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残技‌》凌凌乘风

12、第十二章 余甜 余甜

　　第十二章余甜
　　沈星七十岁那年的秋天，小镇的向日葵开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盛。
　　金黄色的花盘挤挤挨挨铺满了小超市的门口，风一吹，明黄色的花瓣顺着风飘得满街都是。他的腿脚已经不太灵便，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超市门口晒太阳，看见放学的小朋友蹦蹦跳跳跑过，就从货架上摸出一颗橘子糖递过去。家长要给他钱，他总是笑着摆手，说不用，我三个哥哥以前最喜欢给人分糖了。
　　没人知道他说的三个哥哥是谁。小镇上的人只知道，这个姓沈的老头一辈子没结婚，无儿无女，守着一家小小的超市，脾气好得像晒透了的棉花，口袋里永远装着甜丝丝的橘子糖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他从床底翻出来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盒子。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四样东西：半张边缘浸过血的全家福，是他十二岁那年从家里带出来的；一枚几乎磨平了纹路的剃须刀片，是他很多年前在废墟边缘的泥地里偶然扒出来的；半本烧焦的数学习题册，封皮上林野画的四个炭笔小人，还能看出一点模糊的轮廓；还有一颗褪了糖纸颜色的橘子糖，是当年许妄在核心控制室里塞给他的那一颗。
　　他把这四样东西摆在向日葵花田的边缘，摆得整整齐齐。暖融融的阳光落在铁盒子上，泛出柔和的光，像很多年前，他们四个人挤在污水处理厂的控制室里，蜡烛的火苗跳啊跳，把四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的时候。
　　沈星坐在小马扎上，看着远处泛着碎金的海面，慢慢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　　他想起陆峥，那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，在地下通道里把唯一的外套裹在高烧的他身上，骨甲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，烫得他脸颊发红。他想起林野，永远叼着橘子糖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的时候，还在对着他们笑，说等出去了要开一家全世界最大的向日葵超市。他想起许妄，那个连死都求而不得的男人，最后把他推进通风管道的时候，指尖都在抖，却笑着说你要替我们好好活。
　　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咸湿的气息，拂过他花白的头发。沈星慢慢摸出四颗橘子糖，剥了糖纸放进嘴里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，和十七岁那年，林野第一次塞给他橘子糖的味道，一模一样。
　　他靠在向日葵的花茎上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第二天小镇上的人发现他的时候，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，走得安安静静的。那只铁盒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，像攥着他这辈子全部的念想。人们按照他的遗愿，把他的骨灰撒进了面前的大海里，一起撒进去的，还有满满一整罐橘子糖。
　　后来小镇上的人慢慢把这个开向日葵超市的老头忘了。向日葵每年秋天还是会开，橘子糖的甜香偶尔会顺着风飘满整条街，没有人知道，这片海里面，沉睡着四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年轻人的一辈子。
　　他们的故事彻底被世界遗忘了。没有英雄纪念碑，没有流传的传说，甚至连一张四个人的合照都没有留下。他们输得彻彻底底，拼尽一切也没能掀翻这座吃人的大山，最后只留下一个孤孤单单的少年，替他们在人间活了一辈子。
　　只是每年向日葵开得最盛的那几天，总会有路过的旅人说，他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日出时，好像看见四个年轻人并排坐在一起，分着一袋橘子糖。最乐观的那个叼着糖，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；最能打的那个靠在礁石上，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的神色；最小的那个抱着一本数学习题册，耳朵尖红红的；最沉默的那个，看着手里的橘子糖，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。
　　他们终于等到了那一天。没有追杀，没有实验，没有爆炸，没有死亡。他们安安稳稳地坐在海边，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，把整片海都染成橙红色。林野的向日葵超市开在了岸边，货架上永远摆满了橘子糖；陆峥的格斗馆就在超市隔壁，再也不用打黑拳，不用被人踩在脚下；许妄再也不用想着怎么自杀，他坐在向日葵花田边上，晒着太阳，手里的橘子糖甜得刚刚好。
　　这是他们在地狱里熬了一辈子，才终于换来的、迟到了几十年的甜。而人间的故事，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。彻头彻尾的BE，没有翻盘，没有奇迹，只有风掠过海面的声响，和散在空气里，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橘子糖的甜香。

作者有话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