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技‌》凌凌乘风

11、第十一章 孤星 孤星

　　第十一章孤星
　　沈星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疯了一样往前爬。
　　管壁被爆炸的热浪烤得发烫，碎石不断从缝隙里砸下来，在他后背留下一道道血痕。他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化了一半的橘子糖，糖块快要在手心融成黏腻的甜浆。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掉，滴在金属管壁上，滋滋地冒起细小的白汽。他想停下来转身回去，可许妄最后那句“替我们四个一起活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——他不能死，他要是死了，这四个人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，一点痕迹都剩不下了。
　　通风管道的出口终于出现在眼前。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掀开铁盖，整个人滚进了荒坡的杂草丛里。掌心被碎石划得稀烂，脚底被滚烫的金属鞋底烫出一片燎泡，他却连疼都感觉不到。
　　下一秒，身后的基地轰然炸开。
　　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，滚烫的气浪把他掀出去两三米远，重重摔在泥地里。黑色的浓烟滚滚升上天空，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，把那座吃人的灰色建筑彻底罩住。林野留在武器库里的碎骨，陆峥躺在尸堆里的身体，许妄坐在控制室里的身影，全部被这场爆炸碾成了飞灰，连一块能辨认的残骸都没有留下。
　　沈星趴在泥地里，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海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，肺里吸进去的全是混着硝烟的冷空气，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，咳出来的全是血沫。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爆炸声彻底平息。
　　那座盘踞在这里十几年的第七能力校准基地，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。钢筋混凝土的碎块散得到处都是，还在冒着滚烫的热气，连半面完整的墙都找不到。沈星从地上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废墟里走，滚烫的碎石烫穿了他的鞋底，灼伤了他的脚底，他却像完全没有知觉。
　　他在废墟里翻了整整一天。指尖被碎玻璃和钢筋划得血肉模糊，最后只从一块焦黑的混凝土下面，扒出来半本烧焦的数学习题册。封皮已经烧得卷成了灰，藏在夹层里的录音笔居然还留着一小片残片，金属外壳烫得他指尖一缩，却安安稳稳躺在他的手心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林野剩下的半袋橘子糖，没有陆峥刻着四个人名字的军刀，没有许妄那枚磨亮的剃须刀片。他们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，被这场爆炸抹得干干净净。
　　没过三天，新闻上就轻描淡写地把这场爆炸定义为“燃气意外泄漏”。基石科技的公关团队连夜抹平了所有相关的痕迹，那些被他们救出来的天赋者，大多隐姓埋名去了别的城市，没人敢提起那天冲进基地的四个蒙面人。世界照常运转，车水马龙，人来人往，没有任何人知道，有四个一无所有的孤魂，拼尽了全部性命，想把这个吃人的怪物拖下地狱。
　　沈星带着那半本习题册和录音笔残片，离开了这座城市。
　　他去了陆峥当年提过的那片海，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夜，等到了第二天清晨的日出。橙红色的阳光从海面上漫过来，铺满了整个海面，像撒了一层碎金。咸涩的海风拂过他的脸，他从口袋里摸出四颗橘子糖，剥了糖纸，一颗一颗放在礁石上。风一吹，糖纸被卷起来，打着旋儿飘向远处，像三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，笑着朝他挥了挥手。
　　他在海边的小镇留了下来。找了一份普通的书店工作，白天整理书架，晚上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待一会儿。他买了全套的高中数学习题册，一道题一道题认认真真做完，像林野当年笑着说的那样。他在小镇的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超市，门口种满了向日葵，货架最显眼的位置，永远摆着一整罐橘子糖。
　　每年爆炸的那一天，他都会赶回那片废墟。现在那里已经长出了齐腰高的杂草，当年爆炸的痕迹几乎快要被时间抹平。他在废墟前面摆上四颗橘子糖，安安静静站一会儿，跟他们说说话。说今年的向日葵开得比去年好，说今年的习题册他全部做完了，说今年海边的日出，比往年都要亮。
　　他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，现在却成了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。十七岁的少年，一夜之间长成了要替三个人活下去的大人。他看着基石科技的势力卷土重来，看着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像他们当年一样的天赋者在黑暗里挣扎，他没有再去拼命，只是安安静静守着他的向日葵超市，守着满货架的橘子糖，把三个人没来得及过完的日子，一天一天慢慢熬完。
　　他从少年活成了青年，又从青年活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。小镇上没人知道他的故事，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永远在口袋里装着橘子糖，没人知道他看海的时候，眼睛里为什么总含着泪。只有他自己记得，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巷口，四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，把各自剩下的半条命交到对方手里，约定好要一起去看海边的星星，一起吃一辈子的橘子糖。
　　他们的反抗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。他们连名字都没能留在这个世界上，连一句“我们赢了”都没能等到。

作者有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