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云深不见川》作家日月同辉

4、魔劫再起 四海的风，

　　四海的风，一日日紧了。

　　江面上常年弥漫一层淡淡的黑雾，往日里自在游弋的江鱼纷纷潜进深潭，江鸥不再贴着浪尖飞翔，远远避开这片水域。各处水神加急布下层层水阵，江底暗流汹涌，蛰伏的魔气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，只待一个时机，便要冲破水底牢笼席卷三界。

　　青云仙府之中，气氛也不复先前的松弛。

　　川渊整日闭门和一众水神推演对阵魔界的布局，殿内灵光昼夜不息，时常到夜深才停歇。他待阿云依旧温柔，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，很多时候望着她出神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阿云察觉到他心事重重，却从不多问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守在仙府，每日打理院中的花草，按时炼化养灵的仙药，努力稳住肩头尚未痊愈的伤口，不想成为川渊的拖累。

　　她还记得老水神那日私下同川渊说的话，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天罚、情劫。阿云似懂非懂，只隐约明白，他们之间的情意，是一件不能被天道知晓的事情。

　　这日清晨，川渊唤她至临江高台。

　　江风猎猎扬起他的白衣，万里大江在脚下奔涌不息。他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水玉，轻轻放在阿云掌心。水玉入手微凉，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蓝光，源源不断散发出柔和仙气。

　　“这是护灵水玉，可隐匿你身上云墟独有的灵气波动，寻常仙魔都难以探查出你的本源。”川渊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，目光沉沉，“大战开启之后，我会奔赴江底主战场，青云山外围我布下多重水障，寻常妖魔闯不进来。你留在仙府，千万不要独自下山，不要去往江边。”

　　阿云捏紧掌心水玉，抬眸望他：“魔界的目标，是你吗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川渊坦然颔首，“我执掌万川，只要我陨落，四海结界便会崩碎，魔界便可顺着江河直入三界腹地。”

　　阿云心头一紧：“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
　　川渊望着她清澈担忧的眼眸，心底酸涩。他不敢去想最坏的结局，只能轻轻应了一声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
　　他本想再多叮嘱几句，传讯玉符骤然在袖中剧烈震颤，急促的警报灵光不停闪烁。江底魔界大军，提前发难了。

　　滔天的魔气自大江深处轰然炸开，漆黑巨浪拔地而起，直冲云霄，震得青云山都微微晃动。嘶吼声、法术碰撞的轰鸣隔着数十里江面清晰传来。

　　“来了。”川渊神色一凛。

　　他深深看了阿云一眼，转身踏浪而起，白衣身影转瞬飞向大江中央，长河仙印自天际亮起万丈白光，迎上汹涌而来的魔潮。四海各处的水神、仙兵尽数出动，仙光与魔焰在江面之上厮杀碰撞，天空一半莹白，一半漆黑。

　　阿云立在高台之上，遥遥望着江面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，手心的水玉微微发烫。她远远看见川渊一身白衣在黑雾之中往来穿梭，仙印一挥便是百丈水墙，将成群妖魔碾入浪底。

　　战事焦灼，久久不分胜负。

　　魔界首领魔鲛主，隐忍多年，实力远超出众人预估。他并不急于和川渊死战，麾下魔兵一波一波轮番上前缠斗，不断消耗川渊体内仙力。川渊以一己之力镇压整片大江，仙力消耗巨大，额角渐渐渗出薄汗。

　　暗处，魔鲛主猩红的眼，穿过漫天翻滚的浪涛，落在青云山巅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上。

　　他早已经打探清楚，执掌万川的上神川渊万年无情，唯独近日身边多了一名云墟灵女，便是他唯一的软肋。

　　魔鲛主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。

　　正面难以击败川渊，那就擒下他心中之人。

　　他悄然唤来几名修为高强的影魔。影魔最擅长隐匿气息，避开江面激烈的战场，借着漫天黑雾掩护，悄无声息朝着青云山的方向遁去。川渊全部心神都放在江面上的魔军主力，大战正酣，竟没有察觉到这一支偷偷绕后的魔兵。

　　仙府的水障，能抵御正面强攻，却挡得住明枪，防不住潜行的暗袭。

　　阿云还立在高台远眺江面，满心牵挂着江面上的川渊。身后空气忽然一阵阴冷的波动，浓烈的黑雾毫无征兆笼罩了整片高台。

　　阿云猛地回头，瞳孔骤缩。

　　数道身形瘦削、浑身裹着黑雾的影魔静静立在她身后，浑浊的红眼直直锁着她。护灵水玉虽能遮蔽灵气，却挡不住近身之后妖魔的肉眼。

　　“抓住她。”为首影魔嘶哑开口。

　　阿云急忙催动身上残存的云墟灵气向后退去，肩头旧伤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，魔气顺着伤口游走全身，灵力运转滞涩不堪。她本就不擅攻伐，离开云墟之后修为更是大打折扣，根本敌不过数名精心挑选的影魔。

　　白色云气刚刚涌到指尖，便被影魔一记黑雾狠狠打散。一只漆黑魔爪精准扣住她的手腕，另外几道魔气迅速捆缚住她四肢。

　　“放开我！”阿云奋力挣扎，掌心的水玉跌落高台，顺着石阶滚落，碎成两半。

　　隐匿灵气的宝物碎了，属于云墟灵女纯净独特的灵气，一瞬间毫无遮掩地漫溢开来。

　　影魔带着被禁锢的阿云，化作一道黑虹，直冲江面主战场。

　　江面上，川渊刚刚击溃一波魔兵，正要催动长河仙印重创魔鲛主。耳边忽然传来少女痛呼的声音。

　　“川渊！”

　　他浑身一震，猛地转头。

　　魔鲛主悬浮在半空，一只巨大的魔手牢牢扣住阿云纤细的脖颈，阿云脸色惨白，浑身被黑索捆住，肩头伤口不断逸出淡淡的云气。魔鲛主看向川渊，沙哑狂妄的笑声响彻大江上空。

　　“川渊上神，还要继续打吗？你的心上人，此刻在我的手里。”

　　所有仙兵水神全都停下了法术，江面上的厮杀骤然静止。

　　川渊的仙印光华一点点暗淡下去，握着仙印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万年临大事而波澜不惊的上神，此刻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慌乱与怒火。

　　“放了她。”他的声音冷到极致，一字一字，带着江河冻结般的寒意。

　　魔鲛主指尖稍稍用力，阿云呼吸一滞，难受地蹙起眉头。

　　“放了她简单。”魔鲛主慢悠悠开口，“自废仙骨，卸去万川上神之位，封印长河仙印，永不再管四海之事。你照做，我便留她一条性命。不然，今日便让她神魂消散在这大江之上。”

　　阿云艰难抬眼，望向江面上白衣的川渊，急忙出声：“不要！川渊，不要答应他，四海苍生不能没有你！不要管我！”

　　她不愿成为困住他的枷锁，不愿让他为了自己舍弃守护万年的江河万民。

　　魔鲛主冷哼一声，魔气收紧，堵住阿云的话音。

　　川渊静静望着被魔掌桎梏的少女。她脸色苍白，身上衣裙沾染灵血，却依旧倔强地望着他，眼神里写满不肯让他妥协的坚持。

　　一边是四海苍生，亿万生灵的安危；一边是他倾心相护、以命相护的阿云。

　　两难的抉择，狠狠砸在了川渊身上。

　　他执掌万川，护了三界万年，从来没有一刻，像此刻这般无力。仙力浩瀚，能掀起万丈江涛，能镇住万千妖魔，可他却不能立刻冲上前，从魔鲛主手中救下他心爱的姑娘。只要他一动，扼在阿云脖颈上的魔劲便会瞬间碾碎她的灵体。

　　魔鲛主耐心等待，黑雾在周身缓缓翻涌：“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做出选择。是选四海江山，还是选你的云墟灵女？”

　　江风呼啸，浪涛轰鸣。

　　川渊垂落的双手，仙泽忽明忽暗。他抬眼望向被擒的阿云，眼底翻涌着剧痛。

　　他心中清楚，一旦自废仙骨，四海结界失去力量支撑，魔界大军便会席卷三界，万千凡人、水族生灵都会葬身魔火之中。可若是置之不理，阿云今日便会魂断大江。

　　而高空云层深处，一双淡漠无情的天道之眼，早已静静俯瞰着这片战场。仙神动情的罪证，此刻尽数落入天道眼底。天罚的雷霆，正在云层之后悄然酝酿。

　　魔劫汹涌，天罚将至。
　　两难抉择，步步皆是死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