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口难藏》苏晚绒

21、当值 林知意当值

　　10月22日，早上八点半。

　　事务所的中央空调还没把室温烘透，落地窗外是多云的天色，风很大，吹得玻璃幕墙发出极其细微的震颤。

　　沈厌坐在长桌后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亮着，屏幕上是陈氏集团近期的股权穿透图。她的脸色依然不好看，唇色很淡，但端水的动作依旧很稳。

　　办公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。

　　没有敲门声，来人显然拥有某种不加掩饰的特权。

　　林知意走进来。她穿了一件墨绿色国风新式立领外套，内搭是极简的冷灰色。手里提着一个纸袋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冒着冷气的冰美式。

　　“沈总，准时打卡。”林知意走到办公桌前，把纸袋里的保温盒拿出来，搁在沈厌的键盘旁边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　　沈厌没有抬头，手指依然在触控板上滑动。

　　“早餐，十分钟内吃完。”林知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，长腿交叠，喝了一口冰美式，“另外，你昨晚让助理去买胃药，把附近三家药店的温和冲剂买断了货，这种小学生赌气一样的手段，下次别用了。难看。”

　　沈厌终于抬起眼，看着林知意。

　　“林总今天这么闲。”沈厌合上电脑，把保温盒拖过来，拆开。里面是标准的瘦肉粥和一份极简的白灼菜心。

　　“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。”林知意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沈厌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，“陈总说你病了，让我按规矩来盯一天。我原本以为，你昨晚会在高架上把自己连人带车撞废。看来，夏野的车技比你稳。”

　　沈厌握着勺子的手没有停顿，喝了一口粥。

　　“昨天机场高速那辆面包车，尾气排放超标了。”沈厌咽下粥，语气没有任何波澜，“如果林总认识车主，可以提醒他们去做个保养，不然下次被交警扣下，连累背后的主使就不好了。”

　　林知意端着冰美式的手微微晃了一下，冰块撞击杯壁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　　她看着沈厌，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“是吗？那确实该提醒一下。”

　　办公室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沈厌极其轻微的进食声。

　　林知意没有再说话，从包里拿出平板，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。她坐在这里，就像一个极其精准的监控器，冷眼旁观着沈厌的每一个动作。

　　十分钟后，沈厌放下勺子，抽了一张纸巾。

　　林知意连眼皮都没抬：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。”

　　沈厌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半，放到一边。

　　林知意这才抬起眼，目光锐利：“剩下的一半，是要留着养鱼？”

　　沈厌没理她，重新打开电脑，调出一份建筑防火规范的最新修订草案。

　　林知意也不恼，继续低头看平板。

　　大约过了二十分钟，林知意突然开口了，语气像在陈述一份无聊的报表：“今天上午，夏野带了律师去场地运营公司。用一份消防安全通道审批件，把那个姓赵的总监逼到了死角。”

　　沈厌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，只有不到半秒。

　　“她还挺有手段。”林知意把平板翻过去，屏幕对准沈厌，“不仅要求场地按原合同履约，还顺带查出了那家场地公司背后的股权穿透。她把这把火，烧到了林氏资本参股的子公司头上。”

　　沈厌看着屏幕上那条清晰的股权链，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情绪，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清。

　　“荒野的事，她自己能解决。”沈厌淡淡地说。

　　“她当然能解决。她不仅解决了，还反咬了我一口。”林知意把平板收回来，锁屏，放进包里，“但是，沈厌，商场上的事，从来不是单线作战。她动了我的子公司，你猜，我会不会去动她的储藏室？”

　　沈厌的手指瞬间握紧了鼠标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。是夏野发来的微信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“场地搞定。但我刚回荒野，储藏室的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，少了两幅参展的新锐画作。”

　　沈厌看着那行字，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。

　　林知意站起身，理了理墨绿色外套的下摆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厌，眼神像看着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却还要挣扎的猎物。

　　“沈总，别忘了。你现在的身体，连开个车都费劲。”林知意看着沈厌僵硬的后背，声音很轻，却极具杀伤力，“你这种人，最擅长的就是把身体熬成别人的把柄。你现在，就是夏野最大的软肋。”

　　林知意说完，没有再多留一秒，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门关上。

　　沈厌坐在椅子上，闭了闭眼。

　　窗外的风更大了，天色阴沉得像傍晚。

　　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胃里翻涌的钝痛，睁开眼，拿起手机拨了夏野的电话。

　　“喂。”夏野的声音那边有些空旷，伴随着风声。

　　“少了两幅什么画。”沈厌开门见山。

　　“陈墨的《无声》和另一幅无名氏的装置手稿。”夏野的声音很冷静，“对方没动其他东西，专挑这两幅。沈厌，陈墨是陈宗泽当年最看重的青年画家，那幅画，原本是陈氏艺术基金打算收的。”

　　沈厌瞬间明白了。林知意这招不仅仅是报复，更是在拿画做局。如果陈氏的藏品在她林知意手里出了岔子，陈氏脱不了干系；如果画找不回来，夏野作为场地方和策展人，将面临天价索赔。

　　“报警了吗。”沈厌问。

　　“还没有。我让法务的人先封锁了现场。”夏野那边传来拉开车门的声音，“我现在去调监控，你别管了。你今天是不是林知意在那？”

　　沈厌没有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我过去找你。”

　　“沈厌。”夏野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你今天归她管，你给我待在办公室。我的地盘，我自己查。”

　　电话被挂断。

　　沈厌看着黑下去的屏幕，胃部的绞痛再次清晰地传来。

　　晚上七点。

　　狂风在窗外呼啸，吹得行道树东倒西歪。

　　事务所里的人已经走光了。林知意下午离开后，让人送来了晚餐，沈厌一口没动，原封不动地放在茶几上。

　　她穿上大衣，拿上车钥匙，不顾身体的警告，直接去了地库。

　　十分钟后，沈厌的黑色保时捷停在荒野园区外。

　　园区里一片漆黑，只有夏野的办公室亮着灯。

　　沈厌走上二楼，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
　　夏野正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堆监控录像的截图。她没穿外套，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听见门响，夏野抬起头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
　　“谁让你来的。”夏野站起身。

　　沈厌没有理会她的质问，径直走过去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，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极薄的冷汗。

　　“监控查到什么。”沈厌把手放在桌面上，声音有些哑。

　　夏野看着她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了原本要发作的火气。

　　“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，监控系统被黑了。这一段是空白的。”夏野把几张截图推过去，“但我在后门的垃圾桶里，找到了这个。”

　　夏野把一张照片推到沈厌面前。

　　照片里，是一个被丢弃的保温杯。杯子上印着林氏资本的Logo。

　　沈厌看着那个Logo，冷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“她太急了。”沈厌看着杯子，“她故意把杯子留在这里，就是算准了你会报警，算准了警方会顺藤摸瓜查到林氏。”

　　“借刀杀人？”夏野看着她。

　　“不，是连环套。”沈厌抬起眼，目光冷厉，“如果你报警抓了林氏的人，这两幅画的去向就会彻底石沉大海。陈宗泽会很生气。而如果你不报警，画没了，陈氏会向你索赔，林知意全身而退。”

　　夏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运作声。

　　“那怎么办。”夏野看着她。

　　沈厌靠在椅背上，胃里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有些微微的发晕，但她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转得快。

　　“画没有被运走。”沈厌闭上眼睛，缓了一口气，“园区今晚所有的出口都有交警的设卡吗？”

　　“我让人守了。这种恶劣天气，他们跑不远。”夏野说。

　　“在园区里。”沈厌睁开眼，目光定在夏野脸上，“去地下车库最底下的废弃杂物间。林知意的人很聪明，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等风头过了，他们再转移。”

　　夏野看着沈厌，没有丝毫犹豫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。

　　走到门口，她又停住了。

　　转身，快步走回桌前。

　　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夏野拿起旁边的风衣，一把披在沈厌的肩上，“你现在要是敢跟着我下地库，吹了冷风，胃穿孔了，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。”

　　沈厌看着她，没有动。

　　夏野没有再多说，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
　　门关上。

　　沈厌坐在椅子上，裹紧了身上那件带着夏野体温和香薰味的风衣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刚想拉开抽屉找颗药，目光却落在了办公桌下方的垃圾桶里。

　　里面除了几张废纸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胃药。和昨天夏野给她的那一盒，一模一样。

　　沈厌的动作停住了。

　　夏野昨晚，原本是打算去她的公寓找她的。这盒药，是当时留在车上的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外面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刹车声，紧接着，楼下的感应灯全部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