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深不见川》作家日月同辉

7、残梦碎影 云墟的梦，

　　云墟的梦，开始变多了。

　　从前阿云沉睡之时，只有一片茫茫白色云海，空无一物。可自那日结界外一闪而过的水系灵光触动神魂封印之后，破碎的梦境便接踵而至。

　　大多是转瞬即逝的片段。

　　有临江高台呼啸的江风，白衣人影立在浪涛之上的侧影；有山巅月色，两人并肩静坐，风吹衣袂相触；还有江面上炸开的魔焰，撕心裂肺的呼喊，雷光轰然坠落的刺眼紫光。

　　每一次梦醒，阿云都是一身冷汗，心口闷闷地发疼，肩头旧伤跟着隐隐作痛。

　　她踏云走遍云墟每一处角落，想要寻得梦境的答案。这片秘境自诞生起便只有她一人，没有旁人，没有古卷记载梦里的山河与仙人。可那些画面太过真实，那份悸动与悲恸，不像是凭空生出的幻梦，倒像是亲身历经的往事。

　　她常常坐在结界裂隙边上，静静望着外面的大千世界。

　　云墟之外的天地，于她而言，不再仅仅是古籍上寥寥几笔的传闻，而是藏着她遗失记忆的地方。心底那股想要走出云海的渴望，一日比一日浓烈。

　　只是上一次踏出云墟的记忆被尽数抹去，她并不知道离开秘境之后便再也无法归来，只知道结界之外，藏着她苦苦寻觅的答案。

　　阿云伸出指尖，轻轻贴在流转柔光的结界壁上。

　　“外面……到底有什么？”她轻声自语。

　　云海无风，只有流云缓缓流淌，无人应答她的疑问。

　　万里大江深处，幽暗水穴。

　　川渊静坐于礁石之上，指尖捏着一缕水镜灵光，镜面之中映出云墟的方向。方才那一丝神魂牵连，他感知得清清楚楚——阿云的记忆封印，已经出现裂纹。

　　遗忘咒根基稳固，单凭梦境碎片不足以冲破封印。可若是她执意走出云墟，亲身踏入当年一同驻足过的青云山、滚滚江面，旧地触景，封印极有可能彻底崩碎。

　　一旦封印破碎，天道立刻便能察觉她记起前尘旧事。仙神动情乃是重罪，阿云身为同谋，一样要承受天打雷劈的重罚。

　　川渊垂眸，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焦虑。

　　他不能去云墟拦住她，不能现身，甚至不能再向云墟送出一丝自身灵气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将天道的目光引向云海秘境。

　　而江面上，魔鲛主的统治日益暴虐。

　　夺得大半万川神力之后，魔鲛主野心暴涨，不停驱使江底妖魔向外扩张水域边界，侵扰沿岸凡人城镇。无数水族生灵不愿臣服魔界，惨遭屠戮，江河之中怨气丛生。残存的水神势力节节退守，已经快要撑不住。

　　几名旧部借着幽深暗流，悄悄来到川渊藏身的水穴之外。他们寻遍四海，几番探查，终于发现这一缕残存的上神神魂。

　　为首的沧澜水神见到礁石上身形单薄、仙力衰败的白衣之人，眼眶一热，屈膝深深行礼：“上神！原来您尚在人间！”

　　其余几名水神跟着躬身，压抑许久的欣喜难以掩饰。

　　川渊抬眼，眼底没有半分重见旧部的喜悦，只淡淡抬手示意他们起身，声音清浅，带着重创之后的虚弱：“切莫高声，魔宫耳目遍布江底，一旦泄露我行踪，所有人都难逃一死。”

　　沧澜水神直起身，面色沉痛：“魔鲛主祸乱四海，沿岸百姓苦不堪言，我等苦苦支撑，数次险些全军覆没。若是上神愿意重掌大局，我等愿意追随上神，一同讨伐魔鲛主！”

　　“我仙骨已失，神力十不存一，早已不是执掌万川的上神。”川渊缓缓摇头，目光望向上方，穿过层层江水望向云天之外的云墟，“单凭我如今的力量，正面抗衡魔鲛主是以卵击石。想要推翻魔界统治，需要另寻契机。”

　　“契机？”

　　“魔鲛主的力量，是从我身上剥离出去的万川仙力。仙骨本源相生，他能借仙骨之力掌控江河，同样，这份力量也有弱点。”川渊眼底掠过一丝冷光，“仙骨本不属于他，心魔誓约捆住他不能踏入云墟，可仙骨之中，还残留着我一丝本源印记。只要寻到合适时机，便可引爆印记，打乱他体内借来的神力。”

　　只是代价极大。一旦引爆本源印记，川渊本就残破的神魂，也会跟着一同遭受重创，极有可能神魂消散。

　　这件事，他不打算告诉一众水神。

　　沧澜水神稍稍振奋，又想起一事，低声开口：“上神，还有一事。近日云墟那边传出异动，云墟灵女似乎常常徘徊在结界边缘，看动向，似是想要再次走出秘境。属下听闻，灵女似乎夜夜被碎梦侵扰……”

　　川渊的心猛地一沉。

　　果然，封印的裂痕越来越大。

　　“万万不可让她踏出云墟。”川渊的声音染上一丝急切，“一旦离开云海秘境，触碰到旧日场景，记忆封印崩碎，天道天罚即刻降临，她会性命不保。”

　　“可是我等没有办法进入云墟，云墟结界只认灵女本源，外人无法踏入。”沧澜水神面露难色。

　　川渊沉默。

　　他没有办法亲自前去阻拦，旧部也进不去云墟。所有的路，仿佛都被堵死。

　　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：“密切留意云墟动向，一旦她破开结界离开秘境，立刻传讯于我。另外，加快集结四海残存力量，静待反攻魔鲛主的时机。”

　　“遵命。”

　　几名水神不再久留，化作几道淡淡的水光，顺着暗流悄然退去，消失在幽深江底。

　　水穴重新归于寂静，只剩下江水潺潺流过礁石的声响。

　　川渊独自一人立在水穴出口，冰凉的江水漫过他的衣摆。他抬手，掌心浮起一缕微弱的水光，水光之中浮现出阿云的模样，少女站在漫天云海之间，眉眼干净澄澈，是初见时的样子。

　　他低声呢喃，声音轻得散在流水之中：“阿云，不要出来。留在云海之中，忘了所有，平安过完漫长岁月，便是最好。”

　　可他心底清楚，被封印的记忆一旦开始松动，想要重新归于沉寂，何其艰难。心底的执念，会推着她不断追寻遗失的过往。

　　云墟之中。

　　这一夜，阿云又入旧梦。

　　这一次的梦境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。

　　梦里，白衣仙人立在江边，伸手将她护在身后，替她挡下漫天魔焰。他垂眸望着她，眼底满是温柔与疼惜，轻声唤她的名字——阿云。

　　这个名字落入耳中，心头轰然一震。

　　她猛地向前伸手，想要触碰那人的衣袖，想要看清他的眉眼。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白衣的刹那，高空紫金色雷霆轰然劈落，白光炸开，梦境瞬间破碎。

　　阿云骤然惊醒，大口喘着气，坐于流动的云涛之上。

　　阿云。

　　梦里的人，唤她阿云。

　　原来这便是她的名字。

　　她在云墟自生，从来没有谁唤过她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名字。这个名字，是梦里那位白衣仙人唤的。

　　所有的碎梦串联到一处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上心头：那个人，是我很重要的人，我一定要找到他。

　　她抬眼望向结界裂隙之外辽阔的山河，眼底已经没有迟疑。

　　她要走出云墟，踏入外面的世界，寻到梦里的白衣仙人，找回属于自己全部的过往。

　　她缓缓起身，周身云墟纯净灵气缓缓涌动，向着结界裂隙汇聚而去。微光流转的结界屏障，在她灵气冲击之下，轻轻震颤起来。

　　云海震荡，白雾翻涌。

　　云墟之外，万里大江之下，川渊似有所感，猛地抬眼望向云天之上的秘境方向。

　　云墟的结界，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