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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  第三章(If线):夏蝉与薄荷
      第三章(If线):夏蟬と薄荷
      长夏将尽,蝉鸣却愈发嘶哑。
      今年的村子没有瘟疫,也没有流言。只是入夏以来格外干旱,村口那口老井的水位一天低过一天。村人们脸上的疲惫比往年更重,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烦闷。但在村口那间小小的药草铺子前,却总有一抹浅色的碎花和服在晨光中忙碌,像是这枯闷夏日里唯一一抹清凉的绿意。
      梅子每天清晨都会在铺子前支起一张小木桌,将晒干的薄荷、金银花和甘草分门别类地码好,用细麻绳扎成小束。她的指尖因为常年接触药草而染着淡淡的褐色,指甲修剪得极其圆润干净。那块红色的胎记在晨光下依然醒目,但村里人早就看惯了,偶尔有外乡人路过多看一眼,梅子也只是抬起头,弯起一双笑眼,温软地招呼一句:“客官,买点消暑的薄荷吗?”
      千代就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,踩着木屐走进药草铺子的。
      她穿着一件鼠灰色的素净和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薄茧的手腕。千代刚刚结束了武馆上午的剑道训练,额角还带着微微的薄汗,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的松木香。她没说话,只是径直走到木桌前,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,轻轻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一束薄荷。”千代的声音很低,带着练剑后的微哑。
      梅子正低着头整理草药,听到声音,猛地抬起头来。那双眼睛在看到千代的一瞬间便亮了起来,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极其乖巧的弧度。她连忙从桌上挑了一束最饱满、叶片最翠绿的薄荷,递到千代手里。指尖交错时,梅子故意多停留了一瞬,指腹轻轻擦过千代微凉的掌心。
      “千代小姐,今天怎么亲自来了?这薄荷加一点冰糖煮水,最能消暑。”梅子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。
      千代垂下眼帘,看着手里那束薄荷,耳根泛起极淡的红。她没有立刻收手,而是停顿了片刻,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……你昨日的点心,太甜了。”
      梅子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昨天她借着送药草的名义,偷偷给千代塞了一包红豆糕。她以为千代不喜欢,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,刚想道歉,却又听千代补了一句。
      “我吃完了。”
      千代说完,便转过身,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远了。梅子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鼠灰色的背影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。她抿着嘴,低下头,偷偷笑出了声,连耳垂都红透了。
      然而,这份甜蜜的日常,在几天后悄然泛起了微酸的涟漪。
      那天下午,梅子像往常一样提着药篮去武馆。她本想去给千代送新熬的祛暑茶,却在踏进武馆前院时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武馆的茶室里,千代的父亲正端坐着,而千代坐在对面,身边竟然多了一位陌生的少女。
      那少女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淡蓝色和服,衣摆上绣着精致的流水纹样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正低头微笑着对千代说着什么。而千代虽然依然面无表情,却微微侧过头,似乎在认真听那少女说话。
      梅子站在原地,手里的药篮突然变得格外沉重。她看着那位少女和千代并肩而坐的画面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她从未见过千代和谁靠得这么近,也从未想过,千代的世界里除了刀剑和武馆,原本就该有这些知书达理、家世清白的名门闺秀。
      而她呢?一个脸上带着红色胎记的平民草医,连给千代端茶倒水,都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      梅子没有进去。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武馆的前院,将药篮里的茶壶放在了门外的石阶上,转身快步离开。那天傍晚,千代在门外发现了那壶已经彻底凉透的茶,还有一片被捏碎在石阶上的薄荷叶。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梅子开始躲着千代。
      千代来药草铺子买薄荷,梅子就让阿爹去招呼。千代练完剑在廊下休息,梅子便提着药篓绕道去后山采药。她依然笑容乖巧,依然对每一个病人温声细语,只是一看到那抹鼠灰色的身影靠近,便像一只受惊的雀鸟般迅速遁走。
      千代起初不明所以。她习惯了梅子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,习惯了那抹浅色碎花和服在廊下晃动的身影。当这份习以为常突然消失时,千代才意识到,自己那颗总是古井无波的心,竟泛起了一种陌生的、空落落的焦躁。
      又是一个闷热的傍晚。
      梅子从后山采药回来,走过村口的小桥时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千代正站在桥头,背对着她,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出鞘的短刀,似乎已经等了很久。傍晚的暮光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,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      梅子想绕路,却被千代侧身挡住了去路。
      “为什么躲我。”千代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落在梅子脸上。那不是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,带着她一贯的清冷,但眼底深处却透着一丝极深的执拗。
      梅子低下头,避开她的目光,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:“没有啊,千代小姐多心了。我只是最近采药比较忙……”
      “梅子。”千代打断了她,往前逼近一步。
      梅子被那股清冽的松木香逼得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了桥栏。她抬起头,正对上千代那双漆黑的眼睛。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里,此刻竟像是压抑着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      “那天那个女子,是父亲故交的女儿。父亲想让我教她剑道。”千代看着梅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着。她的语气很平,没有急切的辩解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。
      梅子愣了一下,那双眼睛里的酸楚瞬间暴露无遗:“那……那不是很好吗?她看起来……很配千代小姐。”
      “一点也不好。”千代打断她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闷气。她抬起手,有些生硬地捏住梅子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。千代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,摩挲过梅子柔软的肌肤,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。
      “我那天只看了一眼,就没再去了。”千代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,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,“因为她穿的那件蓝色和服,让我想起了你门前种的那排紫阳花。但她的脸上,没有神明留下的记号。”
      梅子瞪大了眼睛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她咬着下唇,肩膀微微发抖,那股憋了好几天的委屈和酸涩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滚烫的泪珠,砸在千代的手背上。
      千代被这眼泪烫得手指一缩,原本捏着下巴的手顿时有些无措地松开。她最见不得梅子哭。在千代的认知里,梅子应该是永远笑着的,哪怕是被人砸雪球的时候,也是笑着的。现在梅子哭了,千代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狠狠磨了一下。
      “别哭了。”千代干巴巴地说了一句。她不会哄人,只能笨拙地抬起手,用粗糙的指腹去擦拭梅子脸上的泪水。她擦得很小心,避开了那块红色的胎记,生怕弄疼了她。
      梅子哭着哭着,忽然破涕为笑。她伸出手,拽住千代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将那只微凉的手拉到自己脸颊旁,贴在发烫的红痕上。
      “千代小姐,你才是神明。”梅子吸了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一丝狡黠,“要不然,怎么会把我治得死死的。”
      千代看着她泛红的鼻尖和依旧挂着泪珠的睫毛,心头那股焦躁与酸涩终于彻底散开。她收回手,却在收回的途中,轻轻握住了梅子拽着她衣袖的手指,十指交扣,掌心相贴。
      “回家吧。”千代垂下眼帘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然,但握着的力度却极其坚定,“明天七夕,一起去挂短册。”
      梅子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她用力回握了千代的手,像只终于被主人安抚的小猫,乖顺地跟在千代身侧,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。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相碰,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      七月七日,晴。
      今年的七月七日,没有下雪。烈日当空,蝉鸣震耳欲聋。村外的神社里,竹枝比往年挂得更满,彩色的短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写满了人们关于丰收与平安的祈愿。
      千代依旧穿着那件鼠灰色的和服,梅子依然穿着那件浅色碎花和服。两人并肩站在竹枝前,梅子踮起脚尖,试图把短册挂到最高的地方。她跳了两下都没够到,转头看向千代。
      千代没有像往年那样默默接过短册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极近地站在梅子身后,右手轻轻覆上梅子握着短册的手背,带着她的手,一起将那页彩纸挂在了最高的竹枝上。
      两人的呼吸在闷热的夏风中交缠。梅子能清楚地感觉到千代贴着自己后背的体温,那股清冽的松木香将她整个人包裹住,让她心跳如鼓。
      “千代小姐……”梅子微微侧过头,鼻尖几乎擦过千代的下颌。
      千代垂下眼,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块红色胎记。在阳光下,那真的像一朵绽放的红梅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低下头,极其克制地、极其珍重地,将嘴唇轻轻印在了那块红痕的边缘。
      那不是一个很深的吻,甚至算不上亲吻。只是一个贴着皮肤停留了极久的触碰,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。
      梅子整个人僵住了,随即脸颊爆红。她连忙左右张望,见周围的村民都在专注地祈福,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她回过头,看到千代已经直起了身子,只是耳根红得比熟透的番茄还厉害,目光飘忽地看着远处的神社屋顶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      梅子抿着嘴,忍着笑,伸手拽了拽千代的衣袖。
      “千代小姐,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偷亲我了?”
      “……风太大了,没站稳。”
      “今天的夏风明明连竹叶都吹不动。”
      千代闭上嘴,不说话了。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里,映着阳光和竹枝的倒影,仿佛盛满了一整个夏天的温柔。
      梅子没有再追问。她低下头,偷偷从衣袖里摸出自己那张写好的短册,挂在竹枝最不起眼的地方。上面依旧是她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只是这一次,写的内容变了。
      以前是“愿千代小姐岁岁平安”,而这一次,她写的是——
      “愿七月七日,年年有今日。”
      竹枝轻颤,夏风忽起。远处的山峦苍翠欲滴,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。没有瘟疫,没有飞雪,没有分离的苦痛,只有两个穿着和服的少女,在盛夏的七夕之日,并肩站在漫天光影之中,守着彼此不可言说、却再也无法被掩盖的恋慕。
      (If线第三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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