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3、深水 夏野深水破 ...
-
11月1日,晚上七点半。
地下水冰冷得像是在骨头缝里结了冰。
夏野一脚踩进深水里,水位瞬间没过了她的小腿。厚重的马丁靴里立刻灌满了水,连带着深灰色的长裤也紧紧贴在腿上,每往前走一步,都要克服极大的水阻。
地下三层的照明因为渗水短路,大半都灭了。只有她手里那把强光手电,在水面上劈开一道惨白的光柱。远处,抽水泵发出沉闷的轰鸣,但根本赶不上倒灌的速度。
“夏野,听得到吗。”耳机里传来沈厌的声音。
因为信号受到了干扰,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,但夏野还是听出了她语速里极力压抑的紧绷。
“听得到。”夏野停下脚步,借着手电的光,眯起眼睛看向前方通道尽头的那面墙,“我已经看到那面轻质隔墙了。”
“墙体根部现在泡在水里,应力结构随时会变。”沈厌的声音极快,“不要直着走过去。靠左侧,沿着那边的承重柱走,那一片的地基还没塌。”
“收到。”
夏野转身,蹚着水,一步一步挪到左侧的承重柱旁。冰冷的水流在腿边打着旋,她甚至能感觉到水底下有细碎的水泥块在滚动。
走到距离那面轻质隔墙不到两米的地方,夏野停下了。
眼前的墙体因为长时间的浸泡,底部的墙皮已经开始大面积剥落,原本灰白的水泥面变成了深黑色。墙体内部发出一阵阵极其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断裂。
“我看到墙了。”夏野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因为冷水和紧张带来的心悸,“沈厌,底部砂浆已经粉化了,我不能从下面撬。”
耳机那边安静了半秒。
“从偏左侧、离地大概一米二的位置切入。”沈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顶级建筑师的绝对冷静,仿佛现在她面对的不是一个随时会要命的死局,而是一场普通的图纸推演,“那是唯一一块没有被水直接冲刷的受力死角。受力会小一半。”
“明白。”
夏野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冰冷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墙面上。她双手握紧那根沉甸甸的工业撬棍,对准沈厌说的那个位置,将扁平的那一端用力插进砖缝里。
“咯吱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夏野双手握住撬棍的尾端,腰腹猛地发力。
“嘎嘣。”
一块拳头大小的水泥块被生生撬了下来,砸进水里,溅了夏野一脸冰水。她偏过头,吐掉嘴里的水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破口,再次发力。
一下,两下。
墙体的“咔咔”声越来越响,头顶开始有碎石和灰尘往下掉,落在水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。
“夏野,抽水泵出故障了,水位在涨!”陈屹然的声音突然在频道里切入,“你还有三分钟时间!”
夏野低头看了一眼,刚才还在小腿肚的水,现在已经逼近了膝盖。水压变大,让她站立的底盘变得更不稳定。
“知道了。”夏野没有退。
她握紧撬棍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猛地向下压去。
“轰——”
一大块墙皮连带着里面的空心砖彻底砸落下来,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夹层。夏野立刻抽出撬棍,把手伸了进去。
指尖碰到了粗糙的防水袋。
“拿到了!”夏野一把将那个包裹死死拽出来,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,“沈厌,拿到了!”
“退出来!立刻退出来!”沈厌的声音几乎是在吼。
夏野拔出腿,刚准备转身。
“轰隆——”
头顶上方,一根被积水泡透的主排水管道因为承受不住水压,突然爆裂。
冰冷的污水像瀑布一样砸下来,直接冲在夏野的肩膀上。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去重心,猛地摔进了深水里。手电筒脱手而出,在水底闪了两下,彻底熄灭了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“夏野!!”耳机里传来沈厌近乎破音的呼喊,伴随着极其急促的脚步声。
夏野在水里呛了一大口水,冰冷和腥臭顺着鼻腔冲进肺部。她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水流太急了,她的腿被水底的一块塌落的水泥板死死卡住,根本抽不出来。
氧气在迅速流失,胸腔开始因为窒息的恐惧而发疼。
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,一束极其强烈的光柱从通道口劈了过来。
“夏野!”
是沈厌。
她没有留在安全区。她冲下来了。
沈厌穿着那件极夜黑的风衣,整个人泡在齐腰深的水里。她举着手电,跌跌撞撞地扑到夏野身边,一把抓住夏野的手臂,将她的上半身从水里拽了起来。
“咳咳——”夏野猛地咳出两口污水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“没事了,我在。”沈厌的手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。她一手死死揽着夏野的腰,另一只手去摸水底。
摸到压着夏野的那块水泥板后,沈厌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扣住边缘,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掀,将水泥板推开了一条缝。
夏野赶紧抽出腿。
“走。”沈厌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拽着夏野,往通道出口的方向走。
晚上九点。陈氏中心顶层休息室。
暖风开到了最高档,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
夏野已经洗完了热水澡,换上了沈厌让人临时买来的干净衣服。她的右脚脚踝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,那是刚才在底下被水泥板划出的一道血口。
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姜汤,身体总算是停止了发抖。
沈厌从浴室里走出来。她换上了一件冷灰色的羊绒针织衫,黑色的长裤还有些潮湿,贴在身上。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但那双眼睛,却死死盯着夏野缠着纱布的脚踝。
沈厌走过来,没有坐下,而是直接在夏野面前蹲了下来。
“还疼吗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不疼,就划破点皮。”夏野放下姜汤,“沈厌,拿到了。”
她把手伸进换下来的那件深灰色风衣里,摸出了那个密封的防水袋,递到沈厌面前。
沈厌接过防水袋,手指在封口上摩挲了一下,没有立刻拆开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夏野。
“我刚才,真的以为你要死在里面了。”沈厌的声音极轻,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夏野看着她,伸出手,摸了摸她被水汽沾湿的头发。
“我答应过你,拿到就出来。”夏野轻声说,“而且,沈总在耳机里指挥得那么准,我怎么可能会出事。”
沈厌没有躲开她的手,只是低下头,将额头轻轻抵在夏野的膝盖上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夏野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,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姿态。
夏野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安抚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沈厌直起身,重新恢复了那种冷硬的神情。她拆开防水袋,里面是一把古铜色的黄铜钥匙,和一卷用防水油布包好的旧图纸。
“就是它。”沈厌拿起钥匙,“明天一早,我就把这把钥匙和账簿,一起交到经侦。”
夏野点点头。她正准备说话,沈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。
是一条来自陈屹然的微信,只有短短两行字。
“林知意在苏黎世机场转机时,被国际刑警扣下了。”
“她吐出了一件事。当年K基金的创立,还有第三个人参与。那个人,今晚就在临川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厌反手死死攥住夏野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指节都泛起了青白,“地库现在的应力结构极其不稳定,如果发生渗水垮塌,里面的人根本出不来。谁去都危险,我去。那面墙是我参与设计的,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的每一寸受力点。”
“沈厌,你清醒一点。”夏野没有挣脱,反而逼近了一步,直视着她的眼睛,眼底透着一股毫不退让的锐利,“你昨晚熬到凌晨三点,现在手还是凉的。你拿什么去测应力?拿什么去砸墙?你去了,只会跟那面墙一起埋在里面。”
“夏野!”
“而且你别忘了,我是荒野的老板,那个地下展厅的产权和施工变更,名义上是我在做。”夏野的声音极度冷静,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如果是你进去出了事,我怎么办?如果是陈家的安保发现了你,你怎么解释?”
沈厌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却找不到反驳的话。她知道夏野说得对,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刚才那一瞬间的发力,甚至引发了胃部的一阵抽痛。
夏野反手握住她的手,语气放软了一些,却依然坚定:“你在上面指挥,我带人下去。我练了这么多年的普拉提,肌肉耐力比你强。我去拿,拿到就出来,一秒都不多待。”
十分钟后。
夏野已经换好了衣服。她脱下了那件香槟金色的真丝长裙,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针织衫,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长风衣,脚踩着一双厚重的平底马丁靴。她把头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,唇上那抹复古砖红口红,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决绝。
沈厌站在玄关,身上依旧披着那件极夜黑的风衣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,但眼神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。
“如果你敢在里面多待一秒,我就算把地库的顶掀了,也会进去把你挖出来。”沈厌看着她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放心,我还没打算把我这条命交代在陈家的破墙里。”夏野拉开门,冷风夹着暴雨的湿气瞬间灌了进来。
晚上七点半。陈氏中心。
雨刮器以最快的速度狂摆,外面的天色黑得像漏了底。闪电偶尔撕裂夜空,照出地面积水反射出的惨白冷光。
陈屹然已经带着几名最核心的安保在专属电梯口等着了。他今天依旧是一身全黑的极简西装,但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微微敞着,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。
“水泵已经安好了。”陈屹然快步迎上来,看着沈厌和夏野,“地库最深处的积水已经到了小腿肚。那边的墙体本来就脆弱,现在被冷水泡着,随时可能出问题。”
“图纸带了吗?”夏野问。
“在监控室。所有的应力监测仪已经就位。”陈屹然把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小巧的工业破拆撬棍递给夏野,“夏老板,真要亲自下去?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夏野接过撬棍。
三人没有再多说,直接进了那部专属电梯,按下负三楼的按钮。
电梯下行的过程中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只有金属轿厢摩擦缆绳的沉闷声,以及从缝隙里钻进来的、令人窒息的潮湿霉味。
“叮”的一声,电梯到底。
门推开的一瞬间,一股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。整个地下三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渠,地上的水已经没过了夏野的马丁靴,冰冷刺骨。
远处的墙根处,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。
“那是墙体在应力下发生位移的声音。”沈厌看着前方,声音冷得像铁,“夏野,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退回来,换我上。”
夏野把手电筒的光柱打进前方的黑暗里,回头看了沈厌一眼。
“站远一点。”夏野说完,拎着那根沉重的撬棍,一脚踩进了冰冷的深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