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深不见川》作家日月同辉

6、云海忘年 云墟的岁月

　　云墟的岁月，重新回到了从前那般静止无波的模样。

　　云海日夜翻涌，没有朝暮，没有四季，柔软的云絮在天地间缓缓聚散。阿云行走在漫无边际的云涛之间，一如千万年之前，独自与流云相伴。

　　只是有些东西，即便记忆被咒术封去，也悄悄留在灵体深处。

　　她常常会停在云墟的结界裂隙之前，静静望向外面的山河方向。那里有风吹来，携着一丝江水独有的清润气息。阿云蹙起眉，心头浮起一缕莫名的怅然，空空落落，像是弄丢了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事，可细细回想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，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。指尖轻轻抚过结界微光，肩头旧伤的位置，偶尔还会传来一阵极淡的隐痛，没有来由。

　　阿云以为那只是云墟灵体偶尔的不适，并未深究，转身重新走入云海深处。

　　云墟之内，无人前来，无纷争，无伤痛，本该是她最想要的安宁。可很多个云气浮动的时刻，她会怔怔望着流动的云光，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渴望，想要去看一看云海之外的世界。只是脑海空空，寻不到这份渴望的来由。

　　云墟之上岁月悠悠，不知寒暑。

　　而万里大江幽深的江底，是另外一番光景。

　　幽暗冰冷的暗流之中，静静立着一道单薄的白衣身影。

　　川渊。

　　卸去仙骨，受过天道雷霆重创，他早已不复往日执掌万川上神的荣光。素白仙袍上雷劈出来的焦痕一直未能褪去，曾经浩瀚无边的水系神力十不存一，如今的他，仅仅只剩一缕勉强维系神魂的微薄力量。他不能现身世间，一旦被魔鲛主或是天道察觉残存的神魂，便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
　　他寻了一处江底最深的水穴，以此为栖身之地。

　　水穴四壁长满幽蓝色的水底灵草，昏暗寂静，终日只有冰冷江水潺潺流过。他常常独自一人，静坐于水穴的礁石之上，透过层层厚重的江水，遥遥望向云墟的方位。

　　隔着滔滔江河，隔着万里云天，他看不见云海之中阿云的身影，可他能感知到云墟那股纯净熟悉的云气，安稳绵长，没有受到半点侵害。

　　那是他拼尽仙骨、扛下天罚换来的平安。

　　魔鲛主得了大半万川神力，坐上四海之主的位置，在江河之中大肆营建魔宫，驱使江底水妖四处巡游，掌控所有水域。只是心魔誓牢牢捆住了他，立下誓言不得伤害云墟之中的灵女，纵使他心中忌惮阿云，也不敢踏足云墟半步。

　　魔界统治四海的日子，并不安稳。

　　旧日追随川渊的一众水神，隐匿于各大支流深潭，悄悄集结残存仙兵，暗中和魔鲛主周旋抵抗。他们多方探查，一直寻觅川渊的下落，所有人都以为万川上神早已在天道雷劫之下神魂俱灭，无人知晓，他们苦苦找寻的上神，正沉寂在大江最深处，苟延残喘。

　　这一日，几名残存水神悄悄潜入这片主江探查魔宫布防，说话的声音顺着水流传入水穴。

　　“魔鲛主暴虐，水域生灵苦不堪言，若是上神尚在，何至于让魔界践踏四海……”
　　“传闻当日大战，上神为护一名云墟灵女，自卸仙骨，承受天罚坠入大江。那灵女最后被送入云墟，只是不知如今是生是死。”

　　礁石上静坐的川渊指尖微微一动。

　　他并不后悔当日抉择。

　　若是重来一次，他依旧会选择那样做。苍生他要护，阿云，他亦要保下性命。只是心底那份绵长无尽的思念，每多一日，便沉重一分。

　　他还记得青云山的朝暮，记得崖边共赏的月色，记得少女仰着头，眼底亮晶晶地同他说心悦于她。那些画面清晰地刻在神魂深处，一分一毫都不曾遗忘。

　　唯独阿云，尽数忘了。

　　她不会再记得青云仙府的松涛，不会记得临江高台的晚风，不会记得江面上以命相护的相遇，更不会记得，曾有一个叫川渊的上神，与她许下共览三界山河的诺言。

　　川渊缓缓闭上眼，心口泛起一阵酸涩。

　　他不敢去云墟见她。遗忘咒一旦施加，若是强行唤醒她的记忆，神魂会瞬间崩碎消散。天道的惩戒依旧悬于他们二人头顶，一旦情爱的记忆复苏，天罚会再度降临。相见，即是害她。

　　他能做的，只有默默守护。

　　川渊动用自己仅剩的微弱神力，化作一缕极细的水丝，顺着江流一路远渡，悄悄缠绕住云墟的结界外层。但凡有一丝魔气靠近云墟，水丝便会传来警示，他会提前调动江河暗流，将来者悄无声息引向别处。

　　云墟之中的阿云对此一无所知。

　　又是一段漫长光阴流逝。

　　阿云依旧常常走到结界裂隙旁，向外远眺。这一日，外面的天地之间，一缕微弱的、熟悉的水系灵光一闪而逝。

　　只是灵光太过微弱，转瞬消失。阿云猛地睁大眼睛，向前踏出一步，想要看得更清楚，可云海茫茫，再也捕捉不到那道灵光。

　　心口猛地一揪，肩头旧伤骤然传来尖锐的疼。

　　她捂住肩头，踉跄后退半步，脑海之中飞快闪过破碎、模糊的幻影。白衣、大江、崖边月色，转瞬又消散无踪，快得让她抓不住。

　　阿云大口喘息，茫然抬手按住额头。

　　刚刚那些画面，是什么？

　　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墟，按理不该见过这些景象。可幻影之中那道白衣身影，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、深入神魂的熟悉感，仿佛他们早已相识，相伴许久。

　　遗忘咒并非牢不可破。
　　当与旧人同源的灵气靠近，深埋神魂底层的记忆碎片，便会悄悄松动。

　　江底水穴之中，川渊忽然心口一震。

　　他方才探出的那一缕水丝靠近云墟，竟触动了阿云被封印的记忆。川渊神色一变，立刻收回全部神力，不敢再向云墟送出任何气息。

　　不能再靠近她。

　　一丝一毫都不行。

　　记忆一旦冲破封印，天罚立刻便会感知，阿云会被天道视作同罪之人。

　　川渊起身，走到水穴出口，冰冷的江水漫过他的衣摆。他抬首，透过厚重江水望向云天之上那片纯白云海，眼底是化不开的孤寂。

　　四海还在魔界手中，他的力量微弱，短时间内难以推翻魔鲛主。可他还在等，等一个时机，等一个可以彻底了结魔祸、又不会牵连阿云的时机。

　　云墟之中，阿云久久站在裂隙之前。

　　方才一闪而过的幻象，在心底留下深深印记。往后的日子，她常常会看见零星的碎片梦境。梦里有滔滔大江，有白衣仙人温柔的眼眸，可每当想要看清那人面容，梦境便骤然破碎。

　　她开始隐隐明白，自己漫长孤寂的生命里，一定遗失了一段极其重要的过往。

　　云海翻涌，岁岁年年。
　　一人居于云间，失却前尘；一人沉于江底，独守回忆。

　　云深不见川。
　　不是云雾阻隔相逢，是宿命横亘在前，他们之间隔着仙魔战乱、天条重罚，还有一道再也不能轻易揭开的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