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深不见川》作家日月同辉

8、破云而出 云墟的云海

　　云墟的云海剧烈震颤。

　　纯白如云絮般的云气顺着结界裂隙翻涌奔腾，阿云立在裂隙之前，周身灵光源源不断涌出。云墟结界本就是以她的本源云气为根基所化，她一心想要离开，屏障便再也拦不住她。

　　微光流转的壁面，裂开一道宽大的缺口。

　　江风裹挟着江水独有的湿润气息，穿过缺口扑面而来，熟悉的味道撞入鼻腔的刹那，阿云心头狠狠一震。

　　就是这个气息。

　　无数次梦里萦绕的、属于大江的气息。

　　她不再迟疑，抬步，一步踏出守护了她千万载的云墟秘境。

　　双足再一次踏上云墟之外的土地。脚下是湿润的江岸泥土，远处万里大江奔涌，浪涛拍岸之声清晰入耳。阿云站在江滩之上，怔怔抬眼望向浩荡江河，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一般，在脑海里飞速闪过。

　　白衣人影，长河仙印，江面上漫天魔焰，还有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
　　头痛骤然袭来，她踉跄扶住身侧一块礁石，肩头旧伤如火灼一般疼，淡淡的云气自伤口缓缓溢出来。

　　封印，已经裂开更大一道缝隙。

　　很多画面依旧模糊，可她无比确定，这片江河，她从前来过。梦里唤她阿云的白衣仙人，便与这片大江紧紧相连。

　　江底幽深的水穴之中，川渊猛地站起身。

　　那一缕他安放在云墟结界外的水丝传来剧烈震颤，清晰地告诉他——阿云，已经踏出云墟。

　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神魂蔓延开来。

　　最怕发生的事情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
　　沧澜水神方才退走不久，川渊没有半分犹豫，调动体内仅剩的微薄水系灵力，化作一缕极淡的水光，顺着暗流浮上江面，隐在浪涛深处，遥遥望向江滩之上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。

　　他隔着滔滔江水望着她。

　　一别经年，少女容颜一如初见，眉眼澄澈，只是眼底多了一层茫然与执着。她站在江滩，四下张望，似乎正在搜寻一个早已被她遗忘的人。

　　川渊的指尖紧紧攥起。

　　不能现身。

　　一旦他走到阿云面前，同源的仙力相撞，遗忘咒会瞬间崩碎，她全部记忆尽数复苏。天道高悬在上，只要确认她忆起二人的情爱过往，雷霆天罚即刻便会降临。

　　可看着她孤身一人站在被魔界掌控的江岸，四下皆是魔兵巡游，川渊心底的担忧几乎要将他吞没。魔鲛主心魔誓只承诺不去云墟寻她，若是阿云主动走出秘境踏入四海，誓约的约束力，便弱了大半。

　　魔宫之中。

　　魔鲛主端坐于由万年江底黑石筑成的王座之上，猩红眼眸猛地睁开。

　　属于云墟灵女纯净独特的灵气，毫无遮掩地飘荡在江河上空。

　　“云墟的灵女，竟然出来了。”魔鲛主低低笑出声，笑声阴恻，“心魔誓只约束我不得踏入云墟伤她，如今她主动送上门来，倒是一桩意外之喜。抓了她，便是拿捏住川渊最后的软肋，哪怕那上神早已坠入大江身死。”

　　他一声令下，数十名修为强横的魔将领命，悄悄朝着阿云所在的江滩合围而去。

　　江浪之下，川渊感知到江底魔兵出动的气息，神色一沉。

　　他残存力量微弱，正面迎战一众魔将根本没有胜算。他迅速传讯给隐匿在附近支流的沧澜水神，命她立刻带人前来接应，自己借着江水掩护，悄无声息游到江滩近旁的水域，默默护在阿云身侧。

　　岸上，阿云沿着江岸慢慢往前走。

　　她顺着记忆碎片的指引，向着青云山的方向前行。一路上，两岸草木映入眼帘，越往前走，脑海之中的画面越是清晰。青云山临江的白石台阶、殿前几株苍松、临江的高台，一幕幕浮上心头。

　　青云仙府。

　　这个名字自心底浮起。

　　对了，是青云仙府，那个白衣仙人，便是住在青云山巅。

　　阿云脚步加快，沿着山路向着山巅攀登。山路草木丛生，许久无人踏足，往日热闹的仙府，此刻一片死寂。殿宇还静静立在山巅，只是仙府四周川渊布下的水障，自他坠入大江之后，灵力耗尽，早已消散大半。

　　阿云踏上白石台阶，站在殿前。

　　风吹过苍松，松涛阵阵，和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。她一步步走进殿中，指尖抚过冰冷的石柱，走过他们曾经并肩赏月的崖边高台。

　　高台栏杆，还留着当年二人一同凭栏眺望大江的痕迹。

　　站在高台之上，脚下万里大江尽收眼底。

　　这一瞬间，大量画面猛地冲进脑海。

　　川渊在这里，轻轻抬手，抚过她的发顶，低声同她说委屈你了；也是在这里，她仰着头，认真地告诉他，自己心悦于他。

　　心口猛地剧痛，大段被封印的记忆疯狂冲击神魂，阿云扶住栏杆，大口喘息，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下来。

　　她全都想起来了。

　　云墟初见，江滩挡刃，青云朝夕，魔鲛主擒她，川渊自卸仙骨，雷霆坠落大江，还有那一道送入云墟、抹去她所有过往的遗忘咒。

　　“川渊……”

　　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颤抖，泪水砸落在青石台面。

　　全部记起来了。所有欢喜，所有离别，他为她扛下的天罚，舍弃的仙骨，独自承受的永世相思。

　　江下的川渊，清清楚楚听见高台上那一声呼唤。

　　他浑身一震。

　　遗忘咒……破了。

　　阿云已经尽数忆起前尘往事。

　　高空云层之间，原本静静蛰伏的天道威压轰然降临，厚重黑云迅速铺满青云山的上空，紫金色雷光在云层深处翻滚轰鸣，天罚，已然锁定阿云。

　　魔将们此刻也已经赶到青云山下，沿着山道向上围来，黑色魔气漫上山坡。

　　前有天道雷霆，后有魔界追兵。

　　绝境再一次降临。

　　阿云抬手，擦去脸上泪水，抬眼望向奔涌的大江，心底无比笃定。她知道他就在这片江水之中，他没有死，这些年，他一直藏在江底，默默守着她。

　　“川渊，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她对着浩荡大江轻声开口，“不要再躲了。我记起来了，全部都记起来了。当年是你护我，这一次，换我来寻你。天罚也好，魔兵也罢，我不会再独自回到云墟，留你一人承受所有苦楚。”

　　江水翻涌，一道淡淡的白衣身影，自江面缓缓浮起。

　　川渊踏着浅浅浪波，出现在青云山脚下的江面之上。素白衣袍雷痕依旧，身形单薄，眼底藏着数不尽的惊痛，遥遥望向高台之上的少女。

　　四目遥遥相对。

　　跨越漫长岁月的思念，终于在此刻相见。

　　黑云压顶，雷音滚滚，魔兵的嘶吼声顺着山道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