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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大梦初醒雪葬故人 第十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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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:大梦初醒雪葬故人
第十章:夢から覚めて雪に葬る故人
沼津的海边,暮色四合。
千代与梅子并肩坐在防波堤上,脚下是灰白色的碎石,远处是翻涌的暗色潮水。梅子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竹枝,将写好的短册挂在枝头,然后双手合十,闭眼许愿。海风拂过她的碎花和服,将那截浅色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,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。
千代侧过头,看着她的侧脸。红色的胎记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,那双眼角带着笑意的眼睛,此刻正虔诚地闭着。千代想,这一路走来,她们终于熬过了所有的风雪与长夜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千代问。
梅子睁开眼,狡黠地眨了眨:“不说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千代没再追问,只是伸出手,想要握住梅子放在膝头的手。她的指尖碰到了梅子的手背,却猛地顿住了。那触感冷得惊人,冰凉、僵硬,像是一块在山涧里泡了太久的石头。
“梅子?”千代的声音微微发颤,她用力握紧了那只手。
梅子转过头来,依然微笑着,但她的嘴唇却没有动。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,周围的潮水声、风声、竹枝上的短册,一切都开始碎裂。千代猛地坐起身,想要抓住她,但手中握着的只有一把虚空。
视野轰然崩塌,冰冷的现实如潮水般倒灌进来。
千代的额头狠狠撞在了粗糙的木门上,剧烈的刺痛让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没有海风,没有防波堤,没有梅子。
她还在那间逼仄的柴房里。鼠灰色的和服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渍与暗红的血痂。外面依然下着雨,雨声单调而沉闷地敲打着屋檐。她的右腿僵直地伸在地上,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和连日的高烧,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。
千代大口地喘息着,胸腔里像塞了一团冰。她抬起手,摸了摸额头,那里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边缘已经结了黑硬的痂。高烧退去了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。
“梅子……”她干裂的嘴唇溢出沙哑的呼唤,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,拍打着柴房的门板。
“放我出去……父亲,放我出去!”
门外无人应答。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一天?两天?还是更久?她用那只完好的左脚踹开门锁,木门发出朽烂的断裂声。千代跌跌撞撞地爬出柴房,穿过空无一人的道场,推开武馆的大门。
外面的世界,早已天翻地覆。
武馆的旗子被扯下,庭院里满是散落的杂物。村里的人家大多紧闭着门窗,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匆匆走过,看也不看她一眼。千代抓住一个路过的老妇人,哑着嗓子问:“村口卖药草的那户人家……梅子呢?”
老妇人被她狰狞的面色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个……那个红脸的女娃?前几日被捆着扔进后山了。听说……听说在山上发了病,没人管,怕是已经……”
千代松开了手,老妇人急忙逃开。她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残疾的腿,看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。原来那漫长的流浪、加入残月的隐忍、破庙里的重逢、海边的许诺,全都是她在高烧与幻觉中,给自己编织的一场大梦。
梦里她还能走路,梦里她还能保护她,梦里她们差一点就走到了春天。
千代没有哭,也没有发狂。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,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。她的步伐很慢,那条残腿在泥水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,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后山的路,泥泞得几乎无法下脚。
她不知走了多久,雨水停了,天色阴沉得像一块生铁。七月的山林里,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,连蝉鸣都死寂下去。她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竹,攀过湿滑的岩石,在一片枯死的竹林深处,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她看到了那件浅色的碎花和服。
梅子蜷缩在一棵枯竹的根部,身体早已经僵硬。她的手脚上还残留着被麻绳捆绑时勒出的淤青。浅色的和服沾满了泥水与枯叶,发髻散开,黑发凌乱地贴在冰冷的脸颊上。那块红色的胎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刺目,像是一朵被严霜打落的残梅。
她的怀里,还死死抱着一叠粗纸叠成的短册。因为一路的挣扎与跌落,那些短册散落在身侧,被雨水和泥土浸透。
千代拄着竹杖,站在三步之外,久久没有上前。
她的目光落在梅子僵硬的手指上。那双手曾经替她擦拭汗水,曾经替她握过木刀,曾经在破庙的篝火旁极其温柔地吻过她的伤疤。而现在,那双手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。
千代慢慢地跪了下来。她的右腿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,她却仿佛毫无知觉。她跪在泥水里,像当年跪在柴房里那样,弯下了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。
她伸出手,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轻柔地,将梅子脸上的乱发拨开。她没有哭,只是用指腹擦去梅子脸颊上的泥点,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。然后,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湿透的短册。
粗纸上的字迹被水晕开了,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。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一贯歪歪扭扭、却写得极其用力的笔迹——
“愿千代小姐,岁岁平安。”
“愿千代小姐,长命百岁。”
“愿千代小姐,不要来找我。”
最后一张,是用尽最后力气刻在粗纸上的,字迹已经被血水浸成了暗褐色——
“七月七日,请忘记我。”
千代将那些短册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,和那截断发放在一起。然后她俯下身,将额头轻轻抵在梅子冰冷的额头上。那块红色的胎记,如今冷得像一块冰。千代闭上眼,声音极轻极轻,像是一阵叹息,又像是在对谁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懂的秘密。
“我在梦里,带你去了沼津的海边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穿了那件碎花和服,很漂亮。你说今年的愿望不说出来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现在我明白了……你想许的愿,是不想让我去找你,对吗?”
梅子当然没有回答。枯竹林里死一般地寂静。
千代直起身,将梅子僵硬的身体极其小心地揽进怀里。她让梅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,将她的双手妥帖地放在自己的膝头。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灰沉沉的天空。
又是七月七日。
夏风穿过枯竹林,发出呜呜的低鸣。不一会儿,一片冰凉的白点落在千代的鼻尖上。然后是第二片、第三片。细碎的雪,竟真的在这个盛夏之日,纷纷扬扬地从天穹飘落下来。
千代没有躲避,也没有抬手去拂。雪落在她黑色的短发上,落在梅子安静的脸庞上,落在那块红色的胎记上,也落在两人交叠的、破旧的和服衣摆上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中的人。雪越落越厚,将两人慢慢覆盖。
“你说擦干净了路,就不会滑倒。”千代轻声说着,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宁静,“你替我把路擦干净了,可我来的太晚了。”
“梅子,你看,七月七日,真的下雪了。”
千代将梅子抱得更紧了一些,仿佛要把自己残存的体温全都渡给她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枯竹林里,任由大雪将她们掩埋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一片无垠的白,和怀中那一抹永远无法温暖的红痕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