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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山雨与归途 第九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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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:山雨与归途
第九章:山雨と帰路
后山的密林比千代记忆中的还要深,还要暗。
她拄着竹杖在湿滑的山径上攀行,右腿的旧伤在潮湿的寒气中阵阵抽痛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。但她没有停下,只是咬着牙,借着偶尔穿透树冠的几缕天光辨认方向。按照“残月”信中约定的地点,她需要在日落之前赶到后山深处一座废弃的炭烧小屋。
越往深处走,空气中那股腐烂与药草混杂的怪味就越浓。沿途她看到了被野草掩埋的烧焦的农舍,看到了散落在路边的破碗和草鞋,还有一些被粗暴折断的竹篱笆。这些都是官府“清理”过的痕迹。千代垂下眼帘,将竹杖握得更紧,加快了脚步。
黄昏时分,她终于找到了那座炭烧小屋。屋前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,见到千代,警惕地眯起了眼。千代从怀中取出半截刻着“残月”印记的木牌递过去。老者验过,神色松动下来,从灶台下抽出一个油纸包裹,递到她手里。
“名册都在这里了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而沉重,“一共七十六个人。被官府强行带走的那批人,大部分都已经……你把它送出去,至少让他们的家人知道,人都到哪里去了。”
千代接过油纸包,郑重地收入怀中。她本想立刻动身下山,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雷声在山谷间低沉地滚动,一场暴雨随时可能倾泻而下。老者劝她留一夜再走,千代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。
那一夜,她靠着炭烧小屋的土墙,怀里抱着名册,没有合眼。屋外风声呼啸,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是梅子那双泪眼。她不知道梅子现在走到哪里了,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她的话往北走,也不知道那个乖巧温顺的女人,此刻是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黑暗的山路上。
她将手伸进衣襟,摸了摸那截断发。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稍稍安下心来。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千代便辞别老者,拄着竹杖沿着另一条路往北下山。这条路比来时更险,好几处栈道都已朽烂,只能贴着山壁慢慢挪过去。千代的右腿在剧烈的运动中几乎失去了知觉,全靠竹杖和意志力撑着。直到午后,她才终于走出了后山的范围,踏上通往沼津的官道。
天空阴得可怕,乌云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腥气。千代拖着残腿沿着官道艰难前行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沼津,七月七日,梅子在等她。
她走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七月七日的清晨,千代终于望见了沼津镇外那片灰蓝色的海岸线。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些许山间的瘴气。她加快了脚步,跛着腿穿过镇子外围的渔村,打听有没有一个脸上带着红色胎记的游方女医来过这里。
一个卖鱼的老妇人给她指了路:“你说那个红脸的姑娘?她前天就来了,住在镇子最东边那间没人住的渔屋里,一直在等人。”
千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道了谢,几乎是连走带跑地穿过整条街道,朝着最东边那排破旧的渔屋奔去。她的右腿已经痛得快要失去知觉,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,可她的脚步却没有放慢分毫。
东边的渔屋一排三间,只有最里面那间屋顶的烟囱冒着极淡的炊烟。
千代站在渔屋门前,抬起手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她忽然有些恍惚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粗布和服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,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,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旧纸。她的右腿在发抖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的。
她就这样来见梅子吗?
千代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抬手,敲了敲门。
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门后站着的人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浅色碎花和服,发髻梳得整整齐齐,簪着一朵小小的、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。那张脸上的红色胎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,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看到千代的一瞬间,先是怔住,然后迅速泛起了水光。
“千代……小姐。”
梅子的声音在发抖。她没有像千代想象中那样扑上来,也没有哭喊着责备她为何来得这样晚。她只是站在门框里,死死地盯着千代那张清瘦疲惫的脸,盯着她满身的泥泞和那条几乎站不稳的右腿。然后,梅子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千代的手腕,将她拉进了屋里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梅子扶着千代在屋内唯一一张矮凳上坐下,声音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,“你回来了,就好。”
千代坐在矮凳上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名册的油纸包。她抬起头,看着梅子在狭小的屋子里忙碌着给她倒热水、拧帕子,看着她那件浅色碎花和服的衣角在眼前来回晃动,忽然觉得鼻尖泛酸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梅子走过来,将温热的帕子敷在她额头上。她低下头,用指尖轻轻地、仔细地擦去千代脸颊上的泥痕,动作极尽温柔,像是在清洗一件珍贵的、失而复得的旧物。千代闭上眼,感受着梅子指尖的温度,绷了太久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。
“名册……”千代哑着嗓子开口,“我要先把它送出去。”
梅子点了点头,没有阻拦,只是握住她的手,轻声说:“好。我陪你去。送完名册,我们就留在这里,再也不走了。”
千代看着梅子那双含笑的眼睛,看着那块她朝思暮想的红色胎记。她终于慢慢地、试探性地伸出手,覆上了梅子的手背。梅子反手将她的手握紧,十指交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那些粗糙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疤交叠在一起,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踏实。
“七月七日。”千代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轻声说道,“又到七夕了。”
梅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。海面上乌云低垂,却有一线微弱的金光正从云层的缝隙中缓缓渗透出来,洒在灰白色的浪尖上。海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股不同于山间的、辽阔而温暖的气息。
“今晚,我们去海边挂短册吧。”梅子弯起眼睛,露出了那个乖巧的、明亮的笑意,“今年的愿望,我已经想好了。”
千代看着她,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比海面上那缕光还要难得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
海风灌入渔屋,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浅色的碎花和服与深灰色的粗布和服在风中交缠在一起,像两面并肩飘扬的旗帜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