾、伤药、短刃、火折子,还有用来传递消息的烟火。

      卧榻之上的沈砚望着桌边认真商议的几人,低声开口:“万事以性命为先。秘册固然重要,若是局势不对,立刻抽身撤退,不可硬撑。就算拿不到秘册,青螺山谷有盟约各派一同守护,依旧可以守住洗脉泉,千万不要为了一份卷宗,白白搭上性命。”

      荆烈与陆淮一同转头看向沈砚,郑重应声:“记下了。”

      商议完毕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。木屋之外,值守弟子举着火把来回巡逻,火光在林间轻轻晃动。陆淮独自走到山谷空地,拔出背后狭长铁剑,夜色之中剑光如水,一招一式缓慢舒展,磨砺剑术,为三日之后的夜行做好准备。

      荆烈留在木屋之中,继续完善云台布防的草图,将容易疏漏的点位一一补上。阿松连夜收拾夜行要用的行囊,把伤药、干粮小心包好。

      游礼端着一碗温热汤药走进内屋,递到沈砚手中:“汤药熬好了,喝了吧,助你肋骨的伤势恢复。方才听他们的计划,风险确实极大。”

      沈砚捧着药碗,轻轻吹开热气,望向窗外远处陆淮舞动的剑光:“我心里清楚,苏玄昭不会仅仅只靠着谣言来消磨江湖人心。谣言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,他说不定还会使出更多阴狠手段,挑拨盟约门派反目。若是我们拿不出实打实的铁证,青螺山谷,永远都会处在风口浪尖。”

      游礼沉默片刻:“但愿荆烈和陆淮能够平安归来。”

      而千里之外的云台大殿,苏玄昭坐在主位之上,听着手下密探传回青螺山谷的消息。

      “宗主,青螺山谷来了一名独行剑客陆淮,亲眼看过洗脉泉,此刻留在山谷之中。探子回报,荆烈与这名剑客整日闭门议事,似是在谋划一件大事。”

      苏玄昭指尖轻轻敲击着大殿扶手,眼底浮起一丝冷光:“荆烈熟知云台所有密道布防,二人闭门商议,十有八九,是打算潜入云台。盯紧后山断崖的暗道入口,多派几名暗部好手埋伏在暗道出口。只要他们敢来,正好,一网打尽。”

      心腹长老躬身领命:“属下即刻安排。”

      苏玄昭抬眼望向大殿外沉沉夜色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:“我正愁寻不到机会除掉荆烈。他若是主动送上门来,倒是省去我不少功夫。三日之后便是夜祭大典,正好,我就在大殿之上,等着他们。”

      青螺山众人以为谋划隐秘,殊不知,苏玄昭早已嗅到一丝异动,提前布下了一张陷阱大网,静静等候潜入云台的来客。

      第四十四章月赴云台

      三日光阴一晃而过。

      青螺山谷的黎明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,林间只有几声早起山雀的轻啼。木屋之内烛火摇曳,行囊已经收拾妥当,两件深色夜行衣叠放在木桌之上,短刃、火折子、止血伤药、黑色面巾尽数分装在贴身布囊。

      沈砚靠在卧榻,身子依旧不能久坐,目光落在整装待发的荆烈身上。荆烈换上一身劲装,胸口束紧柔软护带,护住尚未痊愈的内伤,腰间只悬一柄短匕,没有携带厚重长刀。

      “切记,一旦察觉情势不对,立刻弃掉秘册,优先脱身。”沈砚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苏玄昭心思缜密,你熟知云台布防,他未必想不到你会走后山暗道。一路上千万多加小心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荆烈微微颔首,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陆淮。陆淮背上狭长铁剑,灰布外衫已经换成夜行黑衣,剑身牢牢裹在黑布之内,只露出一小截剑柄,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淡然。

      游礼将一小瓶秘制药油递到二人手中:“抹在身上,可以遮掩身上气息,避开云台豢养的寻踪猎犬。还有这包迷香,药性温和,只让人短暂昏睡,不伤性命,若是撞见零散值守弟子,可以应急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动手伤人,一旦流血,极快便会惊动整个山门。”

      陆淮伸手接过药油收进囊中。

      柳清禾手里捏着两支烟火,红色代表遇险求援,白色代表拿到秘册、一切顺利。她将烟火交到荆烈手上:“山下汇合点的马匹已经备好,就在老槐树旁,两匹快马,备好干粮清水。拿到秘册之后不要沿路停留,一路径直折返青螺。若是到了约定时辰不见你们过来,我便知晓行动出事,不会贸然带人冲进云台。”

      阿松站在一旁,眼底满是担忧,却没有多言,只是深深对着荆烈躬身一礼:“将军,万事小心,我在山谷等候你们归来。”

      荆烈抬手,轻轻拍了拍阿松的肩头。

      几人不再多做耽搁,此时距离云台夜祭大典还有三个时辰。二人需要提前赶路,赶在大典开启之前,抵达云台山后山断崖,由排水暗道悄悄潜入。

      游礼推开木屋木门,山风迎面吹进来,带着秋夜山林清寒的潮气。一轮弯月悬在山巅,清辉薄薄洒落在林间。

      “我们动身了。”荆烈最后回望木屋一眼,目光掠过内室卧榻上的沈砚,转身和陆淮一同走入幽暗山林。两道黑色身影很快融进林木的阴影之中,脚步轻缓,朝着云台山的方向快步远去。

      柳清禾、游礼立在木屋门前,静静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,许久才转身回到屋内。沈砚望着窗外沉沉山林,心底悬着一块大石。

      “只盼他们一路平安。”

      一路穿山越岭,荆烈与陆淮极少开口交谈,专挑偏僻的山野小径前行,避开沿途集镇与关卡。临近黄昏时分,远远便看见云台山巍峨的主峰,层层殿宇顺着山势向上铺展,飞檐重重,不少弟子往来山门,人影憧憧。今夜是云台夜祭,整座山门都忙碌起来。

      二人绕开正面的山门大道,顺着山壁偏僻小路,一路去往后山断崖。

      断崖之下,便是荆烈记忆之中那条废弃排水暗道的入口。走到断崖底部,荆烈抬手示意陆淮停下脚步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密林。山林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,看不出半分埋伏的痕迹。

      陆淮手按剑柄,低声开口:“苏玄昭若是预判我们要来,大概率便会在此处设伏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荆烈缓缓靠近被藤蔓遮掩的暗道洞口,目光仔细打量地面泥土,“若是有人近期在此蹲守,泥土必定会留下踩踏痕迹。这里的落叶完好,脚印很浅,暂时看不出有人埋伏。但不能放松警惕,入洞之后,更加不可发出声响。”

      二人拨开厚重藤蔓,露出狭小黝黑的暗道入口。洞口低矮,只容一人躬身向内爬行,内里潮湿,弥漫一股青苔与碎石的气息。荆烈率先弯腰钻入暗道,陆淮紧随其后,反手轻轻将藤蔓拉回,遮住洞口,彻底隐去踪迹。

      暗道之中一片漆黑,荆烈取出火折子,只打出一丝极微弱的微光,勉强照亮身前几步的路面。通道逼仄,碎石遍地,空气闷湿,二人弓着身子缓慢向前挪动,脚步放得极轻,避开容易滚动的碎石,不发出一点响动。

      通道漫长,蜿蜒向着大殿地底延伸。一路向前走了近乎半个时辰,前方隐约看见一点淡淡的光亮,便是暗道通往中殿杂物间的出口。

      荆烈抬手熄灭火折子,示意陆淮原地等候,自己悄悄靠近出口缝隙,向外窥望。

      杂物间空荡荡的,堆放着扫帚、木箱,没有人值守。外面中殿方向,传来阵阵人声、钟鸣,夜祭大典已经在前殿开启,大半人手果然都被抽调前去维持祭祀。

      “我在这里等候。”荆烈压低声音,“接下来就靠你前去前殿,寻机拿到苏玄昭身上的白玉腰牌。拿到腰牌之后,悄悄回到这间杂物间交给我。我拿着腰牌去往地底密室取出秘册。拿到秘册,我们依旧从这条暗道原路撤退。”

      陆淮轻轻点头,推开杂物间破旧木门的一条缝隙,身形一闪,悄无声息融入中殿往来的人流阴影之中。

      前殿灯火通明,无数火把与烛火将偌大殿堂照得如同白昼。云台弟子分列大殿两侧,不少远道而来依附云台的江湖宾客,立在殿下两侧。高台之上,苏玄昭一身素白祭袍,身姿挺拔,神色肃穆,正在主持祭祀仪典,腰间一枚温润白玉腰牌随着他轻微的动作,若隐若现。

      陆淮混在殿外围观的宾客人群之中,垂着头,尽量掩去自己的面孔,目光牢牢锁定高台之上苏玄昭腰间的白玉腰牌。大殿人声喧闹,钟鼓之声不绝于耳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高台祭祀仪式之上,很少留意人群之中一名不起眼的黑衣来客。

      他慢慢向着高台侧边靠近,脚步缓慢,混在走动递送祭品的弟子身后,一点点缩短距离。

      而此刻,高台之上主持祭礼的苏玄昭,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祭台,余光却已经扫到人群之中那道陌生的身影。他唇角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面上依旧维持着庄重平静,心中暗道:果然来了。

      苏玄昭不动声色,暗中对着身侧一名心腹护法微微递了一个眼色。护法低头领命,悄悄向后退去,无声召集殿内暗藏的好手,悄然合围,只等着陆淮动手取腰牌的一瞬间,便收网擒人。

      陆淮全然没有察觉自己早已暴露,他凝神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等到祭祀行到献礼环节,所有目光都投向捧着祭品走上高台的弟子,正是全场注意力最分散的一刻。陆淮身形骤然一动,快如一道黑影,掠上高台侧边,指尖一探,精准挑开系着白玉腰牌的丝绦。

      腰牌入手,温润冰凉。

      得手!

      陆淮没有半分停留,身子立刻向后急退,想要趁着混乱退回中殿杂物间。

      “拿下!”苏玄昭一声低喝。

      大殿四周,数十名云台弟子、护法一拥而上,瞬间封住陆淮所有退路。前殿宾客一阵惊呼,场面顿时大乱。

      荆烈躲在中殿杂物间,听见前殿骤然爆发的喧闹声,心头猛地一沉。

      出事了。

      第四十五章殿内重围

      前殿的呼喝、兵刃出鞘的脆响穿透殿宇梁柱,直直传到中殿杂物间。荆烈浑身一震,胸口旧伤猛地一阵闷痛,他紧攥腰间短匕,脚步飞快踏出木门,顺着廊柱的阴影向前殿方向快步靠近。

      大典原本庄严肃穆,此刻已是一片混乱。宾客惊慌避让,四散退到大殿两侧,空出殿中大片空地。陆淮被数十名云台弟子层层围在高台之下,狭长铁剑已然出鞘,剑光纵横翻飞,将四周刺来的长刀一一格挡开,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。他方才抢到的白玉腰牌牢牢握在左手掌心,黑衣衣角已经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。

      “大胆狂徒,夜闯云台大殿,竟敢盗取宗主信物!”一名护法挥掌直扑陆淮面门,掌风刚猛。陆淮侧身闪避,剑尖轻点对方手腕,逼得护法仓促撤掌后退。只是四面敌人源源不断,一人之力,渐渐被压缩在高台一角,难以脱身。

      高台之上,苏玄昭静静立在祭台之前,素白祭袍不染分毫尘土,目光淡漠地看着被围困的陆淮,高声开口,声音传遍整座大殿:“诸位宾客,此人乃是青螺山谷派来的刺客,蓄意潜入云台盗取机要信物。今日闯入大典,意图加害于我。”

      殿中一众依附云台的江湖宾客闻言,纷纷面露惊色,看向陆淮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戒备。

      陆淮一边挥剑抵挡围攻,朗声开口:“我不是刺客!我来云台,只为拿到苏玄昭图谋青螺地脉的秘册,揭穿他的野心!”

      “一派胡言。”苏玄昭轻轻抬手,“继续拿下,留活口。”

      数名修为更高的护法一齐上前,攻势陡然凌厉起来。陆淮剑术精妙,可长久缠斗之下,气力渐渐消耗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后背一处被掌风扫中,气血翻涌,一口血气险些冲上喉头。

      躲在廊柱阴影里的荆烈看得心急。陆淮若是被擒,不仅白玉腰牌会被夺回,潜入云台的谋划便全盘败露,二人都很难活着离开主峰大殿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内伤传来的钝痛,目光扫过大殿四周悬挂的一排火把。

      荆烈拾起地上一块小小的碎石,手腕一抖,碎石精准飞出,打在大殿一侧的火把支架上。

      “哐当!”

      火把倾斜坠落,落在旁边堆着的一堆祭祀麻布之上,麻布遇火迅速燃起来,火苗一瞬间窜起,滚滚黑烟升腾而起。

      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几名靠近的云台弟子惊呼出声,不少人下意识转头看向起火之处,围攻陆淮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一处缺口。

      便是此刻。

      荆烈不再隐藏身形,快步冲出阴影,低喝一声:“陆淮,这边!”

      陆淮听见喊声,剑光猛地全力向前一荡,逼退身前两名弟子,身形纵身一跃,冲破那个缺口,朝着荆烈的方向奔来。

      苏玄昭一眼看见冲出廊柱的荆烈,眼眸一凝:“荆烈!果然是你。我便猜到,你一定会跟着前来。”

      “苏玄昭。”荆烈抬眼迎上高台之上的目光,“你布下的陷阱,我们看见了。”

      “既然主动送上门,今日你们两个,谁也走不出云台大殿。”苏玄昭缓缓抬起手,殿外等候的更多云台弟子涌入中殿,前后堵截,将荆烈、陆淮一同围困在中殿与前殿相连的长廊之间。

      陆淮将掌心温润的白玉腰牌递到荆烈手中:“腰牌拿到了。”

      荆烈快速接过腰牌收好,眉头紧锁,环顾四周密密麻麻围上来的白衣弟子。前殿退路被封死,身后是通往杂物间的廊道,也已经被两名护法带人堵住。原本用来撤退的暗道出口,眼看着就要被对方封死。

      “地底密室的暗门还在中殿后侧,距离此处不远。”荆烈低声对陆淮说道,“现在前殿、长廊都被堵住,硬冲回杂物间风险太大。既然腰牌到手,不如直接杀出一条路,直奔地底密室,拿到秘册,再另寻出路离开云台。”

      陆淮微微颔首,长剑横在身前:“我开路。”

      二人背靠背站在一起,陆淮长剑向外,正面抵挡涌上来的弟子,荆烈手握短匕,留意两侧偷袭而来的敌手,护持着心口有伤的位置,向着中殿后侧的方向稳步推进。

      兵刃相撞之声不绝于耳。陆淮一剑划出,逼退迎面扑来的三名弟子;荆烈短匕精准格挡侧面刺来的长枪,只是不敢大幅度发力,胸口内伤每一次运力,都传来一阵阵闷痛,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。

      苏玄昭缓步从高台上走下,立于人群之后,静静看着被围困的二人,没有亲自出手。他打算先让门下弟子消耗掉荆烈、陆淮大半气力,等到二人筋疲力尽,再亲手出手擒获。

      “荆烈,”苏玄昭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打斗声传到荆烈耳中,“你本是我云台最得力的大将,当初我待你不薄,你却背叛山门,投奔青螺那些守脉之人。只要你放下兵刃,跪地归降,我可以既往不咎,恢复你往日在云台的地位。”

      荆烈一边格开袭来的长刀,平静开口:“你待我恩义不假,可你想要毁掉青螺地脉,置沿江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,这份野心,我不能认同。我不是背叛云台,我只是不愿陪你走上祸乱苍生的路。”

      “冥顽不灵。”苏玄昭面色一沉,“所有人全力进攻,不必留手!”

      攻势骤然狂暴,数十道兵刃从四面八方一同袭来。陆淮铁剑舞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光墙,护住二人周身,可肩头还是被一柄长刀划开一道伤口,鲜血顺着黑衣缓缓渗出来。荆烈硬扛了一记侧方打来的掌劲,身子踉跄一步,胸口剧痛猛地加剧,一口鲜血闷在喉间,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    二人步步艰难,却依旧一点点向着中殿后侧靠近。转过一道廊角,那扇通往地底密室的暗门,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
      暗门静立墙壁之上,黑漆漆的没有把手,唯有一处凹槽,正好用来嵌入白玉腰牌。

      可暗门前方,四名身形挺拔、面色冷硬的死士一字排开,静静等候在门前。正是荆烈先前所说,常年驻守密室的四名云台死士,只听命苏玄昭一人,沉默寡言,出手狠厉。

      荆烈心中一沉,终究还是撞上了这四名守关死士。

      四名死士一言不发,同时迈步上前,四股雄浑劲气一齐朝着二人压过来。

      陆淮深吸一口气,握剑的手微微用力:“我拦住这四人,你立刻用腰牌打开暗门,进去取秘册。拿到秘册之后,不要等我,寻路脱身。”

      “不可,四人实力极强,你一人很难抵挡。”荆烈急忙出声。

      “腰牌在你身上,秘册只有你认得存放位置。”陆淮剑光暴涨,迎着四名死士直冲而上,“快去!”

      话音未落,铁剑和死士的掌劲狠狠相撞,巨大的冲击力让陆淮手臂一阵发麻。四名死士配合默契,两两一组,前后夹击,招招直奔要害,缠斗之间,陆淮很快落入下风。

      荆烈看着奋力死战的陆淮,不再迟疑,快步冲到暗门之前,取出怀中白玉腰牌,精准嵌入墙壁的凹槽之中。

      “咔哒。”

      一声轻响,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涌了出来。幽暗的石阶向下延伸,通往地底密室。

      身后长廊方向,苏玄昭的脚步声慢慢靠近。

      “荆烈,停下。”苏玄昭的声音冰冷,“只要你踏出一步进入密室,今日便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
      荆烈回头瞥了一眼和四名死士苦战的陆淮,又望向缓步走来的苏玄昭,没有半分犹豫,转身一步踏入幽暗的地底石阶,快步向着密室深处走去。

      石门在他身后,缓缓闭合,暂时隔开长廊之上的厮杀声响。

      地底密室之内,安静得可怕,只余下荆烈自己沉稳的脚步声。密室正中,一张紫檀木匣静静摆放在石质案台之上。

      秘册,就在木匣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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