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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五月十四 “小姐,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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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,你终于醒了。”
一张圆脸扑到床沿上,泪珠成串往下滚,把桑栩刚撑起的半个身子又压回枕上。
银婵。
桑栩盯着那张泪脸看了很久,久到银婵被她看得发毛,怯生生地伸手来探她的额温。她才猛地回过神,喉间滚出两个字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
“……银婵。”
“哎!奴婢在!”银婵胡乱抹了把脸,“小姐你可算醒了,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,吓死奴婢了……”
桑栩由着她。她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银婵的头顶,动作生涩得连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“小姐……”银婵仰起脸,眼圈又红了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桑栩收回手,“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
长到她从十九岁,一梦梦回了十六岁。
这个称呼——“小姐”。她隔了那么久才再听见。十九岁那年爹下葬之后,她坐上谷主的位子,满谷的人见了她,跪的跪,避的避,背地里都唤她女魔头。那些日子里,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。原来这两个字,是这样暖,又这样烫。
她垂下眼,掩去眼底翻涌的东西。
两世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撞作一处。一边是十九岁雪夜那柄穿心的剑,一边是十六岁竹帘外的蝉声。她花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股从心口往外冒的戾气压下去——不是现在。她这具身子术力只剩了个大概,离能一剑了结那些人的日子,还差得远。
窗外蝉声聒噪,日头透过竹帘漏进来,在地上织出一格一格的光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纤细,年轻,掌心没有厚茧,没有剑伤。十六岁的手。这具身体还没经过后来那些事,还干净着。
“哭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这不是回来了。”
银婵被她这平静的语气弄得一愣,随即哭得更凶,一边哭一边替她理被角:“小姐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……那日你被蛇妖卷进河底,浑身是水地被抬回来,脸白得跟纸一样……”
桑栩由着她哭。她需要这点声音,需要这点人间气,把两世的东西一点点压下去。
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术力在经脉里走得生涩,像一条久未清理的旧河道,细细的,浅浅的,满打满算只剩前世的三成。她闭着眼感受了片刻,并不急。前世的招式、关窍、捷径,都还装在她脑子里——这具身子弱,可她比这谷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,该怎么把它一点点练回去。
窗外那格一格的日光,慢慢移到了床脚。她就那样闭着眼,把两世的事一桩桩在心里排了个次序:先做什么,后做什么,哪个人先动,哪笔账后算。排到最后,她心里那股翻腾的戾气,竟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许久,她才开口,声音放平了:
“今日,是什么日子。”
“五月十四呀。”银婵眨眨眼,“小姐,你烧糊涂啦?”
五月十四。
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,桑栩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一条巨大的蛇影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,指节泛白。银婵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,伸手来扶:“小姐?”
“我没事。”桑栩松开手,缓缓吐出一口气,“你接着说。”
前世的这一天,润河有妖作乱。她自诩术法高强,提剑下河除妖。那蛇妖修炼百年,已然成了气候,可论道行,本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。她被蛇尾一卷,拖进河底,再醒来时天翻地覆——再醒来时,已是另一番世道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河底晕了多久。她记得岸上所有人都围着那个“救了她”的人转。她更记得,那天的河水冷得刺骨,冷得像一直冷到了她十九岁那一年的雪夜。
就是这一天。就是从这一天起,她一步一步,踩进别人替她画好的圈子里。
前世她还当这是一场横祸。如今想来,一条修炼百年、守着润河从不上岸的蛇,怎么偏生在她经过的这一天发了狂?那股把她卷下水的力道,凶得不像冲着她一个除妖的小辈来的,倒像有人在河底早早喂熟了什么,就等她这一下水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在心底,没有说出口。
“小姐?”银婵忐忑地看她,“你脸色好差……”
“无事。”桑栩撑着坐起身,靠在引枕上,“后来呢,我在河底,后来是谁救的我。”
银婵一脸后怕:“多亏了贺兰公子呀。”她说,“那日蛇妖发了狂,小姐你被卷下河底,是贺兰公子恰好路过岸边,不顾自己受了妖风,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。他为了救你,到现在都还在客院将养呢。”
贺兰舟。
桑栩垂在被外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,长一双顶好看的眸子,任谁看了都要心生好感,更别说当年那个被“救命之恩”砸得晕头转向的她。前世她就是从这一日起,一点一点信了他,一点一点把厌谷的底牌都递到了他手上。
他初到厌谷的那一日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是个春末的好天,他一身白衣立在谷门口,含笑抱拳,口称“贺兰舟,途经贵地,特来拜山”。那时谁能想到,这一拜,拜进来的是一条索命的蛇。
可那都是前世的事了。
这一世,他越是滴水不漏,她便越觉得冷。救她?他这样的人,会无缘无故跳进一条翻着妖气的河里?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——前世这只手,曾被那柄剑从背后贯穿。
她想起前世他在她床前守了三日,温言软语;想起自己就是在那三日里,把一颗心完完整整交了出去。如今想来,那三日里他低头替她掖被角的样子,做得真像。真到她临死那一眼,几乎还要信下去。
“贺兰公子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什么,“人是很好。”
银婵没听出这话里的骨头,忙不迭点头:“是啊是啊,公子真是顶好的人,又温柔又客气,谷里谁不夸……”
一股甜腻的幽香,恰在此时从门外飘进来。
桑栩不用抬眼,便知道来人是谁。
她这位堂姐,身上永远笼着这么一股甜香,闻着让人心里发软。前世她就吃这套。如今再闻,桑栩只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往上翻。
门帘一挑,白昭月走进来。淡粉的裙裾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,娇柔可人,一眼望过去我见犹怜。她快步走到床前,语声又细又软:
“栩栩,你总算醒了。”
栩栩。
这是她私下里唤她的名字。人前,她唤她桑桑,怯生生的,活像个受气的。
桑栩抬眼,看她。
两人的目光一碰,白昭月明显一怔。
眼前这个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从前桑栩见了她,总要笑着拉她的手,凑到她耳边说体己话;此刻那双眼睛清冽冽地落在她脸上,没有笑,没有热络,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白昭月的指尖在帕子上收紧了一瞬。她很快又漾起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,伸手想来探桑栩的额头:“栩栩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?我叫人再去请医——”
“阿姐。”桑栩轻轻往后一让,避开了她的手,“我没事。劳你惦记。”
客气,疏离。一句“阿姐”唤得端端正正,却远得没边。
白昭月的手僵在半空。她怔了怔,到底没敢多问,只当她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吓破了胆。她讪讪地收回手,又坐下来,絮絮地问了几句汤药、饮食的话。桑栩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“栩栩这病,”白昭月欲言又止,眼圈红红的,“是不是在河底……见了什么吓着了?我瞧你这眼神,怪叫人心里慌的。”
“许是吧。”桑栩看着她,淡淡一笑,“落水了,是有些怕。”
那笑意不达眼底。白昭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退了。走到帘边,她又回头,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:“栩栩这些日子,还认得谁是谁么?我瞧你方才……像是连我都有些生分了。”
“阿姐说笑了。”桑栩靠在引枕上,语气平平,“你是我阿姐,我怎么会不认得。”
一句话,把“阿姐”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白昭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到底没再接,掀帘出去了。
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副模样哄得团团转,把她当亲姐姐。这一世,不能了。
白昭月走后,屋里静下来。
桑栩望着那道淡粉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,方才被甜腻香气熏得发紧的喉头,这才缓缓松了。她端起案上的药盏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前世她病中喝的每一碗药,都是这个人亲手端来的。
她在床上静坐了片刻,忽然开口:
“银婵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陆鸣呢?”
银婵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人:“陆护卫……”她挠了挠头,“这个奴婢没留意呀。那日大家的心思都在小姐和贺兰公子身上,谁顾得上旁人呢。”
是啊。谁顾得上他。
桑栩的心口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。
记忆里,陆鸣是过了些日子才自己回到厌谷的。他中途去了哪里,受了什么伤,他一个字也不曾说,也没有一个人问。再往后,他那条腿就瘸了,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,却比从前更沉默。
前世她直到临死,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,才知道这个人守了她一辈子。
他那条瘸了的腿,那三个月凭空消失的日子,从前她只当是护卫的本分。如今才懂,一个人要把命都搭进去,才会那样一声不吭。
而他落水这件事,前世竟没有一个人记得。满谷上下,只围着她这个被“救”上来的嫡女转,没有人在意那个同样沉在河底的影子。这世道,原是这样把人冷落下去的。
“他当日……是不是也落水了。”桑栩低声问,更像是问自己。
“啊?”银婵没听懂。
桑栩已经掀开了被子。
“小姐!你干什么,你伤还没好!”银婵慌忙去拦。
“让开。”
桑栩的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银婵从未听过的冷。她凭着十六岁这具尚且虚软的身子,凌空捏了一个诀。袖底有风,她的身影在竹帘漏下来的日光里一晃,便出了门,只留下银婵在屋里跺着脚干着急。
——
她要去润河。
凭着前世的记忆,她猜陆鸣此刻很可能还在河底。那日大蛇将她卷下水的瞬间,恍惚间她记得有一道青影,跟着她一道落了下去。
前世没有人记得这件事。这一世,她记得。
从主院到润河,要走过大半个谷。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,桑栩一路行去,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行礼——这位嫡女病了一场,看在他们眼里却像是变了个人,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冷得吓人。
没有人敢问她去哪里。她一身素青的衣裳被风掀起一角,步履不快,却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。
润河边的风带着水汽。日头正盛,河水湍急地淌着,表面上再没有半分妖物的踪迹——蛇妖是除了,可桑栩站在岸边,仍能从水里闻出一丝未散的腥冷。
那腥冷贴在河底,像一条没咽气的蛇,还在吐着信子。
她没有犹豫,纵身扎进了水中。
寒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。她这具身子术力只剩了个大概,捏着分水诀,仍觉胸口一阵发闷。她顾不得许多,睁着眼睛,在湍急的暗流里一寸一寸地找。
水底的光碎成一片一片,搅得人眼花。她屏着气,一手在身前探路,一手扶着河底的礁石。有那么一瞬,她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——前世她就是在这附近晕过去的,可这一回,河里静得吓人,没有半分妖物的影子,只有水,黑沉沉的水。
河底的石头、水草、翻卷的淤泥。她找了很久,久到肺里的气将尽,眼前一阵阵发黑,才终于在一块半塌的礁石后面,看见那道沉沉伏着的青影。
陆鸣。
他双目紧闭,眉心紧蹙,脸色白得像纸,肩头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,把周围的河水染出一小片暗红。他当真跟她一道落了水,当真在这里躺了一天一夜。
前世的他就是这样。他从不声张,从不邀功,断了腿也自己默默爬回来,没有一个人问他去了哪里。
桑栩游过去,抓住他的胳膊。他比她想的重得多,她拖着他往水面挣。他腰间一块半块旧玉随着动作磕在她掌心里,硌得生疼,凉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冰。
蛇妖虽死,余威犹在。她拖着他往上游时,水底深处忽然涌上来一股蛮横的暗流,擦着她的脚踝卷过去,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拽了一把。她咬紧牙关,捏稳了诀,借着那股暗流的反劲儿,反倒顺着它冲出了水面。
“小姐!”岸上的银婵不知何时追来了,吓得脸都白了。
桑栩把陆鸣拖上岸,平放在河滩上。她抬手探他的鼻息——还在,只是虚得很。那条腿,她一寸一寸捏过去,没有断,没有碎,是好的。
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解了他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替他胡乱止了血。忙完这些,她自己也脱了力,撑着膝盖在他旁边坐下,大口喘气。
桑栩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眼眶发热。
前世他回来时瘸了的那条腿,这一世,好好的。她抢先了一步,把他从那条命运里捞了出来。
河滩的砂石被日头晒得烫,他躺在上面,肩头的血却把身下那片沙地洇出一个深色的圆。桑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,凉的,不像活人的温度。她把他那只浸得发白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,想替他焐一焐,焐了两下,又觉得自己荒唐——她这双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手,比他也暖不了多少。
可她没有松开。
她跪在河滩上,回头望向方才爬出来的河面。
河水仍旧湍急。可她分明感觉到,河底深处那股未散的妖气没有跟着她上来。它还在底下,沉沉地凝着,像有什么更古老、更庞大的东西,在淤泥底下缓缓翻了个身。
方才把她往深处拽的那股暗流,到现在还让她后颈发凉。那不是蛇妖的余威——蛇妖她认得,那股气凶是凶,却浅。河底这一股,沉、静、老,像一口压了几百年的井。
桑栩心头警兆陡生。
那不是蛇妖的气。
那是别的东西。
她伸手,把陆鸣被河水打湿的一缕鬓发拨到耳后,动作轻得连自己都没察觉。然后她抬起头,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河面,一字一字,在心里说:
这一世,我倒要看看,河底到底埋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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