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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雾散得慢 沈厌夏野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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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浦的早晨有雾。
夏野醒得比闹钟早。窗帘没拉严,留了一道缝,灰白的天光从那儿挤进来,落在床尾的行李箱上。她翻了个身,脚踝的绷带蹭过被单,一阵发痒。沙发那边没声音。她撑起身,沈厌已经换好了衣服,曜石黑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,人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亮着,人却没在看。
“几点的车?”夏野问。
“八点二十。”沈厌没回头,把手机收进口袋,“你多睡会儿,我自己去。”
夏野没接话,掀开被子坐起来。右脚踩到地毯上试了试力,踝骨那圈还胀着,踩实了会有钝痛顺着小腿往上爬。她拄起拐杖站起来,往洗手间走。经过沈厌身边时,她偏过头看了一眼。
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但眼下一层很淡的青。遮瑕膏盖过,没推开,左眼底下那一小块肤色不均。
夏野把视线收回来,进了洗手间。
雾到八点还没散干净。车开上高速,两侧的楼还蒙着灰白的纱。沈厌坐在副驾,夏野在后排,拐杖横放在座椅上。暖气烘着,挡风玻璃外头不时有雾团扑上来,雨刷刮一下,清一阵。
夏野从后视镜里看她。没翻平板,没看手机,头靠在头枕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平时她坐车,不是在看资料就是在回消息,今天就这么靠着。夏野收回视线,低头回了几条荒野工作群的消息,锁了屏。再抬头时,后视镜里的人还是那个姿势,没动过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夏野问。
“还行。”沈厌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,顿了一下,“沙发太软。”
夏野没接这茬,把靠垫往腰后塞了塞,合上眼。
到临川是上午十点多。雾散了,太阳出来,晒在车窗上有点晃眼。车没回事务所,直接拐向陈氏老宅。夏野在岔路口让司机停了车,转头看沈厌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脚不方便。”
“我坐旁边不说话。”夏野把拐杖搁在膝盖上,“你在电话里跟陈屹然说布死局,我得看着你布。”
沈厌从后视镜里跟她对了一眼。夏野没躲,也没笑。沈厌收回视线,对司机说了声“继续开”。
陈氏老宅的客厅挑高极高,红木家具摆得规矩。墙上挂了几幅字画,夏野扫了一眼落款,两幅是真迹,其余是仿的。陈宗泽坐在主位上,深灰色唐装,手边一盏盖碗茶,茶汤凉透了。陈屹然坐在侧边,全黑西装,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面前摊着文件。
沈厌进门,陈宗泽抬了抬眼皮,没起身。
“沈总来得快。”陈宗泽端起盖碗,又放下,“我以为你还在银浦陪秦伯渊喝茶。”
“茶喝完了,来跟陈主席谈正事。”沈厌在客位上坐下,没绕弯子,“交权协议,您不签,是嫌条件不够,还是不想放?”
陈宗泽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。“沈总说话直。那我也不兜圈子。协议我不签,股份我不放。你们要强行剥离,我就把手里的旧账卖给海外做空机构。陈氏股价崩了,我手里那点东西照样值钱,你们拿什么兜?”
夏野坐在沈厌侧后方,拄拐靠着椅背,没插话。她看着陈宗泽。他说这话时,右手搭在膝盖上,食指和中指在裤面上点了两下。话说完,手停了,手指收拢,攥紧膝盖。
沈厌没急着接。她从包里抽出一份薄文件,搁在茶几上,没推过去。
“陈主席,您那些旧账卖给做空机构之前,得先过一道合规审查。”沈厌的声音不快,字句落得很稳,“三年前您通过秦伯渊离岸信托走的那笔账,账面做平了,但底下那层担保协议,签的是陈氏集团的名义。做空机构拿到手,第一件事不是做空,是先向监管举报陈氏涉嫌违规担保。”
她看着陈宗泽,继续说:“到时候崩的不只是市场信心,还有您自己的持股份额。您手里那点东西值不值钱,得看陈氏还在不在。”
陈宗泽的手指攥紧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那份文件,没伸手。
“你在诈我。”
“您可以现在给秦伯渊打电话。”沈厌把文件往前推了两寸,“问问他,那笔担保协议的原件,现在在谁手里。”
客厅里静了几秒。陈宗泽的手从膝盖上抬起,摸到盖碗盖子,提起来,又放下。盖子磕在碗沿上,响了一声。他偏头看陈屹然,陈屹然没回避,把面前的文件合上,推到茶几中央。
“爸,签了吧。”陈屹然的声音很平,“您留着股份,每年分红照拿,董事会的席位也给您保留。不签,这事拖下去,陈家面上不好看。”
陈宗泽沉默了很久。夏野看见他端起盖碗喝了口凉茶,喉结滚得很慢。他把盖碗搁回去,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了几声,停了。
“沈总。”陈宗泽把笔帽拧回去,抬起头,“你比你父亲狠。”
沈厌把签好的协议收过来,递给陈屹然:“陈主席,合作愉快。”
出了老宅,日头偏西。冬天的光落得快,四点刚过就软了。院墙外的梧桐叶稀稀拉拉挂着,风一吹,晃两下。夏野拄着拐走在沈厌旁边,走久了,脚踝的胀痛感一点点漫上来。她没吭声,把重心往拐杖上多挪了几分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笔担保协议,”夏野偏头,“是真的?”
沈厌放慢脚步,等夏野跟上来。“秦伯渊昨晚派人送过来的。他想跟荒野合作,总得交点东西。”
“你昨晚就知道了?”
“比你早几个小时。”沈厌嘴角动了一下,很浅。
夏野停下脚步。拐杖撑在身前,她看着沈厌。沈厌往前走了两步,发现人没跟上,回头看她。
“沈厌。”夏野站在梧桐树下,“你昨晚就知道今天用得上这东西,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沈厌站在几步外,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,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着夏野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你胃疼的时候不说,没睡好不说,手里攥着东西也不说。”夏野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落得很清楚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说?”
沈厌沉默了几秒,往回走两步,站到夏野面前。她伸手,把夏野大衣领口翻折的那一角拉平,手指在领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夏野看着她,没再追问。她拄拐继续往前走,经过沈厌身边时,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回到事务所已经过了五点。天暗下来,玻璃幕墙外剩最后一层灰蓝的光。夏野坐在沙发上,把脚踝的绷带拆了重新缠。沈厌坐在办公桌后,开着一盏台灯,暖黄的光照着摊开的文件。她翻了几页,拿起杯子喝水。杯子里是下午夏野倒的温水,已经凉透了。
夏野缠好绷带抬头。沈厌把杯子放下了,没再喝,手指搭在杯沿上,半天没动。台灯照着她半边脸,眼下那层青在暖光里格外清晰。
“陈宗泽签了字,后面还有董事会流程要走。”夏野系好绷带,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,今晚回去早点睡。”
沈厌“嗯”了一声,合上文件,站起来拿大衣。夏野拄拐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办公桌上那杯凉水还在,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,顺着杯身滑下来,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湿痕。沈厌走过来,按了灯。
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。夏野按了电梯,听见身后沈厌的脚步声跟上来。鞋底摩擦着地面,比平时要沉。电梯门开,沈厌先进去,伸手按住开门键。夏野进去时看她,她正盯着楼层数字,嘴唇抿着。
下到一楼,大厅的灯关了大半。沈厌先走出去,夏野跟在后头,拐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,笃、笃。门外起了风,干冷的风灌进大厅,夏野缩了一下脖子。沈厌把大衣脱下来递给她。
“穿上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沈厌没答,把大衣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夏野把大衣披上,衣摆长出一截,搭在裙子上,袖口空荡荡的。她抬手拢了拢衣领,闻到一股很淡的冷调香气,混着点药味。她拄拐跟上去。沈厌走在前头,只穿着那件冷霜白的高领针织,风把衬衫下摆吹得紧贴在腰上。她没缩脖子,也没加快脚步,就这么迎着风走。
夏野把大衣裹紧了些,跟在她后面,没说话。
临川的冬夜,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走到停车场,夏野拉开副驾的车门,没急着上去。她站在门边,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,直接塞进沈厌怀里。
“自己穿。”夏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语气硬邦邦的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沈厌接过大衣,没动,视线落在夏野只穿着薄针织的肩上。
“上车再穿。”沈厌上前一步,试图把大衣重新披回她身上。
夏野拄着拐往后避了半步,避开她的手,径直坐进了副驾,“砰”地关上车门。
车厢里没开暖气,冷得像冰窖。沈厌站了两秒,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。她把那件曜石黑的大衣搭在中央扶手箱上,没穿,伸手去按引擎启动键。
夏野看着中控台,没看沈厌,却把大衣拿起来,摊开,直接盖在了沈厌的腿上。
沈厌的动作停住,转头看她。
“你胃不疼了?”夏野终于转过脸,视线扫过沈厌眼下的那层青色,“明天还要过董事会,你打算今晚在车上疼晕过去,让我一个瘸子把你扛回去?”
沈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看着夏野,眼底那层冷硬的光慢慢化开了一点,很轻地出了口气:“知道了。”
她拿起大衣,穿好,系上安全带。
夏野收回视线,低头看自己的手机,屏幕刚亮起,一条消息弹了出来。
是陈屹然发来的。
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【字签了,但我查到,陈宗泽今天下午把手头几个陈氏地产的核心商业物业,违规质押给了外资银行,套出十几个亿的授信额度。他签得太痛快了,这笔钱一旦被他拿去联合外部资本恶意收购陈氏散股,明天董事会会非常难看。】
夏野盯着那行字,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。她没立刻把手机拿给沈厌看,只是熄了屏,把手机扔回包里。
引擎启动,车缓缓开出停车场,汇入临川夜晚干冷的车流中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沈厌看着前路,忽然开口:“陈屹然说什么了?”
夏野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,光影在她极夜黑的发丝上交替明灭。
“他说,陈宗泽还在做局,把核心物业质押换钱了。”夏野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某种坚定,“沈厌,明天那一仗,我也去。”
沈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,没拒绝。半晌,她只沉沉地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