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溯洄》君陌辞宁

13、失序列车（7） 第三节车厢

　　第三节车厢里，熏香浮动，水晶灯暖黄的光铺在深红色皮质沙发上。那些穿着西装和晚礼服的NPC坐在那儿，喝茶的喝茶，聊天的聊天，偶尔抬眼扫一下闯入者，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。

　　陌辞宁扫了一圈车厢。那些NPC的脸正在变，五官的轮廓在微微晃动，边缘模糊，像水墨画被水浸了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视线，走到旁边一张空着的沙发前，坐了下来。

　　沙发很软，很舒服。她坐下去之后，什么都没发生。

　　她又站起来，走到旁边一张小桌子前。桌子上放着一只水晶杯，杯子里有半杯深红色的酒。她盯着杯子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开。

　　“沙发可以坐，还挺舒服的。”她说，“但是其他的东西别碰。”

　　杜思诺抱着陌辞宁刚给她兑换的一堆零食走到一张沙发旁边，把零食往桌上一堆，自己坐下来，继续吃。叶奕萱坐在她旁边，没碰桌上的任何东西。赫清奕和谢煜涵坐在另一张沙发上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义枫没坐，她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门旁边，吃着陌辞宁给她找的小零食，视线在车厢里来回扫。段冰程也没坐，她站在陌辞宁身后半步的位置，靠着沙发扶手。

　　【感觉她们好像放松下来了】
　　【大司命说了，坐可以，别碰东西】
　　【不是，她怎么敢说坐下来可以的】
　　【直觉吧，直觉，尤其是女人的直觉这种东西很准的】
　　【可边儿去吧，不过好像沙发确实是安全的】
　　【诶，你们记不记得序章的时候也是大司命选的路】
　　【记得记得，当时给小小的老子一个大震惊啊】
　　【是吧是吧？】
　　【怎么理科轻轻松松还在吃啊？】
　　【食物是大司命给的，安全环境是大司命指的，人家大司命都没说什么，你搁这儿叫上了】
　　【总感觉她是累赘】
　　【嫉妒了你就说】
　　【这怎么能叫嫉妒我吃的少，而且我肯定比她有用】

　　陌辞宁翻看着弹幕“啧”了一声，很明显的不耐烦，杜思诺看向陌辞宁：“宁姐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就是有杂碎想顶替你的位置。”

　　“宁姐，你管他们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也是，吃你的吧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杜思诺又坐回去啃零食去了。

　　车厢里，其他玩家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。有人凑近NPC看，被旁边的人拉回来。有人伸手去碰桌上的东西，手指刚碰到杯子，那个杯子就碎了。碎片溅了一地，那个人往后一退，撞到身后的NPC。那个NPC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
　　那个人吓得往后跑，NPC对他露出了诡异的笑，不过还没有追他，他自己倒是先吓尿了。这下不只是NPC连玩家对他都连翻白眼，义枫感觉自己都比他有骨气，不对，这怎么能比较呢？

　　陌辞宁坐在沙发上，视线落在对面一个穿灰色西装的NPC脸上。那张脸正在变。刚才还是陌生的轮廓，现在边缘开始模糊，五官慢慢扩散、重新聚拢。她盯着看，想看它到底会变成谁的脸。

　　弹幕也在看。

　　【大司命一直盯着那个NPC看】
　　【她在看什么？】
　　【不知道，但她看了好一会儿了】
　　【那些NPC的脸好像在变】
　　【对，我也看到了，变成玩家的脸了】
　　【什么时候开始的？】
　　【不知道，但大司命好像早就发现了】
　　【感觉大司命的好奇心好重啊】

　　陌辞宁确实早就发现了。从进第三节车厢开始，她就注意到那些NPC的脸在动。不是明显的动，是那种看久了才能察觉的、细微的偏移。轮廓在晃，眉眼在挪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。

　　她盯着一张脸，看它从陌生变成熟悉，再从熟悉变成另一张熟悉。那个穿灰色西装的NPC，脸变了几次。第一次变的时候，她认出来是刚才在过道里见过的一个玩家。第二次变的时候，那张脸变成了另一个玩家。第三次变的时候，那张脸定下来了。

　　那是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。

　　娃娃脸，除了没有左眼眼尾的九瓣莲，五官跟她分毫不差。那个NPC穿着大红的礼服，坐在沙发上，端着茶杯，用她的脸喝茶。喝完之后，放下杯子，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那个眼神，跟她看别人的时候一样。平静，淡漠，像在看一件没什么意思的东西。

　　陌辞宁盯着那张脸，看了两秒。

　　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尖叫。

　　不是从她这边发出来的。是从车厢中后部传来的。很尖，很突然，刺破了车厢里原本安静的空气。陌辞宁回头，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
　　她看到了义枫。

　　义枫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门旁边，右手刚从空中收回来。她的手指很稳，面罩拉上去了，只露一双眼睛。她面前的地上，躺着一个男人。灰白色外套，中等个子。那个男人的右手从手腕处断开了，手掉在地上，手指还在动，血从断口处往外涌，染红了浅色的车厢地板。

　　那个男人抱着右臂的断口，在地上缩成一团，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复刻体，是他的脸，低着头，嘴角咧开，在笑。

　　陌辞宁愣了一下。

　　她的注意力刚才全在那个变成她脸的NPC身上。她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什么时候靠近义枫，她什么都没看到。直到那声尖叫，她才回过头。

　　弹幕也炸了。

　　【卧槽！】
　　【小枫子直接把他手切了！】
　　【那个人想推小枫子挡箭，小枫子反手就把他手割了】
　　【他什么时候动的手？】
　　【刚才，大司命看NPC的时候】
　　【大司命没看到？】
　　【对】
　　【那个人好像以为小枫子是一个人，她好惹】
　　【精准在一堆软柿子里挑了个石子】
　　【……6】

　　谢煜涵已经站起来了。

　　她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，动作很快，快得几乎看不清。段冰程比她更快，已经从陌辞宁身后走出来，往义枫那边走。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冷，眼神里带着陌辞宁之前没见过的最纯粹的恨意。

　　谢煜涵走到那个男人面前，弯腰，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那个男人还在哀嚎，断手处血流不止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想挣扎，但谢煜涵的力气比他大，拽着他往车厢连接处的方向拖。

　　段冰程跟在旁边，手放在工装裤口袋里，视线扫过周围，防止有其他人插手。

　　“你们要干什么？”那个男人喊。

　　“你不是想推人挡箭吗？”谢煜涵说，声音很平，“我帮你。”

　　她拖着那个男人走到车厢连接处的门旁边，伸手去推门。段冰程站在她旁边，已经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了，短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把那个男人往门的方向推。

　　门开了。门后面是两节车厢之间的缝隙，黑暗，狭窄，底下是移动的铁轨。风声很大，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吹得谢煜涵的头发往后飘。

　　那个男人被推到门边，半个身子已经悬在缝隙上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黑暗，尖叫起来：“你们不能杀我！系统会惩罚的！”

　　谢煜涵没有理他。段冰程也没有理他。两个人把他往前又推了一点。

　　陌辞宁看着她们。

　　她没有立刻开口。她看着谢煜涵和段冰程的动作，看她们把那个男人推到门边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
　　“煜涵。”

　　谢煜涵的手停住了。

　　“回去。”陌辞宁说。

　　谢煜涵回头看她。

　　“系统有平衡机制。”陌辞宁说，“保不齐你动手杀了他会有什么惩罚机制，放着吧。待会我去看看”

　　谢煜涵没有立刻松手。她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一秒，然后又看了一眼段冰程。段冰程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口袋的形状明显里面有一把短刃。她往后退了半步，视线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，看向别处。

　　谢煜涵松手了。那个男人摔在门边的地板上，抱着手腕，缩成一团。

　　谢煜涵转身，回到沙发上坐下。段冰程也走回来，站在陌辞宁旁边。

　　“刚才的行为可不像你们俩的作风。”陌辞宁说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谢煜涵问。

　　“这个副本应该本身就有精神污染。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纯粹的恨意了，应该是这个副本本身的精神污染，你们先放着吧。”

　　谢煜涵和段冰程对视了一眼。

　　“我确实……有点上头？”段冰程说。
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谢煜涵说。

　　“所以别急。”陌辞宁说，“先冷静。”

　　谢煜涵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往车厢连接处走。她走到门旁边，没有碰那个男人，只是站在那儿，看着门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推了一下。

　　门开了。

　　门后面是驾驶室。很小，很窄，只有一平米多一点。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，背对着车厢，戴着公交司机的帽子。

　　谢煜涵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。

　　陈潇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把门关上，转身走回来。她的脸色跟刚才不一样了，但陌辞宁看出来了，谢煜涵没有说出来。

　　陌辞宁没有问。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男人。

　　他还在缩着，抱着断手，血一直在流。他旁边站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复刻体，低着头，嘴角还挂着笑。其他玩家都在看这边，但没人敢靠近。

　　陌辞宁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那个男人面前。

　　她蹲下来，看着他。那个男人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在抖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他看到陌辞宁蹲下来，往后缩了一下，但背后是车厢壁，没地方退。

　　“你刚才想推小枫子？”陌辞宁说。声音很平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　　“那你的手是怎么断的？”陌辞宁压低了声音：“我会无缘无故的动手，可我们家小枫子可不会。”

　　那个男人不说话了。

　　陌辞宁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声音很轻，如同风吹过，只是落在男人耳中，如有千斤重：“那你自己去死吧，我相信你很愿意为这个社会做出这最容易的贡献。”说完她站起来，转身走回沙发，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鸷。

　　她的精神力，像一根很细的线，从她脑子里伸出去，越过车厢里的嘈杂，落在那个人身上。很轻，很柔，像一根丝线缠上了一个人的手腕。那个男人没有感觉。他还在抱着断手，还在发抖。

　　陌辞宁坐回沙发上，闭上眼。

　　弹幕在刷。

　　【大司命放过他了？】
　　【她刚才蹲下来看了一眼就走了】
　　【她没动手】
　　【但她说别杀他】
　　【她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吧】
　　【对，她刚才跟晚风的凌晨说的那些话，就是因为怕惩罚】
　　【所以那个人没事了？】
　　【不知道，但是感觉大司命怪怪的】
　　【不知道啊，以她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，真的有可能放过他吗？】

　　那个男人在地上缩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爬起来，靠着车厢壁，左手还攥着断手的伤口。他看了一眼陌辞宁，陌辞宁没看他。他看了一眼谢煜涵，谢煜涵在看窗外。他看了一眼段冰程，段冰程在看别处。

　　没有人看他。没有人管他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想离随便队远一点。他退到了车厢连接处的门旁边。门没关严，还留着一条缝。缝隙里透出黑暗和风声。

　　他站在门边，犹豫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他转身，推开门，跳了进去。

　　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
　　弹幕炸了。

　　【他跳了？？？】
　　【他自己跳的？？？】
　　【没人推他啊，他自己跳的】
　　【卧槽，他自杀？】
　　【不是，他怎么突然就跳了？】
　　【不知道，但他是自己跳的】
　　【我去，真的自杀了？】
　　【他真的是自己跳的】

　　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有人叫了一声，有人往门那边跑，有人把门推开看了一眼。门后面是空的，只有黑暗和风声。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。

　　陌辞宁坐在沙发上，没有动。她睁开眼，看了一眼那扇门。然后她收回视线，靠在椅背上。

　　段冰程看了她一眼。谢煜涵也看了她一眼。陌辞宁歪头看回去，义枫也看向陌辞宁，陌辞宁八风不动，甚至耸肩口型道：“我什么都没做，看我做什么。”

　　【大司命动手了吗？】
　　【没有吧，她一直坐在沙发上】
　　【那他怎么跳了？】
　　【不知道，可能是被吓的吧】
　　【被谁吓的？】
　　【不知道，但大司命刚才蹲下来跟他说了一句话】
　　【她说了什么？】
　　【听不清，但那个人听完之后，过了几秒就跳了】
　　【所以是大司命让他跳的？】
　　【不知道】
　　【不是，这对吗？】
　　【你管他对不对呢，反正我算是看明白了，小枫子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一个小团宠了吧】
　　【你别说，你还真别说】

　　陌辞宁没有看弹幕。她低下头，调出自己的面板。

　　面板上，积分那一栏的数字变了。

　　她记得上一次看的时候，是一万三千多。但现在，那个数字变成了一个很长的数字。她数了一下位数。

　　一千万。

　　她又看了一遍。没错。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。

　　面板角落里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，很小，很灰，像是系统备注：

　　【系统商城·高级权限已解锁。】
　　【当前积分：9999999】
　　【可购买物品：全部解锁。】
　　【备注：本笔积分为“审问”转入。】

　　陌辞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。

　　审问。

　　她还没反应过来，面板又弹了一条。

　　【系统提示：您收到一笔积分转账。】
　　【金额：888000】
　　【备注：本笔积分为“读期”转入。】

　　陌辞宁看着那两个数字，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。审问。读期。

　　她大概知道是谁了。

　　弹幕已经疯了。

　　【卧槽！！！！！】
　　【一千万积分？？？？】
　　【不是二位大佬出手这么阔绰的吗？】
　　【我去我去，这不充个顶级VIP都对不起这么多积分】
　　【这两个人给大司命打了一千万积分？？？】
　　【我操，大佬啊】
　　【这不是大佬，这是神豪】
　　【一千万积分，高级商城全解锁了吧】
　　【无痛拥有别墅购入权呐】
　　【大司命到底什么背景啊】
　　【审问和读期，这两个名字之前出现过】
　　【审问是那个跟大司命对线的人吧】
　　【对】
　　【我酸了】
　　【我也酸了】
　　【大司命现在手头的积分，比我们全服加起来都多吧】
　　【那不可能还有个魔尊呢】
　　【哦，对，魔尊他们那个小队全员贵族啊】
　　【这么比下来，随便好像……确实没法比】
　　【但是大司命的直播间勿忘君，勿忘我这俩大佬可是进来过】
　　【我去，要是这么说下来，那这两个小队谁比谁厉害啊？】
　　【打平嘛，哪有那么多这么厉害的人物啊？】
　　【不过说实话，随便真的……很随便了】
　　【真的随便吗？可不可以随随便便给我1000万积分啊？】
　　【洗洗睡吧，梦里啥都有】

　　陌辞宁把面板收起来，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。

　　她没说话。但她心里在算一件事。

　　一千万。加上读期给的八十八万八，她手里现在有一千零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的积分。高级商城已经全解锁了。她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。武器、防具、恢复剂、线索碎片、特殊道具。

　　她睁开眼，看了一眼谢煜涵。谢煜涵坐在沙发上，视线落在窗外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陌辞宁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视线。

　　车厢里很安静。那些NPC的脸还在变，但已经全变成了玩家的脸。没有人再碰桌上的东西。门边那滩血还在，旁边站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复刻体，低着头，嘴角还挂着笑。

　　列车在深蓝色的星空下继续往前开。窗外星辰闪烁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