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技‌》凌凌乘风

7、第七章 残章 残章

　　第七章残章
　　防空洞的小房间里，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来晃去。
　　沈星把U盘插进捡来的旧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亮起的瞬间，基地的完整内部结构像一张狰狞的蛛网，铺展在四个人眼前。从外围的巡逻岗、补给仓库，到中层的实验关押区，再到最底层的核心控制室，每一条通道、每一扇门的材质、甚至连每一个自动防御炮塔的触发时间，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旁边的文件夹里，躺着上百个名字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“实验中”“已萃取”“已销毁”，密密麻麻，像一长串浸了血的墓碑。
　　林野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，连说话都只能发出气音。他用指尖点在核心控制室的位置，在纸上一笔一划写：总攻定在七天后。那天是基地每月一次的能力萃取大典，大半安保力量都会集中在实验区，外围防御最空。
　　陆峥的指尖在“已销毁”的名单里，看到了他未婚妻的名字。名字后面的备注栏，还写着一行小字：能力萃取率97%，遗体送入3号焚化炉。他的指节捏得咔咔响，骨甲的碎片不受控制地从皮肤下冒出来，在桌面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。他没说话，可所有人都能看见，他眼底翻涌的红血丝，像要滴出血来。
　　沈星的指尖划过名单里的一家三口，那是他的爸妈和姐姐。名字后面的状态，全是红色的“已销毁”。他的指尖轻轻颤了颤，没让眼泪掉下来，只是伸手把页面往下翻，翻到了关押区的实时分布图，用红笔圈出了线人妹妹所在的房间，标注上“优先救援”的字样。
　　许妄靠在门边，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最后停在自己的名字上。他的名字后面标注着“特级实验体，状态：逃逸”，旁边还附了一张他三年前的实验照片，瘦得像一具骷髅，浑身插满了管子。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——原来在基地眼里，他连个“人”都算不上，只是个特级实验体。
　　接下来的七天，四个人没日没夜地磨最终的进攻路线。
　　陆峥把每一段通道的敌人数量、可能遇到的改造人战力，全部算了三遍。他甚至用废弃的钢筋，照着基地核心区合金大门的厚度，焊了一个模拟门板，每天用骨甲去劈，练到骨甲崩出细碎的裂痕，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，也不肯停下来。他要保证自己能在十秒内劈碎那扇合金门，不给敌人留下启动最终防御的机会。
　　沈星把基地所有通道的走向，全部背得滚瓜烂熟。他闭着眼睛，都能在纸上画出每一个拐角的弧度。他甚至在防空洞的通道里，模拟出了基地的地下通道布局，一遍遍地练习在满是流弹的环境里，连续修正上百枚子弹的轨迹，练到七窍渗血，靠在墙上缓两分钟，又接着站起来。他要保证，这一次，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一颗子弹，落在自己队友身上。
　　许妄开始刻意练习“反向转移”。以前他只能把自己的伤转移给别人，现在他逼着自己，尝试把别人身上的伤口，拽到自己身上来。他用碎玻璃在自己胳膊上划开小口子，再试着把伤口挪到旁边的石头上，一次又一次，胳膊上全是新的旧的伤疤，直到最后，他能把陆峥骨甲崩裂的小伤口，悄无声息地转移到自己身上，连陆峥本人都察觉不到。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——他想好了，到了总攻那天，他要把所有队友身上的致命伤，全部揽到自己身上，最后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安安稳稳地死掉，不连累任何人。
　　林野看起来是最清闲的那个。他每天还是揣着橘子糖，笑着给三个人递水，给累得直不起腰的沈星剥糖，给陆峥处理骨甲崩开后的伤口，给许妄递上一条擦血的毛巾。可没人知道，他每天半夜等三个人睡熟之后，都会躲在防空洞最深处的小隔间里，疯狂地催动自己的情绪共振。他的声带已经撕裂得不成样子，每一次发力，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喉咙，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，滴在他写满字的本子上。
　　他在写一份“断后预案”。
　　他把自己的情绪共振，用特殊的频率录进了一个旧的录音笔里。他算好了，到了总攻那天，万一他们被堵在通道里，万一退路被封死，他就留下来，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催动共振，把整个通道里敌人的情绪全部搅成疯狂，甚至能引爆通道旁边的武器库。他算过，以他全部的共振强度，至少能给另外三个人，争取十五分钟的时间。十五分钟，足够他们冲到核心区，足够他们救出所有被关押的天赋者。
　　他把录音笔藏在了沈星的那本数学习题册的封皮夹层里。他没告诉任何人，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。他知道陆峥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他留下来断后，那三个傻子，肯定会选择四个人一起死，而不是留一个人断后。可林野不想让他们都死。他从小就习惯了当那个“留下来”的人，当年他没能力保护姐姐，现在他想拼尽全力，把这三个他在世界上仅剩的亲人，送到安全的地方去。
　　总攻前一天的晚上，四个人坐在防空洞的通风口下面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城市的光污染太重，只能看见寥寥几颗星星，沈星指着最亮的那一颗，小声说，我以前跟我姐姐一起在屋顶看星星，她说明年要带我去海边，看能铺满整个海面的星星。
　　陆峥沉默了很久，说，等炸了基地，我带你们去海边。我以前跟我未婚妻约定过，要去看一次海上的日出。到时候咱们四个人一起去。
　　许妄看着星星，难得地没说“我活不到那天”这种话。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指尖捏着口袋里最后一颗林野给他的橘子糖，糖纸被他捏得发烫。
　　林野笑着，拍了拍三个人的肩膀，用沙哑的气音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等事成了，咱们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野趁三个人睡熟，轻手轻脚地把四个人的名字，全部刻在了那把他们从补给站带回来的军刀刀柄上。林野、陆峥、沈星、许妄，四个名字挨在一起，刻得很深，永远都不会掉。他把军刀塞进陆峥的背包最底层，然后靠在墙边，看着三个熟睡的人，脸上的笑软得一塌糊涂。
　　他知道，明天这一战，他们大概率是回不来了。可他不后悔。能遇到这三个从地狱里一起爬出来的人，哪怕最后死在一起，也比他一个人孤孤单单活七年，强一万倍。

作者有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