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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七月七日的抉择 第八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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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七月七日的抉择
第八章:七月七日の選択
天还没亮,梅子就醒了。
破旧的平屋里还残留着昨夜灯油的焦味。她侧过头,看见千代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门边的矮凳上,竹杖横在膝头。千代似乎在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,但梅子从她微微收紧的肩线上看出来,她在等自己醒来。
“你一夜没睡。”梅子坐起身,浅色碎花和服滑落肩头。
千代回过头,目光在梅子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:“天亮之前走,山路好走些。”
梅子没有再追问,只是利落地起身洗漱,将昨夜打包好的包袱背在肩上。千代想要接过一个,梅子却摇了摇头,抬手替千代理了理和服的衣领。千代身上这件粗布和服已经洗得发白,但梅子还是认真地抚平了每一道褶皱。
“走吧。”梅子笑了笑,露出那乖巧的、让人安心的笑意。
清晨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。两人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往北走,晨雾弥漫在脚边,露水打湿了和服的下摆。千代拄着竹杖,步子比平时更慢,右腿的旧伤在潮湿的晨气中隐隐作痛,但她咬着牙,没有让速度降下来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千代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面是一道岔路口。往左,是通往北边镇子的安全小路。往右,是后山的入口,一条狭窄陡峭的山径,被荒草和藤蔓几乎吞没。
梅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心头猛地一沉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肩上的包袱带子。
千代转过身,背对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,面对着梅子。晨光透过雾霭落在她清瘦的脸上,让她那双漆黑的眼底显得格外深沉。她伸出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梅子的手心。
“拿着这个,里面有银钱和一份通关的路引。”千代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就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,“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,走三天,到一个叫沼津的小镇。那里靠海,不会有瘟疫,也不会有人认识你。”
梅子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,然后又抬起头看千代。她的眼睛慢慢地红了,却没有让泪水落下来。她咬着下唇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:“那你呢?”
千代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越过梅子的肩膀,看向远方雾气蒸腾的山峦。山的那一边,后山深处,有一批生死不明的民夫,有一份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名册,还有“残月”的同伴在等她接应。
“千代小姐。”梅子忽然伸手,拽住了千代的衣袖。她的力气不大,却让千代无法挣脱,“你答应过我,一起走的。”
千代垂下眼帘,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。梅子的手指因为常年研磨草药而微微粗糙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药渍。千代抬起手,覆上梅子的手背,轻轻地、却坚定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
“你先走。”千代的声音依旧很平,但握着梅子指尖的那只手在极细微地发颤,“我办完事,就去沼津找你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梅子终于忍不住了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那块红色的胎记上,像一道红色的泪痕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依然努力维持着那份乖巧的克制,没有大声喊叫,只是低声地问,“你是不是要去后山?”
千代没有否认。她将梅子的手放回她身侧,然后退了一步,重新握紧了竹杖。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就像当年挡在梅子门前那样,只是这一次,她不再有刀。
“梅子,”千代开口,声线依旧冷淡,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几乎要将她自己淹没的情绪,“后山那边有人等着这批名册。那些人也有家,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。”
“那你呢?”梅子抬起手,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,上前一步,再次拽住了千代的衣襟,这一次她用了力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也有等着我回去的人?”
千代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看着梅子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,看着那块她曾经用指尖一寸寸抚摸过的红色胎记。她想伸手去替她擦眼泪,想把她紧紧抱进怀里,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,只是偏过头,避开了梅子的目光。
“你走吧。”千代哑着嗓子说,“往北走,别回头。”
她拄着竹杖,转身朝着右边那条通往山里的荒径走去。她的步伐很慢,那条跛了的右腿让她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踉跄,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一丝犹豫。她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梅子压抑的哭声。
“千代——!”
梅子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晨雾中回荡,像一把刀生生割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千代的脚步顿住了,握着竹杖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,轻得仿佛要被晨风吹散。
“七月七日……在沼津等我。”
然后她加快了脚步,拖着那条残疾的腿,一头扎进了后山那片幽暗的密林里。晨雾在她身后合拢,像一扇关上的门,将那道浅色碎花和服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外头。
梅子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追上去,因为她知道千代的脾气。她只是慢慢蹲下身,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额头抵在膝盖上。晨光照在她红色的胎记上,温热的,像是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。
她抬起头,望着那条通往北方的、雾气弥漫的小路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吞噬了千代身影的山径。良久,她站起身,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,露出一个极其坚定的、带着哭意的笑容。
“好,我等你到七月七日。”
梅子转过身,朝着北边走去。和服的下摆沾满了清晨的露水,沉重地拖在身后。但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。她知道,她若停下,千代便再也没有回头来找她的理由。
后山的密林中,千代拄着竹杖艰难地攀行。潮湿的草木气息充斥鼻腔,她的右腿已经疼得几乎失去了知觉,只能靠着竹杖和左腿一步步往上挪。忽然,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。
山下那条岔路口已经小得看不见了,但她仿佛还能看到一抹浅色的身影,正沿着北边的小路渐行渐远。千代闭上眼,将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压了回去,从怀里摸出那截断发,贴在唇边,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她睁开眼,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蝉鸣变得嘶哑。七月的夜空沉甸甸地压在山头,空气中弥漫着雷雨将至的窒闷。这一天是七月六日,距离那个宿命的七月七日,还有最后一个夜晚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