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口难藏》苏晚绒

18、 骤降 荒野签图，

　　10月20日，下午三点。

　　荒野的冷气开到了二十二度。

　　夏野坐在办公桌后，桌上摊着那份三十五度折角的CAD打印件。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左手腕上那根黑色细绳随着她翻动图纸的动作，在桌面上轻轻擦过。

　　外面闷热得反常。落地窗外的树叶连一丝晃动都没有，阳光白花花的，把露台的地砖烤得发亮。气温逼近三十度，完全是夏末的错觉。这种天气开冷气让人觉得舒服，但久坐之后，又会觉得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黏腻的潮意。

　　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，是助理发来的消息：“夏老师，沈总到了。”

　　夏野回了个“嗯”，没抬头。

　　三分钟后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
　　沈厌走进来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的薄西装，里面依然是那件高领打底衫，只是面料看起来比昨天的薄一些。她的头发打理得很利落，但脸色很白，白得连唇色都显得有些淡。

　　夏野抬眼看了她一下，目光在沈厌的下颌线上停了半秒。

　　“沈总，这天气穿高领，不热吗。”夏野合上图纸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
　　沈厌走到办公桌前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，把随身带的图纸夹放在桌上。“不热。”

　　“坐吧。”夏野没再纠结衣服，把图纸推到桌子中央。

　　接下来的四十分钟，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和偶尔交替的几句短句。

　　“次承重墙的侧向剪力，我重新做了配平。”夏野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红圈。

　　“不够。”沈厌的声音有点低，“轻质隔墙板吃不住这个角度的持续受力。你的配平只是理论值。”

　　“陈氏那边的材料复检报告还没出，你凭什么说不够？”夏野看着她。

　　“凭数据。”沈厌没让步，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辅助线，“陈氏五年前的翻修，所有材料都是降级采购。这套公式在标准剪力墙上成立，在轻质板上，就是隐患。”

　　夏野盯着那条辅助线，手里的绘图笔转了半圈，笔尖点在纸面上。

　　“沈总的数据，是基于陈氏五年前全部使用了降级材料的极端情况。”夏野抬起头，视线锁着沈厌，“但如果陈氏在关键承重节点上，还保留了原本的预算呢？”

　　“没有如果。”沈厌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。

　　“我查过陈氏前年的采购招标补录档案。”夏野翻开另一本文件，推过去，“左边的主通道降级了，但右边靠承重墙的三米，用的是标准级复合板。沈总，你太迷信你的绝对推演了，陈家人不是蠢货，他们贪，但也怕死。”

　　沈厌垂下眼睫，视线在那份补录档案上扫过。她伸出食指，顺着上面的数据往下滑，滑到最底端。

　　“招标是招标，进场是进场。”沈厌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日期上，指节轻轻叩了一下纸面，“陈氏的项目总监，能在五年前把劣质板塞进承重墙，你猜他会不会在采购单上做手脚？”

　　夏野眉头微蹙。

　　“沈总，你今天很固执。”夏野丢下笔，靠回椅背。

　　“是你太天真。”沈厌的声音冷得发沉。

　　夏野的视线越过桌面，定在沈厌脸上。她发现沈厌不仅唇色发白，甚至说话的时候，肩膀的线条都有些微不可察的僵硬。她根本不像平时那样放松，整个人像是在靠强撑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沈厌放在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沈厌没动，夏野的余光却扫到了亮起的屏幕。是一条微信，发件人：陈屹然。

　　内容很短：“复检报告发你邮箱了。另外，林知意的人在查夏野的车。”

　　沈厌的视线落在屏幕上，手指顿住。

　　夏野看着那行字，原本在图纸上的思绪瞬间被抽离。查她的车？昨晚她才看到林知意发给沈厌的监控截图，今天林知意的手就伸到她这里来了？

　　夏野正要开口，沈厌却先一步按了锁屏，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。她抬起头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
　　“报告既然发了，那就按数据走。”沈厌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仿佛刚才那条消息不存在，“后续的对接我会让助理跟进。”

　　夏野盯着她，那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撞了一下。

　　外面的天突然暗了。

　　没有过渡，阳光像是被谁用手捂住了。办公室里瞬间变得昏暗。

　　夏野抬起头，看向落地窗外。

　　风起来了。刚才还纹丝不动的树叶，此刻被吹得翻出了苍白的背面。原本逼近三十度的闷热空气被这股冷风瞬间撕裂，玻璃幕墙外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呼啸声。紧接着，冷雨裹挟着狂风砸在玻璃上，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

　　“真下雨了。”夏野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。

　　气温开始骤降。隔着玻璃，都能感觉到外面那股秋寒的压迫感。冷气顺着窗缝往里钻，室内的温度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掉。

　　夏野转过身，看向沈厌。

　　沈厌站了起来，正在收拾桌上的图纸。她把图纸卷好，塞进夹子里，拉上拉链。动作依然很稳，但夏野注意到，她站起来的时候，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送你下去。”夏野走过去，拿过自己的风衣披上。

　　“不用。带了伞。”沈厌说。

　　夏野没理她，径直走到门边，拉开了门。“走吧。”

　　话音没落，又是一阵狂风撞上荒野的玻璃幕墙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嗡鸣。

　　外面的天色从灰暗瞬间转为墨黑，能见度骤然降低，连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被冷空气带来的水幕吞没了。

　　“这风不对劲。”夏野转身，快步走回办公桌旁，一把按住沈厌正在收拾图纸的手。

　　沈厌的手背很凉，皮肤表面甚至有一层极薄的冷汗。

　　“别收了。”夏野的声音里，刚才在图纸上的胜负欲荡然无存。她直接拉上图纸夹的拉链，塞进沈厌怀里，“走，趁地库还没积水。”

　　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中央空调还在运转，但玻璃窗外那种带着咆哮的风雨声，把室内的恒温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沈厌走在夏野前面半步，脚步虽然还在维持着平时的频率，但夏野注意到，她捏着图纸夹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。

　　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。

　　封闭的空间里，气温比办公室里低。沈厌身上的薄西装显然挡不住这种瞬间的降温。夏野站在她旁边，看到沈厌的侧脸绷得很紧，牙关微微咬着。

　　“沈厌。”夏野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，突然开口。

　　沈厌转过头。

　　“陈屹然刚才发了什么。”

　　沈厌的视线晃了一下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　　“叮”的一声，电梯到底了。门缓缓打开，地库的穿堂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，冷得像进了初冬。

　　沈厌迈步走出去，刚走了一步，身子猛地晃了一下。

　　夏野眼疾手快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
　　隔着西装面料，夏野都能感觉到沈厌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。

　　“沈厌。”夏野的声音降了下来，带着明显的火气。她拽着沈厌的手臂，把人扯到自己面前。

　　沈厌被迫靠在电梯门边的墙壁上，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，没有一丝血色。

　　“低血糖，还是胃病。”夏野盯着她的眼睛，“或者是，昨晚楼下那辆车吓得你没敢睡。”

　　沈厌的呼吸有些不稳。她看着夏野，眼睫颤了一下。

　　“胃。”她吐出一个字。

　　夏野咬了咬牙。“车钥匙给我。”

　　“我自己能开。”

　　“你开个试试。”夏野松开她的手臂，直接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包，“你是想死在高架上吗。”

　　夏野从沈厌的包里翻出车钥匙，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。

　　“上车。我送你回去。”夏野转过身，用遥控器解了不远处自己那辆酒红色911的锁。

　　沈厌看着她的背影，站了两秒，最终没有反驳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
　　车开出地库，外面的天色暗得像晚上六点。

　　雨刮器陡然提速到最高档，在挡风玻璃上刮出沉闷的摩擦声。狂风裹着暴雨砸在车顶，整个车身仿佛被水流包裹。

　　沈厌在副驾驶座上坐好，伸手去拉安全带，金属卡扣在手里晃了一下，没能对准插孔。夏野余光瞥见，没说话，单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直接伸过去，覆在沈厌冰凉的手背上，将卡扣利落地按进锁孔。

　　夏野收回手，顺手将原本吹着冷风的空调旋钮，直接拨到了二十八度的暖风。

　　暖风渐渐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沈厌靠在椅背上，呼吸放得很轻，眉头却无意识地蹙着，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。

　　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。夏野踩下刹车，转头看了沈厌一眼。

　　沈厌放在中控台旁边的手机突然又亮了一下。屏幕的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
　　夏野本没想看，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屏幕。

　　是一条微信消息。发件人名字只有一个字：“林”。

　　消息内容只露出了一半：“沈总，昨天晚上的监控画面，你……”

　　夏野的视线在屏幕上顿住了。几秒钟后，她收回目光，偏头看向沈厌。视线扫过沈厌褪去血色的唇，夏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。

　　绿灯亮了。后面的车按了喇叭。

　　夏野把视线彻底收回来，踩下油门。

　　车厢里的空气，比外面骤降的温度还要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