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待春风（一） 落雪村，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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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行，他们要前往一个即将开启的秘境。距离青石镇，足足有一千二百里远。
头六百里，走得分外顺遂。接下来的四百里，官道两旁的景色从一马平川的平原渐渐变成了连绵的群山。
行至离目的地约莫还有两百里时，天色彻底沉了下去，最终演变成暴雪。
马车行至一处山口，一股大风卷来，原本扣得严实的车窗帘子被掀开一个角，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呼啸而来，卷走车内仅有的一点热气。
千秋璟正在睡觉。霍安立刻起身拉住乱飞的帘子，用自己身体挡着寒风，直到重新把窗帘系好，才轻轻坐回去，似乎担心吵到师尊休息。
千秋璟其实早在风吹进来的时候就醒了。不过他继续闭着眼睛，装作很安稳的样子坐在原处。
然而，风雪越发猛烈了。
两个时辰后，马车的速度慢到了极点。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蹄，掩埋了官道的轮廓。
“两位，走不动了！”车夫在风雪里大声喊道，“这雪可怕得很，再走下去，马非得折在里头不可！”
千秋璟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，外面是苍茫一片白，唯有远处的山坳里，隐约透出几点暗淡的昏黄光亮。
“前面有个村子，咱们在那儿避避风头，客官觉得可以吗？”车夫指着那个方向大声道。
“不必了。”千秋璟收回视线，看向身旁的小徒弟，轻声开口，“阿安，我们下车，去那个小村庄歇一晚。”
霍安先跳下了车，积雪直接没过了他的小腿。他很自然地回身蹲下，为师尊扎好裤口，然后站起来托住了师尊的手，侧身挡着呼啸而来的风，直到师尊稳稳站到地上。
千秋璟早就说过不必如此，但霍安多次坚持，还委屈巴巴地看着他，说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让他做一定是嫌弃他了。
千秋璟没办法，也就任他这般服侍了。
他站稳后，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，塞进车夫手里。
“官人，您这是？我们还没到目的地，您给的已经比原定的路费还多了。”车夫有些受宠若惊。
“趁着山口还没被封死，早些回去，以免家人担心。”千秋璟道，“多给的就当是辛苦费了。毕竟是极端天气。”
车夫愣住，感激地行了一礼，调转马头，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。
霍安看着师尊紧扣领口的样子，不由有些担心：“师尊，我们不下山换条路吗？这里太冷了，我怕师尊受不了。”
千秋璟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我无碍。不走这条山路，那要多绕远四百多里。况且，这风雪不太正常，我想看看发生了什么。”
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，不走这条山路，那上了平原地带，可就要经过长明宗了。
那里老熟人有点多，还是算了。
霍安不疑有他，乖乖撑着伞，再用师尊前几日教给他的方法拿灵力撑起一个罩子，为两人挡住了风雪。
行了一炷香，两人终于走到村子前。村子被大雪糊住，原先还稀稀疏疏亮着的灯全都熄灭了，家家户户紧闭着房门。
唯有村尾的一间土房里透出一丝火光。千秋璟上前叩门，过了许久，才听见里面传来颤巍巍的脚步声。
门开了，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开门的是个瘦弱的老婆婆，满脸褶皱，脸上本是欣喜，然而见到是两个陌生男子，吓得一哆嗦，下意识想把门关上。
“婆婆莫怕。”千秋璟取出一撮碎银，温和道，“赶路人避雪，想借宿一晚，不知可方便？”
老婆婆没收钱，只是颤抖着把门拉开：“进来吧……进来吧……”
屋里简陋至极，正中央的火盆快要熄了。炕上有个七八岁的孩子，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被，小脸冻得通红。
霍安心有不忍，把自己的厚袄脱了下来，盖在小孩身上。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些木炭，添到盆里。
老婆婆看到霍安凭空取物，又是惊讶又是害怕。不过看到小孩睡颜逐渐舒展开来，她露出感激的神色。
千秋璟取出个凳子坐下，闭目养神。
没过多久，他发现那老婆婆时不时地望向门外，情绪很是担忧。
“婆婆是在等家里人？”千秋璟温声问道。
老婆婆眉头紧紧皱起：“是啊，我家儿子儿媳今早上山，说是要打头野猪。可是突然起了暴雪，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回来。”
“没事的，应该只是被暴风雪绊住了脚，”老婆婆像是在安慰自己，“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，肯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千秋璟看这老婆婆状态有些不太好，不由劝道：“老婆婆，这么等下去也不会改变结果。还是先休息吧。万一生病，你儿子儿媳回来又要忙了。”
“对对，仙人说的对，我这把老骨头不能给他们添乱。”老婆婆木木地点头，看了好几眼门，最终还是歇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等千秋璟睁开眼时，霍安已经熬好了粥，还顺带帮老婆婆劈好了柴，此刻正在院子里顶着风雪练剑。
雪更大了。
千秋璟用完餐，裹好衣服出来。饶是已经穿得足够厚，一出门还是冷不丁被风灌了满面，连连咳了几下。
霍安连忙收起剑扶过师尊，挡着风雪，不禁道：“师尊怕冷，就不要出来了。”
千秋璟轻掩着唇，摆手推开霍安：“没事。你继续练剑，我且看着。”
霍安想到什么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期待道：“师尊要指点我剑法吗？”
“我只是个炼丹师，不会什么剑法。”千秋璟无奈地笑了笑，“你父亲三十年前名震一方，差点拜入长明宗门下。我倒是有些好奇，他留下的是怎样的剑法。”
不过是遮掩身份的假话。其实，他在剑道也是顶峰。全天下在剑道能勉强和他相比的，仅有一人，而那人还是他亲自教出来的。
他此刻想看看霍安有没有练错，免得小笨蛋误入歧途还不自知。
霍安闻言，原本亮起的眼睛黯淡了下来，将重剑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让师尊见笑了……”霍安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其实父亲生前，从未正式教过我剑法。我只是凭着小时候看他练剑的一点记忆，自己瞎练的。”
千秋璟不禁揉了揉眉心，不过这也如他所料，这小笨蛋当真什么也没学过。
“你且练着，我看看。”
少年有些难为情，但是握住剑柄的瞬间，整个人的气质骤然一变。
剑锋随着手腕的摆动滞重地移开，每一剑挥出，都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决绝。
如果说，平日里，霍安像一只呆呆笨笨的听到夸赞就眼睛亮亮的小狗；那么此刻，他便像一头在撕咬猎物的幼狼。那种温顺已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死不回头的狠劲。
千秋璟微微蹙眉。
这般狠劲，他也曾有过。这分明是心中怀着恨意，不仅是对仇人，也是对什么也无法守护的那个弱小的自己。
看了会，他出声道：“阿安，停一下。”
霍安收起剑，又恢复了原来乖巧的样子，弱弱道：“……是不是很差劲，师尊。”
“自己瞎练能练成这样已经很好了。”千秋璟温声鼓励，“不过，我发现，你似乎还挥不动这么重的剑。”
霍安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可以挥动的。”
“嗯，我的意思是，你还做不到如臂使指。”千秋璟解释道，“我见过不少练重剑的修士。重剑和轻剑不一样，一般要先打熬体魄，这样才能做到剑随心走，力破万军。重剑本就是以力取胜的一脉。”
“是，师尊。”霍安抿了抿嘴，最终还是问出来了，“那我的剑法……到底怎么样呢？”
千秋璟不想说得太重，但还是如实道：“破绽百出，事倍功半，难以杀敌，反倒要伤了自身筋骨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道：“你父亲连剑诀都不想传给你吗？”
听到这话，霍安握剑的手微微一颤：“父亲说我平安长大就好。等他治好娘亲，他们足以保护我，不需要我受修炼的苦……”
千秋璟默。他心底生出一丝哀怜。
这或许也有一部分他的责任？
从前，在长明宗的管理下，修士间禁止私斗。最多有些妖兽伤人或是有人不小心入魔的事件。霍飞鸿和祝晚晴都是金丹巅峰，又避世隐居，完全可以应对这些危机，会这么想非常正常。
很可惜，谁也想不到“千秋璟”会“飞升失败”，更不会有人想到，现在的长明宗已经不再干涉修士之间的斗争了。
等到所有人意识到这一点，这修仙界估计要更乱了。
想到这里，千秋璟内心轻叹一声，抬手摸了摸霍安的脑袋。少年只是用那双乌黑油亮的眸子单纯地看着他。
“谁说什么也没留下？”他面不改色地撒下了一个谎言，“我早些年，倒是曾偶然在黑市得到过令尊早年留下的一些剑法手札残卷。”
霍安怔怔地看着师尊。
“只不过那残卷散乱，里面还有不少错漏，我也不是个练剑的，最终便仅做收藏了。”千秋璟的声音分外温柔。
“你且先打磨肉身基础。等为师替你将那些残卷校对、整合完毕，再交予你。”
他要好好搜寻一下那数面之缘的记忆，顺便加一些他自己的理解，给小徒弟量身定制一份新的剑诀。
听到这句话，霍安眼睛漫上水雾。原来父亲的传承终究还是留下了，而且，兜兜转转，被师尊，是被师尊啊，带回到了他面前。
他不想在师尊面前掉眼泪，于是站着不动，低下了脑袋。
“还在难过吗？”千秋璟轻轻蹲下，抬头看霍安的表情。
眼眶红红的。
霍安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：“师尊不要笑话我。”
“怎么会呢，我如果碰到了这种事情，只会比你更加极端。说不定想到逝去的亲人就要泪流满面了。”
好在霍安还有他陪着。不然，可能真要像他当年一样，不论是痛苦还是心酸还是愤恨，都只能独自咽下了。
“……”霍安弱弱道，“我已经是大人了，师尊不要哄我。”
“嗯，好。那我们进屋吧。说起来，外面确实有点冷。”
听到这话，霍安也不别扭了，立刻迈开了脚步。
“师尊对我也太好了。”霍安小小声说。
“嗯哼？”
“没什么。师尊快回屋吧。”
在霍安看不到的地方，千秋璟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待春风（一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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