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初冬的陷阱 [对抗路]》听止

24、重新开始 虚假的一拳

　　隔壁张大爷给张宥嚣推荐了一家老拳馆。
　　在万怡佳苑车程十分钟的商场对面，老拳馆了，进不起商场高昂的租金，一直都还在旧房子里。

　　老早张宥嚣就说要去看看，却被傅嘉年的临时合约绊住了。前两天张大爷碰见还催了一声，张宥嚣没再拖，当即预约好时间，大爷才满意的出门遛弯。

　　“我儿子以前就在这儿做过教练，现在没干了，但这么些年还开着呢！”

　　张宥嚣背了个包就去了。
　　预约的王教练是张大爷儿子的朋友，就在门口等着他。

　　这栋旧房子还称不上太旧，一楼玻璃窗在贴着一排过去的宣传海报，做的很简单，说是某某教练有什么冠军，什么时候又赢了什么比赛。满满贴了三个窗子，其实不了解的人也并不知道真假。

　　“张哥？”王教练身上练的块头不小，人从门内探出身子朝张宥嚣招招手，带着一种憨厚的喜感，“这儿！”

　　“怎么特地等我？太隆重了。”张宥嚣失笑，跟王教练一块儿进门。

　　“张叔介绍的嘛，我得招呼好了。”王教练爽朗道，“咱们先看看，这一到三楼都是我们的。一楼小孩儿多，我们上二楼。之前有接触过拳击吗？”

　　“玩过。”张宥嚣说。

　　王教练点点头，“等会热个身，我们来试一试，我看看你什么水平的。”

　　二楼人少一点，张宥嚣也不挑剔，两人选了个空闲的位置开始热身。
　　说是试试水平，两拳下来王教练也有些惊讶，“这不像是玩玩的水平啊。”

　　刚去加州那两年没人管，他什么都干过，也是打过一阵黑拳，但确实不算系统学过。
　　张宥嚣不以为意，随便笑了笑，“小时候玩过，现在都忘了。”

　　“那咱们就不用学那些基础了，我给你规划一下课程安排，你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
　　“都行。”张宥嚣不在意这些，就像办了健身房的课，他也不会按时去上。

　　“卫生间在哪？”他问。

　　王教练连忙抬头指了指楼上，“二楼的男厕在维修，你得去三楼了。”

　　这老房子没安置电梯，张宥嚣慢悠悠往三楼走，还没一半，就听见上面激烈的碰撞声，还有教练隐隐的声音。
　　“再来。”

　　“左手。”

　　“注意右腿。”

　　“休息一下吗？”

　　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，听见一直沉默的人低声开口，只吐了两个字。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楼梯口向左是进三楼训练场，向右是卫生间。张宥嚣站在那，回头看了一眼左边。

　　三楼有一半似乎做成了办公室休息室的模样，所以训练的地方不多，倒像个私教场所。
　　他靠在墙边看了半天，连手机里进了信息也没察觉。

　　女人几乎是背对着他，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，纤长的腿看得见紧绷的肌肉。长发被简单的束起，规矩的绑好，才不影响动作的精确度。
　　于是她左脸上那颗痣便毫无遮挡的暴露出来。
　　那颗痣在左脸侧偏下的位置，一个很孤独的位置。不靠近嘴巴，也不靠近鼻子和眼睛。独自在白净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小点，面对面时太吸引人的视线。
　　这颗痣时常会被脸颊边的长发遮挡，让人的注意力归于那双平静温柔的眼睛。但现在没有，偶尔随着侧身的动作，这颗痣就会出现在张宥嚣眼前，额头上脸上滑落的汗水有时会贴着它滑落。
　　这样的距离能看清这一点小小的痣吗？该不会是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错看了吧。

　　又过去了十分钟，教练停了下来，“休息十分钟吧。”

　　傅嘉年眉头一拧，想拒绝，她的教练却抬了抬下巴，“已经一个小时了，歇一会儿。那个是你朋友？”

　　朋友？昨晚喝完酒，她倒是邀请了徐颂禾一起来，但谁想徐颂禾却说已经和赵斯凡他们约好出海了。
　　没有朋友知道她在这儿打拳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看见墙边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四目相对时，对面还笑了笑，不知死活的样子。

　　傅嘉年磨牙，低声问：“他来很久了吗？”

　　教练不明所以，只是拆卸了装备下擂台，“不知道，十几分钟？感觉站那看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
　　傅嘉年心情很差，张宥嚣这个人实在是一个麻烦。
　　她从擂台上往张宥嚣面前走，前后不到一分钟的距离，傅嘉年思考了很多，如何能让这个人闭嘴，或者让他忘记这些他不该看见的画面。

　　张宥嚣一直看着她，但视线显然并没有保持和她四目相对的状态。一直到她走到面前，张宥嚣才眼珠子细微的转动，对上她的眼睛说：“你竟然会出现在这儿？”

　　傅嘉年觉得这几个字有些挑衅的意味，发现张宥嚣忽然出现在她的个人领地之内，这让她的心情持续走低。
　　她情绪不明的说：“在意外什么？”

　　“嗯……”张宥嚣短暂思索，又点点头，“确实没什么可惊讶的，的确是你会做的出来的事情。”

　　一个不够温柔不够大家闺秀的爱好，当然是不能在一些高端高级的拳击俱乐部玩了。这个地段太平常，太普通，就很合适。

　　傅嘉年眉宇间略显阴沉，这一句话依旧很像挑衅。

　　“张宥嚣，”她摘了拳套，冷冷的说，“我们谈谈。”

　　张宥嚣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拳套，“在这儿谈就行。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傅嘉年强硬道。
　　这拳馆变成了她第二个地下停车场，让她有一种失控感，似乎失去了主场，被张宥嚣掌控了。

　　但张宥嚣站着不动，他说：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，但其实你不用担心。”

　　傅嘉年不着声色的冷笑，他当然知道。
　　自从停车场后，在赵斯凡生日时正式碰面后，这家伙就应该很清楚，他看见了一些常人看不见的画面。
　　他不也以此为把柄，在开始的时候，言语上戏弄过她吗？

　　傅嘉年眼下的神情只写了一个情绪和信息。
　　她不信。

　　两人僵持着，傅嘉年要说什么时，楼梯间跑上来一个身影，是王教练。

　　“哎！张哥！你怎么……”他没说完，看见傅嘉年也在，见两人气氛微妙，便误会了，连忙打圆场说，“徐小姐，不好意思，张哥他第一次来，我刚刚忘记提醒他了……”

　　张宥嚣眉梢微挑，徐小姐？
　　这一刻他的确是深刻的意识到，傅嘉年对自我另一面的隐藏有多警惕。
　　哪怕是跑的这么远，这样普通，基本不会被圈内人接触到的拳馆发泄，也依旧用的是徐颂禾的姓名登记。
　　所以，他只说一句不用担心，确实是不可能让傅嘉年真正放心的。

　　傅嘉年瞥了一眼他，对王教练说：“没关系，我们认识。”

　　“噢……”王教练愣住，又看向张宥嚣。

　　“我和她玩会儿，王哥你等会把课程发我微信就行。”张宥嚣笑眯着眼说。

　　王教练不明所以的回了二楼。
　　傅嘉年是他们店里最奇怪，也是最豪迈的客户。来的次数不多，也没什么规律。
　　她也不报课不办卡，只是每次来就包场，至少是一整层。
　　起初三楼是没有训练擂台的，特地弄了一个小的，也是方便傅嘉年用，这样也不用影响一楼二楼普通做生意。
　　而这事儿被傅嘉年知道之后，挥手又是一笔转账，权当是承包了三楼的改装费用。当然，金额远远超出拳馆改装的价钱。
　　不过，这一切在拳馆这边看来，是一位叫徐颂禾的大小姐出手阔绰，和傅嘉年是没什么关系的。

　　“跟我走。”傅嘉年抱着装备，径直要往楼梯下去。

　　张宥嚣伸手拦了她一下，两人在台阶上僵持下来。
　　“就在这儿说，”张宥嚣道，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，我提一个要求，你实现了，我就当停车场，拳馆，又或者别的什么……全都没见过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傅嘉年盯着他片刻，不肖她开口，张宥嚣已经将她的目的讲清楚了，很配合。
　　她也就配合着，有点商量：“什么要求。”

　　“跟我打一场。”

　　傅嘉年眉头一压，隐隐要发火：“你什么意思？戏弄我？”

　　张宥嚣抬手，有些无辜，“没！我就是手痒了，我想打一场。”
　　不等傅嘉年再怒斥什么，他继续说：“我觉得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将那句‘你挺有意思的’咽回了肚子里，换成没那么有歧义的话语，防止不小心引爆傅嘉年的怒火。

　　“比起谈判，互换利益达成共识。我更接受这种有趣的游戏。”
　　这句话很符合他的个性，张宥嚣点点头，对自己这番话还是很满意的，“怎么样？这个要求不难吧。不管是你赢还是我赢，这一场打完，你做你的傅嘉年，我也只见过祁州的傅小姐。”

　　傅嘉年一直沉默着，在衡量。
　　张宥嚣也很有耐心，两人在楼梯口僵持着，过了半天，傅嘉年微微抬头，锐利的眼睛瞥向张宥嚣时，像飞了一记冷刀。
　　“一言为定。”

　　张宥嚣笑开，“我言而有信。等着，我去拿装备。”

　　这场比赛还需要一个裁判。
　　于是十分钟后，傅嘉年的陈教练，和王教练一起，站在了擂台边。
　　两人面面相觑，只觉得诡异。

　　台上两方各占一边，一个冷着脸，一个倒是很开心。
　　陈教练窃窃私语道：“他什么水平？”

　　王教练也就简单和张宥嚣打了几拳，想起张宥嚣那路子，要下个定论，还真不好说。
　　他支支吾吾了一会，只含糊的说：“反正……不是个新兵蛋子。”

　　陈教练当然是想自己带的人赢的，竞技讲一个赢，虽然他不知道两人赌什么，总之赢的人是他教的，他也爽些。
　　见摸不到对手的水平，他啧了一声。

　　台上傅嘉年喊道：“可以了。”

　　两个教练便打起精神，正式喊了开始。

　　傅嘉年动作标准，力道也相当强悍。只是一拳一踢，就能感觉到这不是一个柔弱女生有的力量，也不像一个常年在办公室坐着的人。
　　一招一式都精准的要命，像是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。
　　要说张宥嚣是野路子，那傅嘉年便是学了不止一天两天的科班生。

　　自从大学还没毕业，就入了荣越开始。傅嘉年就借用徐颂禾的信息，在这拳馆练拳。
　　数来也快五年，尽管现在越来越忙，有时候连一个月一次也未必能来，但早前打下的基础她什么也没忘记。

　　但张宥嚣并不是一个只会防守的家伙，‘砰’‘砰’拳拳相碰的撞击声此消彼长。
　　渐渐地，傅嘉年的动作竟然走了样，似乎是被带跑偏了。
　　比起精准的出拳，得分，看着越来越像是泄愤，把台下的陈教练看的闭了眼，心中哀叹。
　　他这学生以前从不这样，今天怎么上了头？

　　汗水持续滴下，滚过眼角时，也有些迷了眼。
　　傅嘉年出拳时想的东西越来越少，但她其实还是不够爽。

　　赢了就行了，赢了就结束了。
　　赢了就不用再跟这个麻烦的家伙纠缠。
　　她还有那么多事情，怎么会有空跟他玩游戏？

　　粗喘声渐渐有些分不清谁是谁的了。
　　就在陈教练以为，傅嘉年走样的动作要随着体力透支而再也找不回来时，力道，姿势，角度，傅嘉年的动作又回到了漂亮的标准线。

　　最后一踢，张宥嚣没再防住，仰倒下去。

　　陈教练抓紧读秒，躺着的男人胸腹起伏剧烈，呼吸急促，喘息半天，似乎终于才找回了节奏。

　　傅嘉年站在他身侧，一人仰头，一人垂首。
　　她的表情因逆着光而不可捕捉，张宥嚣的眼睛也糊满了汗水，看的有些朦胧。
　　他想抬手擦一擦，看清楚点，但又懒得动了。

　　显而易见的是，傅嘉年大概轻蔑的看了他一眼，十分高傲又心情愉悦的宣布了最终的战局。
　　“我赢了。”
　　而傅嘉年这样难能可贵的神情，竟然谁也看不见，他也没看清楚。

　　张宥嚣剧烈运动后的心跳依旧跳的猛烈，似乎要弹出胸腔一样。
　　他将手上的拳套都费劲的脱掉，左手按在胸前，好像这样能防一防心脏跳飞出去的悲剧。

　　傅嘉年左手臂弯夹着拳套，腿一动，似乎要走。
　　张宥嚣却抬起了右手，朝向她。

　　他的声音还带着在平复呼吸的微喘，“你好，傅小姐。”

　　傅嘉年一愣，侧目看过去，那只右手抬在半空，却很稳，不见颤动。
　　她唇角微抿，把手握了上去，用力一拉，张宥嚣又站了起来。
　　两只汗涔涔的手握着，不如体面宴会上的优雅，彼此也给出不知轻重的力道。

　　重回站立的高度，傅嘉年抬起头，汗水顺着动作淌下，她有种燥热的感觉。
　　是剧烈运动后给身体带来的温度。
　　她顿了顿，低声回应：“你好，张宥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