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口难藏》苏晚绒

30、暗礁 沈厌赴银浦

　　10月30日，早晨七点半。

　　临川的晨光透过云层，空气里带着霜降后特有的清冽。风一吹，高架两旁枯黄的梧桐树叶便打着旋儿落下来，发出空寂的声响。

　　夏野把车停在沈厌公寓楼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，内搭是一件酒红色的高领针织衫，下身是一条利落的黑色长裤，脚踩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。她涂着复古红色的口红，给清冷的深秋平添了几分热意。

　　沈厌从楼里走出来，依旧是一身曜石黑的薄呢西装，搭配着黑色直筒西裤和极简黑皮鞋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，手里攥着那份昨晚查出来的“K基金”资料，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，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。她涂了一层极淡的冷调裸色口红，将气色掩饰得很好。

　　“去银浦大概要两个小时。”夏野发动引擎，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，“你先睡一会儿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”沈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，声音有些低哑，“林知意既然主动约我，就说明她想在退场前，把手里的牌卖个好价钱。”

　　“她还能要什么价钱？”夏野打了一把方向盘，“林氏已经被封，她爸也进去了。”

　　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”沈厌闭上眼，“她今天要的，绝对不是钱。”

　　上午十点，银浦。

　　深秋的银浦比临川风更大。江面上泛着灰蒙蒙的雾气，寒风卷着湿冷的水汽，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。

　　见面的地点在银浦顶层的一家私人会所。

　　林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夜黑的国风长风衣，内搭冷灰色的丝质高领，脚踩一双黑色的尖头细高跟。桌子上放着一杯冰美式。她的脚边，那只名叫“墨点”的中华田园猫正懒洋洋地趴在猫包里，偶尔甩一下尾巴。

　　看到沈厌和夏野走过来，林知意抬了抬眼皮，唇上那抹正红色的口红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锋利。

　　“沈总，夏老板。”林知意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把玩着咖啡杯，“你们比我预想的晚到了十分钟。”

　　“路上风大。”沈厌拉开椅子坐下，夏野坐在她身旁。

　　林知意看了一眼沈厌放在桌上的那份资料夹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：“既然都查到‘K’了，那我也不卖关子了。沈厌，你爸是个老狐狸。”

　　沈厌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面上依然不动声色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十三年前那场局，陈宗泽拿了第一页，我拿走了缺页，而你爸……”林知意端起冰美式，喝了一口，“他拿走了最核心的底账。并且，他以‘K’基金的名义，把林家当年洗白的钱，反手做局，吃了一半。”

　　夏野的眉头瞬间蹙起：“所以，林景深这十几年，一直不知道钱是被沈叔叔吞了？”

　　“他怎么可能知道？”林知意冷笑了一声，“林家一直以为是我二叔卷款跑了，这才把烂摊子扣在我头上。沈时钦这招釜底抽薪，把我们两家耍得团团转。”

　　沈厌看着林知意，目光锐利得像刀：“你今天告诉我这些，是想借刀杀人？”

　　“杀谁？我爸已经进去了。”林知意放下咖啡杯，身子微微前倾，193cm的身高即便坐着也透着压迫感，“沈厌，我马上要被董事会扫地出门了。但在走之前，我得把这口恶气出了。我不好过，当年骗了我的人，也别想独善其身。”

　　林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，推到沈厌面前。

　　“这里面，是‘K’基金真正运作的原始数据。包括沈时钦这十几年，用这笔钱投资的所有项目。”林知意站起身，拎起猫包，“沈总，好好看看你那位清高的父亲，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。”

　　下午两点。回临川的路上。

　　天色阴沉了下来。风比早上更大了，拍在车窗上，带着一阵阵闷响。

　　沈厌没有睡觉，她把U盘插在平板上，正在一条一条地看里面的数据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，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夏野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。

　　车载蓝牙屏幕上显示出三个字：许安然。

　　夏野看了一眼沈厌，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。

　　“夏老板。”电话那头，传来一个慵懒微哑的女声。语速不快，咬字极其清晰，尾音习惯性地微微下沉，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，“去银浦看戏，怎么也不叫上我？”

　　“许大小姐消息倒是灵通。”夏野看着前方的路况，语气很平。

　　“林家的戏，许家当然要盯紧点。”许安然在那头轻笑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感，“不过，看在咱们的交情上，友情提醒你一句。林知意给的U盘里，有些数据是半真半假的。她想借你们的刀，把当年吞掉钱的黑锅全扣在沈叔叔一个人头上。别被她当枪使了。”

　　夏野踩着刹车的脚微微紧了一下，她转头看向副驾驶的沈厌。

　　沈厌的手指在平板的屏幕上停住了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谢了。”夏野对着蓝牙说了一句，切断了电话。

　　“许安然打来的。”夏野看着沈厌，声音低沉，“看来，许家不仅知道了K基金，还早就查到了林知意会找你。”

　　沈厌盯着屏幕上的一条红字备注，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：“她提醒得很及时。这份数据里，确实有一半，是林知意伪造出来，专门为了误导我的。”

　　沈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平板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

　　“十三年前，陈氏地下通道的违规施工，不是陈宗泽单方面决定的。是我爸……亲自修改了结构图纸，用低成本换取了陈氏艺术基金的注资。”

　　夏野没有打断她，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　　“五年前陈氏加建的那面轻质隔墙，其实就是用来掩盖当年修改图纸留下的结构缺陷的。”沈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，眼底是一片从未有过的破碎感，“我一直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讲规矩的人，结果，他却用他自己的专业，换了陈家的钱，成立了K基金，把陈家、林家全都算计了进去。”

　　夏野把车缓缓靠边停下，打开双闪。

　　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解开安全带，倾过身，把沈厌那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
　　“不管他当年做了什么，你都不能用他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。”夏野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沈厌，你现在是建筑师沈厌，不是沈时钦的附属品。”

　　沈厌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
　　晚上七点。临川公寓。

　　夜风终于大了起来，打在落地窗上，模糊了整座城市的霓虹。

　　沈厌已经换下了那套冷硬的西装，穿着一条黑色的真丝家居长裤，和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，脚上踩着一双软底拖鞋。夏野也换上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，外面披着米白色的羊绒开衫，在厨房里熬了一锅热汤。

　　沈厌坐在沙发上，没有看平板，也没有看手机，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。

　　“先喝点汤。”夏野把碗递给她。

　　沈厌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陈屹然那边，你打算怎么交代？”夏野坐在她旁边问，“如果他知道地下通道的图纸是你爸改的，他可能会直接向沈家发难。”

　　“我会向他坦白。”沈厌放下碗，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该我们沈家承担的，我绝不推脱。”

　　夏野看着她，正准备说话，沈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。

　　来电显示：沈时钦。

　　沈厌看着那个名字，直到铃声快要挂断时，她才按下接听键和免提。

　　电话那头，沈时钦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：“你见过林知意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沈厌的声音也很平。

　　“那你也应该知道，K基金的事了。”沈时钦停顿了一下，“明天上午，回老宅一趟。有些账，我该跟你清算了。”

　　电话被挂断，客厅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
　　沈厌看着窗外，手指慢慢握成拳，掌心攥着的，是无处安放的沉痛。

　　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抽搐。

　　沈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了一下，一直强撑着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。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来，浸湿了鬓角。

　　夏野脸色一变，立刻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：“胃又疼了？”

　　沈厌死死咬着下唇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反手抓住了夏野的手臂，力道大得惊人。她的指尖像冰一样冷，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颤。

　　“沈厌，松口。”夏野眼疾手快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，逼她张开嘴。下唇已经被咬出了一道极深的血印。

　　夏野没有半句废话，她弯下腰，双手穿过沈厌的腋下和膝弯，咬着牙，用力把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
　　176cm的夏野抱着185cm的沈厌，脚步有些不稳，但还是硬撑着大步走向卧室。

　　“放我下来。”沈厌的声音虚弱得只有气音，手却本能地攥紧了夏野的睡衣领口。

　　“闭嘴。”夏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，走到床边，把她放下，拉过被子盖好，转身去拿了胃药和温热的红糖水。

　　她将药片塞进沈厌嘴里，端着杯子喂她喝下去。沈厌咽了两口，偏过头，躲开了杯沿。

　　夏野没有勉强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，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。

　　沈厌闭上眼，呼吸渐渐平稳，但那只冰凉的手，始终没有松开夏野的手腕。

　　夏野看着她苍白的侧脸，反握住她的手，低声说：“明天去老宅，我陪你去。不管是你爸，还是上一辈那些烂账，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
　　沈厌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没有睁眼，但握着手腕的力道，稍稍松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