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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不愿 上一世,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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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世,也是这样的大雨日。
雨从昨夜落起,落到前厅这日,仍旧没有停的意思。檐角的水连成一线,把整座厌谷主院罩在一片朦胧的雨气里。前厅里却暖,炭火生着,宾客言笑声隔着珠帘传出来,和外头的雨声搅在一处。
厌谷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场面了。谷主久病,本就久不作宴;今日这一场,明眼人都瞧得出,是冲着那位救了谷主千金的贺兰公子来的。
桑栩是被银婵一路搀着走进来的。她病了一场,今日是头一回露面,穿一身素青的衣裳,眉眼清冽,脸色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白。她一路走得不快,可背脊挺得笔直,银婵在旁边小心地替她挡着廊下滴下来的水,她也没推辞。
满座的目光在她进门那一瞬间,齐刷刷地掠过来。
这位谷主家的嫡女,从前是个什么样子,在座的人都还记得——娇、软、见了生人会脸红,提起那位贺兰公子,眼睛都亮。今日再看,她一身素青,穿过满堂的朱紫,连眼角都没往那些看热闹的脸上扫一下。
珠帘后头,她抬眼,先看见了贺兰舟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,坐在客位上,正与身旁的长老说着什么,神情温润。那双顶好看的眸子偶尔抬起来,望一望满堂宾客,眼波一转,便是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他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眼望过来,对着她遥遥一颔首,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。那一笑,和前世他替她斟茶、替她披衣、在她练术到深夜时递来一盏温酒时的样子,分毫不差。
上一世,桑栩就是溺在这样一双眼睛里的。她那时觉得他看她的每一眼都是深情,觉得他救她一命,便值得她掏心掏肺。
如今隔着重活一世的冷,再看这双眼睛,她只觉得冷。
她没有回礼,也没有笑,只当没看见,移开了目光。
她的目光极快地在他脸上一扫而过,落在别处,像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宾客。
前世她就是在这里,隔着同样的珠帘,红着脸听长辈们把她许配给他。那时候满堂的笑声、炭火的暖、他抬眼望过来时那点恰到好处的温柔,她都当是自己命好。如今再坐在这同一张椅子上,她只觉得那笑声、那暖意,全是一层糊在血上的纸。
就在那一瞬,她捕捉到一个极细的镜头——贺兰舟的目光,越过满堂的人,在女眷那一头停了不到半息。那一头坐着白昭月,正怯生生地低头绞帕子,像是毫无察觉。
桑栩垂下眼,唇角动了动,没笑。
她早知道。这两个人,从来是一伙的。前世她被蒙在鼓里,只当白昭月是寄人篱下的可怜人,只当贺兰舟是真心待她。如今再看这一眼,那半息的停顿,比什么都说明白了。
“小姐,”银婵在她身侧小声嘀咕,“你瞧,昭月小姐本是咱们桑家的姑娘,怎么倒随了母姓姓白……老谷主在时也不曾说过,这都多少年了。”
桑栩没接话。这件事她前世也疑惑过,只是从不上心。如今想来,一个桑家长房的嫡女,好好的不姓桑,偏要姓白,这其中的弯弯绕,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。
她抬眼,往女眷那一头又看了一眼。白昭月正端着茶盏,指尖绞着帕子,一副温顺得不能再温顺的模样。桑栩收回目光,心里把这笔账,默默记在了册子上。
外头的雨下得越发密了,珠帘被风掀起一角,雨气直往屋里灌。满室的人却像是浑然不觉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等着看这位病愈归来的嫡女,接下来要怎么做。
“栩儿。”
主位上,父亲桑停渊开了口。他今日披了件厚氅,脸色比去年好不了多少,说一句话便要低低咳上两声。他望着女儿,眼神温和:“身子大好了?”
“回爹,大好了。”桑栩走上前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桑停渊看着她,欲言又止,终是只摆了摆手,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。他咳了一阵,用帕子按了按唇角,没说什么。
桑栩在父亲身侧坐下,悄悄看了他一眼。他今日的脸色,比她记忆里这个年纪要差上许多,咳得也重。她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前世这个时候,父亲还好好的。这一世,是不是有什么,已经提前了。
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没有声张。
满堂的宾客,今日聚在这里,本就不是为了看她病愈。
果然,茶过三巡,大长老桑崇先开了口。这位族老年高德劭,守旧中立,今日却率先起身,朝着主位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:
“谷主,老朽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桑停渊抬眼:“桑长老请讲。”
“这位贺兰公子,”桑崇朝贺兰舟那边一抬下巴,“乃是润河救命的大恩人。公子温润如玉,术法高强,与我厌谷更是有缘。老朽今日斗胆——谷主家的姑娘,也到了议亲的年纪。”
他这话一出,满堂的言笑声霎时低了下去。
有人跟着附和。说贺兰公子一表人才,说这是天作之合,说谷主家的姑娘配这样的人,正该如此。你一言我一语,把这桩还没影的亲事,说得板上钉钉。
所有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到了桑栩身上。
贺兰舟适时站起身,对着主位长长一揖,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晚辈唐突。一切,全凭桑姑娘心意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表了心意,又把选择权完全交了出来,落一个温润宽厚的名声。满堂的人听了,无不点头称好——这样好的公子,上哪儿找去。
他说完,抬起那双顶好看的眸子,望向桑栩,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温柔。
上一世,就是这一眼,让她当场红了脸,在满堂长辈的撮合下,羞答答地点了头。
那一点头,她用了三年才后悔。
满座寂静。炭火噼啪一响。所有人都在等她的答案。
桑栩坐在原处,没有起身,没有看贺兰舟。
她在心里,把前世这一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前世的她,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,红着脸低下了头。那一低头,就是三年。三年后她心口插着他的剑,才知道这满堂的撮合,从头到尾都是一张网。
她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才缓缓开口,只说了两个字:
“不愿。”
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她甚至没有抬头。茶盏盖磕在杯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,在这满堂死寂里,比任何一句反驳都响。
满座皆震。有茶盏磕在杯沿上的脆响,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。桑崇捋胡须的手僵在半空。贺兰舟维持着作揖的姿势,眸子里那点温柔第一次裂开一道缝。
没有人敢信自己的耳朵。上一个月,这位桑家嫡女见了贺兰公子,还是一副羞答答的模样。
桑崇咳了一声,还想再劝:“谷主家的姑娘,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岂可——”
“桑长老。”桑栩终于抬了眼,看向他,“我爹都没说话,您急什么。”
一句话堵得桑崇老脸涨红,悻悻地坐了回去。
“桑桑,不可胡闹。”
一个细弱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来。白昭月从女眷堆里站起来,眼圈红红的,一副为她担心得不行的模样:“贺兰公子是救命恩人,这样的人家……桑桑,你当众说这种话,叫公子的脸往哪儿搁?”
她说着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楚楚可怜。
这副模样,前世桑栩见一次软一次。她这位堂姐,生来就长了一张惹人疼的脸,一掉眼泪,连桑停渊都要让她三分。满座的宾客此刻看在眼里,无不觉得桑栩这姑娘太过任性——救命恩人提亲,你当众甩脸子,还把话往你堂姐身上推,这像什么话。
桑栩转过头,看她。
看了两世,她太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是什么了。前世她就是被这副“为你好”的模样哄着,一步步把亲事应了下来。她看着白昭月,缓缓地、极轻地笑了一下,笑意凉薄,不达眼底:
“阿姊若是喜欢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得让满堂每个人都听得见:
“不如自己嫁给贺兰舟。”
满堂死寂。
白昭月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按在眼角的帕子僵住。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贺兰舟直起身,那双眸子彻底冷了下来,又勉强压着,看不出情绪。
桑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。白昭月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贺兰舟,贺兰舟却没接她的目光,只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像方才那句话不是冲着他说的。就这一望、一应,桑栩什么都看清了——她这位堂姐那套替人操心的做派,今日被人当众撕下了一层皮,底下露出来的,正是她与这位贺兰公子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牵连。
满堂的宾客更是大气不敢出。这话要是应下了,白昭月就是把自己往贺兰舟身边推;这话要是驳,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跟贺兰舟之间有什么。桑栩一句话,把她架在了上下两难的半空里。
桑栩站起身。
她病后初愈,身形单薄,可站在满屋子的长辈、宾客、长老之间,没有半分怯场。她扫过全场,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:
“让开。”
“谁若阻我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底的冷意一寸寸漫上来,“我便让他永世留在这。”
满座鸦雀无声。
她本就是术法天赋最高的人。上一世的脏水、上一世的情伤、上一世心口那柄剑,如今都化作了她骨头里的冷。重活一世,这世间,已经没有什么人、什么事,能再拦住她的去路。
没有人敢动。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,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。
方才还附和着说“天作之合”的那几位,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。谁也没料到,这位病了一场的姑娘,张嘴就是这样两句话——一句比一句狠,一句比一句绝。
主位上,桑停渊望着女儿,怔住了。他咳了两声,到底没有开口拦,只是那握着帕子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他这个女儿,从前温顺得像只兔子,今日这一番话砸下来,倒像是换了个人。
他看着女儿的背影,忽然低低咳着笑了一声,对身旁的桑崇道:“桑长老,小孩子家闹脾气,今日的茶,就到这儿吧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地把议亲的事揭了过去。桑崇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劝。
满堂的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料到,谷主平日温温吞吞一个人,护起短来这样干脆。那位贺兰公子立在客位上,维持着那副温润的笑,只是端茶的手,指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。他这一局布了许久,今日原是要当着全谷的面,把这门亲事坐实的,没想到被一个病了一场的丫头,两句话就搅了个稀碎。
桑栩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珠帘被她撩起来,外头的雨气裹挟着风涌进来,吹得满室烛火晃了一晃。
满堂的人,没一个敢出声拦她。她走过的地方,宾客纷纷侧身避让,连那个方才还附和得最起劲的管事,都把头埋得低低的。
她走出前厅,踏上回廊。
珠帘在她身后晃了两晃,满室的炭火味、茶烟味、人心惶惶的气息,被她一并留在了门内。她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嗓子倒抽气,有人小声说“这丫头疯了”,还有人怯怯地去看主位上的谷主。这些声音她一概不理,像没听见。
雨还在下。檐角斜斜地泼着雨丝,她正要抬步,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青影。
陆鸣。
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一身青衣,眉眼冷沉,肩头还缠着昨日未拆干净的伤布,可他站得笔直。他见她出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极自然地往前挪了半步,立到她与檐角斜雨之间,用自己的身子,替她挡住了那片泼过来的雨。
他身上还带着河底的湿冷气,和一股淡淡的、被雨打湿的皂角味。
那股冷气隔着两步远飘过来,桑栩却莫名觉得安稳。前世她在前厅里舌战群儒的时候,这个人不在;她当众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,这个人也不在。这一世他站回来了,站在她刚走出狼窝的那一步上,替她挡着斜雨,一句话不说。
桑栩脚步一顿。
她低头,看他那条腿。
好端端的。站直,站稳,没有半分瘸态。她白日里刚把他从河底拖上来,不过两日,他已能这样立在雨里,替她挡雨。
前世他回来时瘸了的那条腿,消失的那三个月,这一世,全都没有发生。
她把他从河底捞上来的时候,就知道。可此刻眼见为实,她心里仍旧轻轻地、重重地动了一下。前世她总以为,他站在她身后,是因为他是她的护卫。如今她才明白,一个人能这样一声不吭地站在雨里替你挡雨,是把命都放在了你身后。
“伤还没好,”她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“出来做什么。”
陆鸣没回头,只望着雨幕,极简短地答:“挡雨。”
就两个字。桑栩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。他下颌绷得很紧,雨丝落在他睫毛上,他也不眨。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时,也是这样一个人,在满天飞雪中,把她从那柄剑下抱了起来。
桑栩看着他绷直的侧脸,看着檐线的雨落在他青衣上洇开的深色水痕,心底忽然空了一拍——像有什么话要浮上来,又沉沉地压了下去。
她怔了怔,没抓住那点念头。它来得毫无来由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从她死去过的那个雪夜里,一路跟着她,落到了这一世的雨里,又在落地之前,悄没声儿地散了。
她没说出口。檐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廊下的青石上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替她数着这一世还能活多久。
廊外,大雨如注。
当夜,雨势未减。
润河边的水涨了起来,黑沉沉地向东流。河面在雨里泛着一层冷光,什么也看不清。
河底那股未散的妖气,在雨声掩护下,又一次隐隐翻涌。像是被白天那一场惊动撩拨,它比前几日更躁了一些,贴着淤泥,一下一下地撞。
没有人看见,一道人影趁着满城的雨,无声无息地潜到了河边。那人立在湿滑的岸石上,一身黑衣被雨打得贴在背上,对着河水深处,低低地说了句什么。
说完,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小撮东西,顺着雨水的方向,撒进了涨起来的河水里。
雨幕把那个人影吞得严严实实,连一点气息都没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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