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深不见川》作家日月同辉

5、仙骨易主 一炷香的光

　　一炷香的光阴，在滔天江浪之上，漫长得如同万年。

　　江面上万籁俱寂，仙兵们握着法器，无人敢贸然上前。魔鲛主扣住阿云脖颈的魔爪不曾松缓半分，漆黑的魔气丝丝缕缕钻进阿云灵体，侵蚀着她本就孱弱的本源云气。她脸色愈发苍白，视线渐渐有些模糊，可目光自始至终，牢牢锁在江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之上。

　　不要选我。

　　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。川渊是万川上神，是四海的屏障，万万不能因为她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。

　　川渊立在奔涌的浪头，白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长河仙印悬浮在他身前，原本耀目的白光，一点点暗淡下来。他抬眼望向高空厚重的云层，云层深处隐而不发的雷霆威压，他早已感知分明。

　　天道，正在看着这里。

　　他与阿云动情一事，早已被天道洞悉。就算今日没有魔鲛主以阿云相要挟，天罚迟早也会落下。仙神动情，本就是触犯天条的重罪，天罚之下，二人几乎没有共存的可能。

　　若是他自废仙骨，失去镇守四海的力量，魔界长驱直入，山河倾覆，生灵涂炭，是他万年守护之功尽数化为乌有。可若是眼睁睁看着阿云魂飞魄散，他万万做不到。

　　心中万般拉扯，一个孤注一掷的想法，缓缓成型。

　　川渊缓缓抬手，收起长河仙印，声音清越，传遍整片江面：“我可以卸去万川神力，只是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　　魔鲛主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，稍稍松开扼住阿云脖颈的魔气：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仙骨卸下之后，神力归你，但是你必须立下心魔誓，不伤她性命，放她远走，永不再寻她的麻烦。”川渊的目光沉沉落在阿云身上，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，“若是你违背誓约，卸去的仙力会自行反噬，将你神魂碾碎。”

　　魔鲛主略一沉吟，立下心魔誓约。心魔誓一出，黑雾之中一道暗红印记一闪而逝，一旦违约，誓言之力便会即刻生效。

　　“可以。现在，动手。”

　　阿云听见二人的约定，心神大震，拼尽全力挣扎起来，被魔索捆住的身子不停扭动，嘶哑出声：“川渊，不要！不要这样做！我宁愿魂飞魄散，也不要你舍弃仙骨！”

　　川渊遥遥望向她，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温柔而决绝。

　　“阿云，答应我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他闭起双眼，双手捏起卸骨仙诀。

　　刺眼的白光自他体内轰然爆发，万丈江潮跟着剧烈翻涌，江底无数暗流冲天而起。一声清越又带着极致痛楚的闷响，自川渊胸腔传出。一截莹白流转着万川灵光的仙骨，缓缓自他脊背浮起，悬浮在半空，浩荡磅礴的水系神力四散溢开，整条大江都跟着震颤不休。

　　卸仙骨，是削去根基的酷刑。

　　冷汗顺着川渊下颌不断滴落，素来清隽淡漠的面庞，此刻染上一层惨白，身形微微一晃，几乎要坠入滚滚江水之中。万年修为的根基，正在一点点抽离他的身躯。

　　魔鲛主贪婪地盯着半空漂浮的仙骨，迫不及待伸手，想要将仙骨纳入体内。

　　就在魔鲛主心神全然被仙骨吸引、桎梏阿云的魔气微微松懈的刹那，川渊骤然睁眼。

　　这是他早已盘算好的后手。

　　他不是真的要将万川仙骨拱手送给魔界。方才卸骨，只为引魔鲛主分心。川渊拼着仙骨离体带来的重创，调动体内最后残存的力量，指尖飞出一道极细的白光，精准斩向捆缚阿云身上的黑索。

　　黑索应声断裂。

　　“走！”

　　阿云身上束缚一松，身体直直向下坠落，江风迎面扑来。川渊强忍着仙骨剥离的剧痛，余下的仙力一卷，将阿云的身子推向青云山的方向。

　　魔鲛主瞬间反应过来，怒极嘶吼：“你敢骗我！”

　　他放弃半空中的仙骨，狂暴的魔气尽数朝着阿云追去，要将她重新抓回手中。

　　高空云层酝酿许久的天道雷霆，恰在这一刻轰然劈落！

　　紫金色粗大雷柱，直直砸向战场中央。天道惩戒的目标，不是作乱的魔鲛主，而是动情犯戒的万川上神川渊。

　　天罚如期而至。

　　雷霆轰然击中川渊的身躯。他本就因卸仙骨重伤，再也扛不住天道惩戒，白衣瞬间被雷光灼出焦痕，一口仙血喷涌而出，坠入滔滔大江之中。

　　“川渊！！”

　　阿云半悬在半空，亲眼看见他被雷霆击中，坠入翻涌的黑色浪涛，撕心裂肺地大喊，想要回身冲过去，却被川渊送她离开的仙力推着，不断远离江面主战场。

　　魔鲛主忌惮从天而降的天道雷威，不敢继续追击阿云，恨恨地收回目光，转头去抢夺漂浮在江面上的万川仙骨。

　　汹涌的江水吞没川渊的身影。

　　阿云被那股仙力裹挟着，一路飘向云海深处，正是当年她踏出的云墟方向。她拼命想要挣脱那层护住她的光罩，指尖不停拍打，泪水混着肩头伤口流淌出的灵血不断下坠，一声声唤着川渊的名字，可屏障坚不可摧。

　　川渊早便在这层护她的仙光之中，封入了一道遗忘咒。

　　他知道，若是阿云带着所有记忆活下去，余生只会困在失去他的痛苦里，生生世世不得解脱。与其让她在无尽思念之中煎熬，不如抹去她关于他的全部记忆，让她变回云墟之中，那个不知情爱、不识悲欢的云墟灵女。

　　白光缓缓包裹住阿云的神魂，那些青云仙府的朝夕、江畔的许诺、大战之中的相逢与离别，一幕幕甜蜜又悲痛的画面，一点点自她脑海之中消散。

　　她眼底的焦急、痛哭、深爱，慢慢褪去，重新变回最初那片不染尘嚣的澄澈茫然。

　　护持着她的仙光破开云墟结界，将她轻轻放回漫天云海之间。

　　阿云落在绵软云涛之上，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
　　这里是云墟，是她诞生的地方。

　　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，不记得江河万里，不记得青云山巅的仙府，更加不记得一个名叫川渊的白衣上神。脑海空空荡荡，只剩下万年不变的云海，安静，孤寂，没有欢喜，也没有悲痛。

　　她站起身，踏着流云，漫无目的地在云海之间漫步，如同千年前那般。只是她心底一处极深的地方，留着一道淡淡的空落，说不清缘由。

　　江底。

　　川渊并没有被江水吞噬神魂。

　　他残存的一缕仙识，借着大江水流的掩护，勉强保住性命。只是仙骨剥离、天罚重创，他神力十不存一，再也做不得执掌万川的上神。他隐于江底幽深暗流之中，远远望向云墟的方向。

　　云海茫茫，白雾万千。

　　他看得见云墟的方向，却再也不能踏入其中，不能与阿云相见。她已经忘了他，安稳活在没有他的云海之中，不必再承受天道的责罚，不必卷入仙魔纷争。

　　魔鲛主夺下大半万川神力，但是心魔誓约束缚着他，不能前去云墟寻阿云的麻烦。四海暂时落入魔界掌控，只是魔鲛主得到的力量并不完整，依旧有残存水神暗中抵抗。

　　川渊孤身藏于江河深处，守着万里江川。

　　他不能去寻她，不能唤醒她的记忆。他唯一能做的，便是远远望着那片云海，护云墟结界不受魔界侵扰，护她一世平安无忧。

　　云墟云海终年翻涌，层层云雾隔断世间音讯。

　　云深不见川。

　　阿云居于云间，不识旧人；川渊守于江底，独念前尘。

　　世间所有人都记得那场仙魔大战，记得陨落的万川上神，唯有云海之中的少女，再也不会知晓，曾有一位上神，为护她平安，甘愿舍弃仙骨，扛下天罚，独自承受永世相思的苦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