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口难藏》苏晚绒

19、冰点 夏野强送沈

　　10月20日，晚上六点半。

　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，路灯的光晕被冷雨切割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斑。

　　沈厌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，闭着眼。胃里的绞痛一阵阵往上翻，连带着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。车厢里明明开着二十八度的暖风，可她依然觉得冷，那件薄西装像是被水浸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吸走最后一点体温。

　　车子平稳地滑入公寓地库。

　　熄火。引擎声消失后，车厢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，和外面地库通风管道的低鸣。

　　夏野没有立刻解锁车门。

　　她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，目光盯着前方的承重柱。几秒钟后，她拔下车钥匙，推开车门，一言不发地绕到副驾驶那一侧，拉开了门。

　　“下车。”夏野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　　沈厌睁开眼，撑着座椅边缘坐直身体。她想伸手去拿夏野手里的包和图纸夹，夏野却先一步拿走了，转身径直走向电梯口。

　　沈厌只能跟上去。

　　电梯里的光影惨白。沈厌看着夏野冷硬的下颌线，知道对方在等一个解释。那句没看完的“林”发来的消息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了夏野的火气上。

　　“夏野。”沈厌开口，声音因为胃痛而显得有些低哑。

　　“留着你的力气，回家再说。”夏野没看她，目光落在跳动的红色数字上。

　　电梯停在楼层。门开，夏野率先走出去。她太熟悉这里了，输入密码，推开虚掩的防盗门，摸黑按开了玄关的灯。

　　沈厌走进去，换鞋的时候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她迅速伸手扶住鞋柜，才勉强稳住重心。

　　夏野把图纸夹放在实木工作台上，转过身，看着沈厌略显狼狈的姿态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
　　“去沙发上坐着。”夏野脱下风衣，随手搭在椅背上，里面那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她径直走进厨房。

　　沈厌走到沙发前坐下，背脊依然挺得笔直，但双手已经忍不住交叠按在胃部。

　　厨房里传来水流声、烧水壶启动的嗡鸣，还有翻找柜子的声音。十分钟后，夏野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，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。

　　她把碗重重地搁在茶几上。

　　“喝。”夏野站在茶几旁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　　沈厌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水，端起来抿了一口。辛辣的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，胃里的痉挛总算缓解了些。

　　“现在。”夏野拉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，与沈厌面对面，“解释一下，‘林’是谁，什么监控画面。”

　　沈厌放下碗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擦了一下。

　　“林知意。”沈厌没有绕弯子。

　　“我知道是林知意。”夏野看着她，“我问的是，她为什么大晚上给你发监控画面。你公寓楼下那辆深灰色的车，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
　　沈厌抬眼，看向夏野。夏野眼里的情绪很直接，带点被隐瞒的火气，也有不加掩饰的担忧。

　　“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后，那辆车跟到了公寓外面。”沈厌的声音平稳下来，恢复了惯常的冷静，“今天上午，我让助理查了那辆车的车牌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“套牌。查不到源头。”沈厌说，“所以我调了我这栋楼昨晚的监控。”

　　夏野没说话，目光沉了下去。

　　“监控显示，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，那辆车一直停在死角。凌晨两点半，有人下车，在我的车位旁边停留了五分钟。”沈厌看着茶几上的水杯，“那个人什么都没动，只是在看。”

　　“林知意发给你的，就是这段画面？”夏野问。

　　“是。她不仅调了监控，还发了一段截图给我。”沈厌语气很淡，“她在告诉我，她的人已经进到了我的地盘，而我昨晚毫无察觉。”

　　夏野突然站起来，在客厅里走了两步。酒精和真丝衬衫在冷光下闪动。

　　“她不仅在盯着陈氏，她还在盯着你。”夏野停在茶几前，“你为什么不当场告诉我？陈屹然昨天发消息让你小心，你今天就敢自己一个人坐在荒野的办公室里硬扛？”

　　“告诉你，你能做什么？”沈厌抬头。

　　“至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地库。”夏野回了一句。

　　沈厌没接话，胃部的绞痛再次袭来。她的喉结滚了一下，指节因为用力按压胃部而泛白。

　　夏野看着沈厌的动作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。

　　“药呢。”夏野问。

　　“左边电视柜的第二个抽屉。”沈厌靠回沙发里。

　　夏野去拿了药，看准剂量，倒好温水，走回来，直接摊开手。

　　“吃。”

　　沈厌拿过药片，咽了下去。

　　夏野重新坐回单人沙发里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面的冷雨砸在窗玻璃上，带着深秋的寒风，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温度抽干。

　　“沈厌。”夏野看着她，“你算计图纸，算计陈氏，算计林知意，甚至算计我。但你算计不了你的身体。”

　　沈厌垂下眼。“夏野，这是我的事。林知意既然敢这么直接发给我，说明她暂时没有打算撕破脸。”

　　“没打算撕破脸，所以大半夜派人摸到你车位上？”夏野反问。

　　沈厌没答上来，胃部一阵猛地抽搐，让她蹙紧了眉头。

　　夏野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，站起身，走到沙发旁边坐下。她伸手探向沈厌的额头，指背触及皮肤时，一片冰凉。

　　“别硬撑了。”夏野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妥协，“今天周一。按规矩，今天归我管。”

　　沈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夏野打断了。

　　“晚上我睡客卧。”夏野站起身，走到玄关，看了一眼密码锁，“密码换一下。”

　　沈厌靠在沙发上，视线跟着她的背影。

　　“换成什么。”沈厌问。

　　“随便。”夏野没回头，“只要别是那种很容易被破解的。”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，往外看了一眼，伸手将窗帘拉严。

　　“去床上躺着。我煮点粥，好了叫你。”夏野转身走向厨房。

　　沈厌看着她的侧影，强撑着的那口气总算卸了。她慢慢站起来，往卧室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此时，客厅里，夏野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屏幕亮起。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。只有短短一句话：

　　“夏小姐，管好你的人。下一次，不只是在车边站五分钟了。”

　　夏野盯着那行字。厨房里，砂锅里的粥正在翻滚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窗外的冷雨砸在玻璃上，一阵紧过一阵。

　　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几秒钟后，她没有回复，直接按了锁屏，把手机重新塞回了风衣口袋。

　　她转过身，重新走回厨房，拿起汤勺，在翻滚的粥锅里搅了一下，看着水汽升腾。

　　锅里的米粒已经熬开了花，汤汁变得浓稠。夏野关掉火，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白瓷碗，盛了大半碗粥。热气扑在脸上，带着一点老姜的辛辣味。

　　她没有立刻端进去，而是站在流理台前，手撑着台面，闭了闭眼。

　　未知号码。能精准拿到她私人号码，能在陈氏眼皮子底下做局。林知意这种人，就像一条伏在暗处的蛇。刚才那句“不只是在车边站五分钟”，绝对不是说说而已。

　　夏野睁开眼，目光恢复了清冷。她端起托盘，往卧室走去。

　　卧室的门半掩着。夏野用肩膀轻轻顶开门，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光壁灯。沈厌和衣躺在床上，被子只盖到胸口，一只手还搭在胃部。

　　夏野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，看了一眼沈厌。听到动静，沈厌的眼睫颤了颤，睁开眼。

　　“起来吃点东西。”夏野在床边坐下，伸手去扶她，“吃完粥，把药吃了。”

　　沈厌借着她的力道靠坐在床头，目光落在那一碗粥上。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平时锐利的眉眼，让她看起来难得地显出几分乖顺。

　　“那个号码。”沈厌突然开口，声音还有些哑，“你能查到吗？”

　　夏野动作一顿。她刚才只字未提短信的事，沈厌连卧室都没出，居然连这都察觉到了。

　　“查不到。虚拟号。”夏野端起碗，用勺子搅了搅粥，散散热气，“先管好你自己。你现在这样，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，还想怎么跟林知意斗。”

　　沈厌看着她。夏野的脸色很平静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，但沈厌太了解她了。这女人越平静，说明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旺。

　　“我吃。”沈厌伸出手。

　　夏野没把碗给她，舀了一勺粥，吹了吹，递到沈厌嘴边。“张嘴。”

　　沈厌看着那勺粥，又看了看夏野不容拒绝的眼神，最终没有反驳，咽了下去。温热的粥滑进胃里，暖融融的熨帖。

　　一勺接着一勺，直到大半碗见底。

　　“不吃了。”沈厌偏过头。

　　夏野没勉强，放下碗，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。“睡吧。”

　　“你睡客卧。”沈厌看着她，“床品在左手边的衣柜，第三层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夏野端起托盘，“晚安。”

　　她走出卧室，替沈厌关上了门。

　　客厅的灯光依然昏暗。夏野把碗洗净放进沥水架，然后走进了客卧。她没有开灯，在黑暗中走到窗边，伸手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细缝，看向楼下。

　　那辆深灰色的车没有出现。但在雨幕中的路灯下，停着一辆原本不属于这里的黑色商务车。

　　夏野拿出口袋里的手机，点开和陈屹然的对话框，打字发送：“林知意动了。明天见一面。”

　　发送成功后，她锁了屏幕，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。

　　主卧的门缝里没有透出光，沈厌大概已经睡下了。

　　夏野拉上客卧的窗帘，将所有风雨和楼下的视线隔绝在外。她在黑暗中躺下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而主卧的床上，沈厌并没有睡。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，胃里的绞痛已经平息，但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里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锁屏的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