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腔》寺川柚子

3、第 3 章 不会是想逃

　　筒子楼的家里，安槿初动作利落地将买回来的速食和日用品码进橱柜。未作半分停顿，径直走进卧室，脱下那件沾着灰尘的深色T恤。

　　镜子里，白皙的脊背上横亘着一大片骇人的青紫，右侧肋骨处的淤血更是深得发黑。她熟练地上好药，扯开一卷医用绷带简单缠了两圈固定住伤处。

　　随后，套上一件质地硬挺的白衬衫，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最后披上那件剪裁冷硬的黑色西装外套。对着镜子确认过仪容无虞，抓起车钥匙下楼。机车轰鸣着穿过几条逼仄的巷子，最终稳稳停在了一个高档会所的门前。

　　停好车，摘下头盔拎在手里，安槿初推门走进“烨辉”会所。

　　厅内已经站着两个女人，穿着与她如出一辙的黑色西装。一位妆容明艳，眉眼间透着股圆滑世故的市井气；另一位五官清冷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
　　“哟，木槿，你来了。”李娟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。

　　“嗯。”安槿初应了一声，将头盔收进储物柜。

　　“昨晚迈伦姐给你安排的事，事成后拿了多少？给姐说说看。”李娟凑过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。

　　“五位数。”

　　“一万？”李娟撇了撇嘴，“沈庭华那老狐狸给的也太少了。”

　　安槿初没接话。

　　“不过他过几天有个晚宴，听说又点名找了你。你答应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要答应？那老狐狸出的价又低，有什么好接的。”

　　“因为我需要钱。”安槿初语气淡淡。

　　“你小子真是钻钱眼里了。”李娟叹了口气，“不过也对，你还有个奶奶要照顾。债还差多少没还完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遇到你之前，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，没想到你比我还惨。”李娟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，“赌鬼亲爹欠下一屁股债要你替他还，还有一个年迈痴傻的奶奶要照顾。木槿啊，你这遭遇都能写进苦情文里当女主了。”

　　“上班时间，注意场合。”方志雅的声音从一旁插进来，不大，却足够清晰，“不是你们谈天说地的地方。迈伦姐马上就到了，注意形象。”

　　“啧。”李娟不满地瞪了她一眼。

　　方志雅没理会，目光在安槿初身上淡淡扫过，随即站直身体，回到自己的位置，安静等待迈伦的到来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迈伦推门而入。

　　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丝绒长裙，外搭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风衣，手里夹着一只精致的细长烟杆。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衣着考究、珠光宝气的男女。

　　她谈笑风生，游刃有余地招呼着众人，将他们一路领进了107号包房。

　　方志雅站在门口，目光隔着门缝扫过里面。为首的几个男人目光轻浮，已经有人朝里面的女人伸出手去。她的手在裤缝边缓缓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迈伦从包房里出来，走到安槿初、李娟和方志雅面前，压低了声音：“里面为首的是薛家二房的长子，喜欢勾搭捉弄女孩子为乐。都离他远点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走到安槿初面前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轻声问了一句：“伤恢复得如何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大碍。”安槿初回答。

　　迈伦没有多停留，转身离开。

　　“木槿，你受伤了？”李娟立刻凑过来，伸手就要去扒她的衣服，“严不严重？快让我看看。”

　　“李娟姐，没什么大事。”安槿初抬手按住她的手，语气平静。

　　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，姐姐关心妹妹很正常，有什么好害羞的。”李娟嘴上说着，手上还要继续。

　　“叮铃——”

　　口袋里的呼叫铃声骤然响起，打断了这场拉扯。方志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显示的是107号包房的来电。

　　“我去看看。”她收起手机，转身推门走了进去。

　　推开107包房的门，方志雅敛去眼底所有情绪，神色沉静如水。

　　包厢里灯光昏暗，酒气混着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。薛家二公子薛明远半靠在沙发中央，领带扯松，眼神黏腻地落在她身上。

　　“美女，我们要玩场游戏，差个人，你来凑个数吧。”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，“过来坐。”

　　方志雅没动，站在原地，目光平视前方：“薛少，我们这边只提供服务，不提供陪玩。”

　　薛明远眯起眼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：“让你过来坐，听不懂人话？”

　　方志雅依然没动。

　　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薛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眼神沉了下来。他拿起桌上的酒瓶，倒满一杯，推到茶几边缘，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：“既然不过来，那就把这杯酒喝了。你不想今天把事情闹大吧？”

　　方志雅看了一眼那杯酒，又看了一眼薛明远。她没有拒绝，走上前拿起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，顺着喉咙烧下去。她放下杯子，面色如常。

　　薛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不错，够干脆。”他再次倒满一杯，“再来。”

　　方志雅没有犹豫，端起杯子又喝了。

　　一杯接一杯。她的胃开始发紧，但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，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
　　“好！喝得痛快！”

　　“薛少，这妞儿够烈啊！”

　　“再来一杯！再来一杯！”

　　周围几个男人跟着起哄，口哨声和拍桌子的声响混在一起，像一群看戏的看客。

　　薛明远似乎对这种反应不满意。他盯着她，眼神里的玩味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。方志雅伸手去拿第三杯酒，指尖刚碰到杯壁——

　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先她一步拿起了酒杯。
　　安槿初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，站到她身侧，将那杯酒送到唇边，喝了。

　　薛明远愣了一下，随即挑眉：“这位美女是？”

　　“同事。”安槿初放下杯子，语气平淡，“她喝多了，我替她。”

　　薛明远没说话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够义气。”

　　李娟看了一眼还在疯狂灌酒的安槿初，皱了皱眉。她连忙跑到薛明远坐着的沙发旁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换上谄媚的笑脸，殷勤地替他添酒。

　　“薛少，你不是要玩游戏吗？别老是喝酒啊。”

　　薛明远斜了她一眼：“本来是想玩的，但现在没心情了。”说完手指在酒杯边缘转了一圈。

　　李娟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很快恢复过来，身子又凑近了些：“薛少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？要不要我陪你聊聊天？”

　　薛明远没搭理她，目光越过李娟的肩头，落在还在灌酒的安槿初身上，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
　　李娟眼尖，瞟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“薛芷柔”。她不动声色地悄悄开了免提。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凌厉的声音：“薛明远，老头子找你有事，滚回家来。”

　　薛明远脸色一沉，瞪了李娟一眼，随手就把电话挂断。

　　“一个女的，有什么资格跟我用这种语气话。”

　　他把手机翻了个面，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上，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
　　李娟干笑了两声，不敢再接话，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酒瓶。

　　安槿初依旧站在方志雅身侧，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，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化解这场风波。一旁的方志雅垂着眼，眼底深处翻涌着不明不暗的杀气，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，随时都要暴动。

　　薛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目光重新落回安槿初身上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：“你，继续喝。”

　　安槿初面不改色，举杯送到唇边。

　　“叮铃铃——”

　　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，在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　　“妈的，到底是谁又来打扰我的好事！”薛明远烦躁地骂了一句，低头看向屏幕。

　　来电显示：母亲。

　　他脸色微变，连忙接起电话，语气瞬间变了调：“喂，母亲，怎么突然找我？”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，慌乱又急切：“明远啊，你爸被人报复刺伤进医院了，你快来啊！”

　　“嘟嘟嘟——”电话被匆忙挂断。

　　“薛少怎么了？怎么脸色这么差？”一旁的小弟们还在嬉皮笑脸地凑趣。

　　薛明远猛地站起身，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茶几上，酒液溅了出来。他脸色煞白，连看都没再看包厢里的人一眼，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
　　门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响，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　　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留在包厢里的人四目相望，面面相觑。刚才还起哄看戏的那几个男人，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，谁也不敢吭声。正当大伙觉得无趣，准备脚底抹油撤离时——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堵在了包厢门口。

　　安槿初双手随意交叠在身前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刚才那几个叫嚣得最欢的男人身上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：

　　“谁方便买单？”

　　刚才还嬉皮笑脸的女子愣了一下，随即理直气壮地站了起来，理所当然地说道：“当然是薛少买单啊，这还用问？”

　　“他走了。”

　　安槿初连眼皮都没抬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边，“你们谁来买？”

　　那女子脸色一僵，张了张嘴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安槿初微微偏过头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不会是想逃单吧？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李娟和方志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左一右站在了她身旁。

　　李娟抱着双臂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，眼神却冷得像刀子；方志雅依旧面无表情，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将包厢里所有人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。

　　三个人并肩而立，没有一个人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包厢里剩下的那些人。

　　空气像是凝固了。刚才还喧闹的包厢，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　　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脸色各异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僵持了几秒后，一个女人咬着牙从包里摸出一张卡，用力甩在茶几上，声音里满是憋屈和恼怒：“给你们给你们！”

　　李娟上前一步，将那张卡拿起，递到安槿初手里。

　　安槿初低头看了一眼，随手将卡收进口袋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密码。”

　　那女人愣了一下，随即报出一串数字。

　　安槿初点了点头，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，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：“走吧，不送。”

　　几个人灰溜溜地往外走，经过安槿初身边时，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
　　包厢里重新空了下来。

　　李娟长舒了一口气，拍了拍胸口：“这帮人，平时一个比一个嚣张，真到了掏钱的时候，跑得比谁都快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要不是里面有不能得罪的人，我早就想干上去了。”

　　方志雅没有说话，走到桌边，将桌上散乱的酒杯和酒瓶简单归拢了一下，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，朝门口走去。

　　走廊里的灯光昏暗，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轻轻回荡。

　　李娟走在中间，偏过头看了一眼安槿初和方志雅，压低声音问：“都没事吧？”

　　安槿初摇了摇头。方志雅也微微颔首，示意自己没事。

　　方志雅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目光依次落在安槿初和李娟身上。她没有说太多客套话，只是微微低头，语气沉静而郑重：“今晚的事，谢谢你们。”

　　李娟摆了摆手，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、带着几分市井气的笑意：“写什么谢，朋友之间，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。”

　　安槿初没有接话，只是目光在方志雅身上停留了一瞬，轻轻点了一下头，算是回应。

　　“朋友……”方志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眼底那层冷硬似乎淡了一些。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