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厌谷有雪》酥剪水

1、楔子·厌谷从未下过雪 厌谷从未下

　　厌谷从未下过雪。
　　桑栩没有想到，自己头一回看见雪，会是在这样的夜里——一柄剑插在她胸口的夜里。
　　这座谷温润了三百年，四季常春，老人们都说厌谷是不下雪的。她从前也信。
　　雪落得极静。一片一片，落在她的肩上，落在她的发上，落在那截露出心口的剑锷上。她顺着殿门前的廊柱滑坐下去，靴底的血沿着白玉阶往下淌，淌到哪里，哪里就白了一片。错愕比疼痛先一步抵达，疼是随后才漫上来的，像冰水一寸一寸灌进脏腑。
　　她仰起脸，看眼前这张脸。
　　贺兰舟。白衣翩翩，长一双顶好看的眸子，眸子里盛着三分笑，温温吞吞，一如他初到厌谷那三年的模样。他从前总替她斟茶，总在她练术到深夜时递来一件外衫，总说“桑姑娘，有我在”。她瞧着瞧着，竟笑出了声。
　　果然都是假的。这样的人，怎么会对她动心。
　　他身侧立着白昭月。她的堂姐，那个见了她永远梨花带雨、怯生生唤她桑桑的人，此刻却冷冰冰地盯着她，眼里没有半分泪，只有压了许多年、终于得偿的快意。
　　原来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戏。
　　桑栩疼得厉害。那柄剑被人下了极厉害的术法，剑刃入体处，有细不可见的丝线一丝丝缠上来，顺着血脉往五脏六腑里钻，像活物，像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抽个干净。她握不住剑柄，手垂在膝边，指节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
　　她想，原来从前那些关于她的传言，说她心狠、说她屠人满门，到头来都是别人替她写好的。她这一死，想必还要被人再添上几笔，说她恶贯满盈、死有余辜。
　　十九岁。开春才送了父亲下葬，灵堂那口薄棺上的漆还没干透，她这个被全天下骂作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的人，坐上谷主之位还不到一年。她杀过人，手上沾着血，可到死她才看清，那些泼到她头上的脏水，原来也是有人一勺一勺喂出来的。
　　她知道，这一回是死定了。
　　视线一点一点模糊。落在她身上的雪，在下一瞬忽然凝住了——连同风，连同满院翻飞的雪沫，连同贺兰舟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，一齐静止在某一个固定的时空中。
　　画地为牢。
　　桑栩吃力地睁开眼。她是厌谷谷主，符、诀、阵，厌谷所学之术她最多，天赋最高，可唯独这一门，这一门能把时间冻住的禁术，她穷尽一生也悟不到。
　　而此刻，这门术法施展开来，施术的人却不是她。
　　一道青影从长街尽头飞奔而来。那人跑得那样急，靴底踏碎了凝固时空边缘一层薄如冰壳的霜。桑栩定睛看去，心口猛地一缩。
　　竟然是陆鸣。
　　那个跟在她身后、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护卫。他一向空着双手，此刻腰间却有半块旧玉在袖角一闪，冷得像一块没化透的冰。他跑得这样急，平日那张冷脸绷得死紧，眼底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慌。他何时学会了如此高深的术法？他到底是什么人？
　　她来不及想。他扑到她身前，单膝跪地，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。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，紧得像是怕一松手，她就散了。他低头看她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，只把下巴抵在她沾血的发顶。
　　雪还凝着。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血从剑尖滴落的声音。贺兰舟和白昭月停在不远处，一个抬着手，一个偏着头，都被冻成了两幅不会动的画。那两张她曾真心相待的脸，如今看在她眼里，只觉得陌生。
　　桑栩靠在他肩上，想起许多从前的事——想起许多年前他在润河底救过她一次，回来之后瘸了一条腿，凭空消失了三个月；想起他这一辈子没对她说过几句整话；想起临死之前，把她抱进怀里的人，终究是他。
　　她想问问他的腿，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，想问他这门术法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可她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　　她只能任由他抱着。雪落在他背上，也凝在他背上。她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他冻住的，不是这场雪，是她正在流走的这条命。
　　而使用画地为牢的代价……
　　那个念头刚起了个头，一道白光从凝固的天地里炸开。
　　桑栩失去了知觉。
　　再睁眼时，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顶。
　　她猛地坐起身，大口喘息，冷汗浸透了中衣。胸口没有剑，没有血，那缠进脏腑的丝线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纤细，年轻，指节上还没有握剑磨出的厚茧。
　　十六岁的手。
　　窗外是厌谷初夏的天，蝉声远远近近。她躺在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小院里，竹帘、青瓷、案上那只没喝完的药盏，一切都还是旧样子，旧得让她恍惚。
　　她回来了。回到了十六岁。
　　胸口那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像一道旧梦烙下的痕。她抬手按住心口，按了很久，才把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压下去。
　　这一年，正是贺兰舟来到厌谷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