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、红鞋的葬礼（3） 夜色像是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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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像是浸透冷水的粗麻布，严严实实蒙住这座深山里的老宅。这里没有寻常村落夜里那种松弛的静谧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烛灰味，混着荒草腐烂的土腥气，一点点钻进人的鼻腔。宅院深处的房舍错落排布，高墙遮蔽天光，后半夜更是暗得伸手难辨五指。轮班值守是老宅仆从固定的规矩，漫长守夜熬得人眼皮沉重，困意顺着四肢漫上来，很多人靠着墙、倚着柱子，只敢浅浅打盹，不敢彻底昏睡。整座院落仿佛沉在一潭死水之中，直到前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喧哗，打破这份凝滞。
后半夜，陌辞宁还坐在床上，外面的仆从已经困了，大概是要轮班了，忽然前面乱了，陌辞宁懵了。
房间里光线昏暗，只有远处香烛飘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。陌辞宁静静坐在床沿，脊背微微挺直，感官全部放开捕捉周遭动静。连日副本厮杀留下的疲惫缠绕在骨骼之间，体力值一直卡在40，每多维持一分清醒都在缓慢消耗自身。她原本以为今夜只会在安静的等候里熬到天亮，默默观察这些NPC的行为规律，等待合适的出逃时机。突如其来的嘈杂由远及近，一声声呼喊穿过庭院，撞进这间小屋，让她的心神瞬间绷紧。
“我操，我操，是兔子，兔子！”
“自从进了这个副本都没有吃过肉！”
“抓住它！”
“快点，快点，动作麻利点！”
“……”
纷乱的叫喊裹挟杂乱脚步声从前院涌来，木棍抽打草丛的噼啪声、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。陌辞宁安静听着，在心底快速推演。这些仆从被困在副本规则之内，长久得不到肉食补给，一只兔子足以牵动所有人的注意力。这场骚乱来得太过巧合，绝非偶然。
看模样应该是女鬼把兔子送过来了……那既然如此，我就溜了。陌辞宁想着，放轻脚步挪到窗边，指尖扣住窗框上钉着的粗糙木条。木材质地干朽，边缘凸起细碎木刺，扎得指尖微微发疼。她一点点撬动木条，尽量控制力度，不让木头摩擦发出刺耳声响，一根一根取下，轻轻放到地面。窗沿不高，她撑住木框，轻巧翻身落地，膝盖顺势弯曲缓冲重量，鞋底压过地面厚厚的枯草，只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。
荒原之上杂草疯长，草茎没过脚踝，风一吹，草叶互相摩挲，沙沙连绵不断。乌云压顶，没有月光洒落，远近景物全部融化成深浅不一的黑影。远处老树扭曲的枝桠像鬼爪伸向夜空，矮墙、土坡、坟包全都模糊一片。她微微眯眼，努力辨认方位，近视让昏暗环境里的视觉再度打折，远处任何一点异动都无法分辨清楚。
“诶！这里这里！”女鬼的声音如影随形，陌辞宁开心了，掏出怀里的红盖头：“快给我指路啊！”
那声音紧贴耳畔响起，分不清究竟是在身前还是身后，不带实体，轻飘飘地浮在夜风之中。陌辞宁眼底掠过一丝亮色，抬手探入衣襟，摸出叠放妥帖的红盖头。红绸布料带着一股阴冷湿凉，是冥婚仪式独有的物件，也是这个副本里特殊的媒介道具。她将盖头拿在手中，朝着声源的方向亮出。
红绸不受控制腾空而起，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向前飘飞，在沉沉夜色里化作一抹流动的艳红。陌辞宁快步跟上，脚下野草不停缠绕裤脚，阻碍行进速度，她紧紧锁定那片红色，不敢丢失目标。一路穿过荒草地，红盖头缓缓下坠，轻轻落在一方平整土台之上。
陌辞宁快步上前，目光落在土台中央。一口巨大棺椁静静卧在那里，厚重棺木黝黑深沉，棺身外壁密密麻麻镶嵌玛瑙与各色宝石，在微弱天光下折射细碎冷光，棺面雕刻繁复缠枝纹样，雕琢精巧，华贵逼人。陌辞宁站在棺旁静静打量，心底暗自惊叹，这般奢华的形制，往日只在记载王侯陵寝的古籍里见过，寻常人家绝不可能打造出这样的棺木。
“啊这……还挺富贵的？”
“……那是给人家小少爷的，毕竟死了都不得安生，拿点钱再赔偿点，真当是给我们这些贱丫头片子的？”
女鬼缓步走到棺木一侧，目光落在冰凉棺身上，语调裹着沉沉悲凉。这棺椁上的珍宝，从来不是逝者真心所愿，只是豪门用来抹平一桩悲剧的筹码，冰冷金银之下，是无数身不由己之人的苦楚。
“别这么说，自己过来给我推棺材板来，反正我是推不动。”
【好家伙，这是真豪华呀！】
【谁家棺材整的还镀金啊？】
【我说实话，这纯粹有钱烧的慌】
【不是有钱咱不能吃顿好的吗？给棺材板上镶啊】
【我去，能不能拿来救济苍生啊？】
【做什么美梦呢？】
【不是，大司命之前待着那个草屋，看着就不是给人住的，结果那里头还真有住户啊，那这边他喵的就差马桶上面镶金边了你跟我说这是同一个时代，同一个背景的啊？】
【好家伙，这两相对比一下大司命是怎么招惹人家了吗？】
【不得不说大司命是有点儿命苦在身上的】
【那是有点儿吗？谁家好人一进副本睁开眼自个被绑了，自个队友是一个见不着开局撞女鬼呀】
虚拟直播间的弹幕不断滚动，密密麻麻铺满无形光屏，陌辞宁实在懒得理他们在那儿说的那些风凉话，与其在外面说能不能在这儿来帮她一把？女鬼侧过头，听见那些无形的话语，脸上浮现出几分局促，不好意思的笑笑。
“……那个这么一看，你确实有点儿惨哈……”女鬼不好意思的笑笑。
陌辞宁懒得理她：“先把棺材里头的人给我刨出来。”
当下没有多余时间闲谈，前院抓捕兔子的喧闹随时可能平息，仆从很快就会折返。陌辞宁的目标十分明确，棺内躺着的是段冰程，她必须尽快将人带出。两人一左一右蹲在厚重棺椁两侧，同时伸手搭住棺盖边缘，冰凉粗糙的木面贴住掌心。
“不是，你是一点劲都不使啊？”
女鬼咬紧牙关，肩膀绷紧，用尽浑身力气向前推动棺盖，手臂肌肉持续发力，可棺盖沉重如山，仅仅轻微晃动一下。她停下动作，转头看向身侧的陌辞宁，语气带着无奈的质疑。
“有没有可能鄙人不才，体力值40，我从那个窗户上翻下来已经很累了。”
陌辞宁平静开口，四肢酸软无力，持续行动不断消耗本就微薄的体力储备。翻越窗户的爆发已经透支了她仅剩的体能，维持站立都需要持续耗费心神，根本无法再输出巨力推动这沉重棺盖。颅腔里镇魂铃留下的隐痛再度泛起，一阵一阵，拉扯她的精神。
“……”女鬼气笑了：“那你很脆皮了。”
陌辞宁再次试着抬手发力，棺盖依旧纹丝不动。她指尖沿着棺盖与棺身的缝隙摸索，指尖触碰到坚硬的木钉，心底瞬间了然。
“……我感觉咱们这么推好像应该也没什么用，我他妈……哪个缺德的把棺材板给老子钉死了？！”陌辞宁暴怒不已“不是有必要这么缺德吗？干嘛呀？我就薅个人，怎么这么难啊？”
“你先别激动，你先别激动，不是你怨气怎么比我一个鬼都大？”
“……我要不实在不行找棵歪脖子树直接给自己吊死算了。”
“姐，别，我怕你的怨气都能养活10个邪剑仙了，我怕你真要是吊死了一个理智没有了，给我姐俩全吃了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【我不行了，她们才发现吗？】
【我勒个去，这咋整？】
【感觉有点儿缺德呀！】
【这是有点儿缺德的问题吗？】
【不是我的笑点和道德在打架】
【哪个打赢了？】
【笑点】
【不是我真求你们了吧】
【看得出来大司命的怨气真的非常大呀】
【咱就是说换谁谁怨气也大吧】
【而且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，她的异能是精神控制，精神控制的唯一坏处就是共情力特别强】
【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说换我直接绝望了】
【能撑这么久已经说明了她坚定的意志，咱……哎……实在不行退了吧】
【不是，别这么说，别这么说】
女鬼低头看向深深嵌入木料的棺钉，重重叹了一口气，木钉深深钉合，徒手推棺根本没有半点机会。
“额……就你这细皮嫩肉的，大概率是撬不起来了。”
“嘿，我就不信了。”陌辞宁心念一动，唤出溯洄游戏的兑换面板，快速检索工具栏，选定钢制撬棍完成兑换。冰凉沉重的金属撬棍凭空落在掌心，她弯腰，将撬棍尖端卡进棺盖与棺身狭窄缝隙，稳稳固定住。随后后退半步，抬脚踩住撬棍远端，借自身重量向下压，一下一下奋力踩踏，试图依靠杠杆力量撬开钉死的棺盖。金属挤压木头，持续发出沉闷刺耳的咯吱声响，在空旷荒土之上格外清晰。
“……这撬棍什么质量的？这都没断！”
女鬼站在一旁，望着陌辞宁奋力撬动棺椁的模样，不由得发出惊叹，很难想象这根金属工具能够扛住这般反复重压而不弯折断裂。
【不是，我要是没记错的话，这个女鬼是boss的吧】
【嗯，你是没记错】
【不是这合理吗？】
【嗯……也许合理吧】
【一时之间我竟无话可说】
【不是重点是这个吗？重点是我很好奇大司命到底有多重？】
【关键问题是看她这个样子，在现实里没少干了】
【身轻如燕，差不多吧，能做到吧，但是问题是1米8的大高个踩在那个翘杆上往下撬，这有点儿违和了吧】
【……那确实】
【不过她没劲啊，这好像重力某些时候确实是好帮手】
陌辞宁反复踩踏撬棍，木屑顺着缝隙簌簌落下，飘进棺内。每一次下压，体力都在飞速流失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，呼吸慢慢急促。镇魂铃带来的头痛愈发明显，像是细针不停扎入颅内。她咬着牙不肯停下，一次又一次撬动，棺钉一点点松动。不知道循环多少次，伴随着哐的一声闷响，棺钉彻底脱开木料。
陌辞宁历经千辛万苦，可算是把那个棺材板撬开了，然后陌辞宁就看到在里面睡得非常安详的段冰程。陌辞宁也不管其他的了，一巴掌直接就上去了，“醒醒！给老娘起来！”
棺盖被挪到一旁，重重砸落在泥土里扬起尘土。棺内景象展露在夜色之下，段冰程静静躺在棺中，双目闭合，神情松弛平稳，胸腔缓慢起伏，呼吸均匀，仿佛只是安睡在床榻之上，对外界一切毫无感知。陌辞宁俯身，没有多余迟疑，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头，高声呼唤，想要唤醒沉睡的人。
段冰程还是没反应。
无论外力触碰，还是耳边的呼喊，都无法抵达她的意识。肉身安稳躺在外层副本的棺椁之中，可她的意识早已坠入另一重世界，被困在幻境编织的美梦里面，与外界彻底隔绝。两层副本相互嵌套，外层是冥婚古宅，内层是独属于小队众人的幻境空间，两个世界并行存在，虚实交错。
在幻境里，段冰程正在自己的训练室里练拳。谢煜涵、杜思诺和叶奕萱还在备战高考，义枫还在和初中的傻逼同学较真，赫清奕也在为自己的中考做着准备。除了平时休息时会多聊一会，其他时候都是在各忙各的。课业繁重，压根没有其他的时间用来休息。
幻境之中没有阴冷棺椁，没有古宅NPC，没有生死一线的副本危机。这里的一切都剥离了痛苦与凶险，只留存所有人心底渴望的平凡日常。段冰程身处熟悉的训练室，挥拳击打沙袋，汗水滴落，疲惫仅仅来自训练本身，不是濒死的透支。其他人各自奔赴人生里普通的关卡，试卷、校园矛盾、考试压力，便是眼前最大的难题。大家各自忙碌，只有休息间隙才有空闲闲谈，日子平淡，没有死亡威胁。
幻境空间看似完美平和，却并非毫无破绽，一层一层温柔假象之下，藏着构筑幻境的幕后存在，暗中窥探被困在此处的每一个人的意识。那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，跨越幻境空间，直接落进谢煜涵的脑海，试探她的感知，试探她对这个虚假世界的接受程度。
“你知道你所处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，对吗？”一道莫名的声音死死的刻在谢煜涵的脑子里，谢煜涵当然知道，从她看到程潇还在大街上乱跑的时候，她就已经知道了。但是没关系，陌辞宁还能撑一阵，她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找她们。
谢煜涵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开厚厚的习题册，笔尖悬停在纸面上。当这道冰冷的声音钻入意识，她内心毫无波澜。很早之前，她就捕捉到幻境的漏洞。早已不在人世的程潇毫无异样行走在街上，这个违和的画面，就是撕开美梦的第一道裂口。她不动声色，没有戳破幻境。她清楚，外层的陌辞宁还在独自闯关，独自寻找解救众人的办法。只要陌辞宁支撑不住，就一定会想办法突破两层副本的壁垒，寻到被困在幻境里的队友。
顺便的还能钓鱼执法一下，毕竟到底是谁想整她们，这不就能出来了吗？只要一找出来，不管是现实世界还是游戏的世界，她们都能出针对的策略。而且这对于陌辞宁来说是一种极其可能成功的训练方式，何乐而不为呢？
谢煜涵冷静权衡着局势，选择蛰伏等待。幻境的幕后操纵者藏在暗处，若是主动撕破幻境，对方很有可能直接隐匿踪迹。不如安静等待，引诱对方主动出手，暴露自身。一旦揪出幕后之人，无论是现实，还是溯洄游戏之内，小队都可以针对性制定反击策略。这场被困幻境的困局，同时也是一场淬炼陌辞宁的试炼，磨练她在多层副本拆分队友的绝境之下破局的能力。
夜风持续卷过荒草，在棺椁四周盘旋，棺身上镶嵌的宝石偶尔反射微光。远处宅院方向，仆从们抓兔子失败的骂声慢慢靠近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陌辞宁低头望着棺内毫无动静的段冰程，心底飞速盘算下一步计划。人都快来了，实在不行刺激她一下吧，但是什么能刺激到她呀？
陌辞宁现实里的居所和其他人并不在一块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非常远。所以大部分情况下，她和她们的交流都是在网上，她对她们线下的生活并不是很了解。
她侧耳聆听远处渐近的脚步声，指尖攥紧，必须得要赶紧把段冰程吼醒。忽然她想起来之前她哥和她说的一个传闻，也许这个时候是可以用一下的。
“迟总来了！”
迟伽术还在老爷房里坐着，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扭头看到一个穿红的姑娘在棺材旁边，硬生生把棺材板给撬开了，棺材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吗？迟伽术从老爷房里悄悄摸摸的摸出来，就站在陌辞宁身后，陌辞宁专注的盯着棺材里的段冰程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，就算是注意到身后，她也没办法。跑又跑不掉，打又打不过。
段冰程两眼一睁就坐起来了，然后带着些愠怒的看着陌辞宁：“不是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？”然后视线一扫，动作麻利的把人扛在肩上，转身就跑。
陌辞宁人还懵着呢，段冰程两眼一睁就是跑，头都不回直接跑出迟府，直到陌辞宁在她身后拍打她：“别跑了，别跑了，身后没人追你！”段冰程才停下把陌辞宁放下：“宁姐，你把真人薅过来了？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……行，”段冰程有点儿有气无力的：“我打不过他。”
“啊？”
“我一身本事都是他教我的，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吗？”
“……要不……认输吧？”
“咱们要不实在不行把谢薅醒吧？”
“可以，她在哪儿？”
“……不知道，先面对眼前的事儿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红鞋的葬礼（3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