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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走错地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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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一次醒来时,我是躺在一辆马车上。
车厢里铺着干草和一块旧毯子,头顶是粗麻布的篷顶,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起伏。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,木板在轴辙的挤压下发出吱呀的声响,整个车厢都在微微震颤。
我的脑袋还是昏沉的,像被人往里灌了一桶浆糊。鼻子里全是干涸的血痂味,混着另一种更难闻的气味,像是死老鼠和放馊了的山羊奶酪搅在一起,又腥又冲,直往脑门里钻。
我偏过头,循着那股味道看去。
菲利斯正盘腿坐在车厢一角,腿上铺着一块粗布,手里握着一个小石臼,正专注地研磨着什么。那坨绿褐色的糊状物看起来就很可疑,味道更是让人胃里翻腾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手腕上的镯子随着他捣药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,叮叮当当的,像一首不成调的歌。
“诶?你醒来了!”
他听到我这边的动静,立马放下手里的石臼,转过身来凑近我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,上上下下把我扫了一遍:“头还痛不痛?你感觉怎么样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。
除了脑袋发胀、鼻子里还残留着血腥味之外,其他的倒还好。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
右臂刚使上力,一阵尖锐的疼痛猛地从肩胛骨下方蹿上来,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扎进了关节缝里。我倒抽一口凉气,整个人又跌了回去。
“嘶……我的天……”
“哎呀呀,你别坐起来!”菲利斯连忙伸手按住我的肩膀,力道不大,但态度很坚决,“你手臂那儿被米洛那个傻缺伤到了,那个神经病使力也不知道收着点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起那块粗布上刚磨好的草药糊,用手指挖了一坨。那东西是暗绿色的,质地黏稠,看起来像某种动物的呕吐物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敷在我右臂的痛处上,意料之外的,那股刺鼻的味道很快就变成了一种清凉的刺痛感,像是薄荷和苦艾混在一起,穿透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“我给你磨了点草药,敷个几天就好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,手指专注地把药糊抹匀,动作倒是比我想象中轻柔许多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。
他没应声,只是弯了弯眼睛。
我重新躺平,盯着头顶粗麻布的篷顶。车轮滚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沉闷而有节奏,夹杂着碎石被碾飞的噼啪声。这条路显然不平,每隔一会儿车身就会猛地颠簸一下,让我的伤口也跟着抽痛。
车厢里只有我和菲利斯两个人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吗?”我缓缓开口。
菲利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:“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。米洛经常给我写信的时候提起过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什么时候给菲利斯写过信?我怎么完全不知道?我们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,他哪来的时间去写信?又是怎么把信寄出去的?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,不光嘴皮子厉害,瞒着别人干事也挺有一套。
我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去阿祖卡湾,菲利斯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:
“你长得挺嫩的啊。”他歪着头打量我,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,“你多大了?怎么就一个人出家门了?”
“十七。”我说,“我父亲去世了,按照他的遗愿,我要去找一个地方。”
“哦,我的上帝。”菲利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,“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?”
“还有一个姐姐。母亲很早就去世了。现在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。”
“我的天——”菲利斯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马车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。
一阵凉风灌进来,吹散了车厢里那股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。一个人弯着腰钻了进来,是克劳迪奥。
他的身形几乎填满了整个入口,光线在他身后被切割成一道狭长的影子。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冷冷的,像族人笔记里描述的那种狼,不是饥饿的狼,而是那种在远处静静注视着你、等你露出破绽的狼。我感觉再多盯他一秒,他就会扑上来把我撕碎。
但他的视线只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就移开了。
他看向菲利斯。
然后我开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,他和菲利斯交流的时候,用的是手语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动作简洁利落,没有多余的摆动。菲利斯看着他的手势,摇了摇头,也用手指比划了几个动作回应。他们之间的交流无声而流畅,像一条早已习惯了暗流的河。
克劳迪奥放下帘子出去了。
等他走后,我才压低声音问菲利斯:“你刚刚和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啊?”菲利斯一边把剩下的草药用布包好,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,“他说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。我说还是趁现在太阳还没下山,赶紧赶路,说不定还能赶上菲奥维诺的夏夜节。”
“我们不是已经在菲奥维诺了吗?”我疑惑地问。
菲利斯抬起头,用一种’你这孩子真是什么都不知道‘的眼神看着我,然后笑了:“傻孩子,菲奥维诺的中心早就转移了。你那地图多少年没更新了?”
“可那里的人都跟我说那里就是菲奥维诺啊。”我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那儿的人思想传统,不肯离开祖辈的土地,所以就逢人便说这里就是菲奥维诺。”菲利斯耐心地解释道,一边把镯子往上推了推,“你应该会发现,那里根本没有著名的紫菀谷吧?”
听他这么一说,我回想了一下。确实,我在那儿没见过什么紫菀谷。地图上标注的菲奥维诺和我实际到的地方,好像确实对不上。
“哎?你会不会跳舞啊?”菲利斯忽然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。
“我姐姐教过我一些。”
“那就行了!”他一拍大腿,镯子哗啦作响,“他们的夏夜节特别热闹,尤其是篝火晚会的时候,会有很多女孩围着篝火跳舞。跳得好的人,会有人送东西给她们。”
他说到这里时,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,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:“我祖母年轻的时候就参加过夏夜节,我祖父当时就是在那里碰上她的。听说那晚好多人送她金子,她都没要。最后我祖父送了她一朵茉莉花,她就跟他走了。那些人知道后,晚上回去气得半死,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镯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“可是……只有女孩能跳啊?”我迟疑地说。
“这你放心。”菲利斯收起笑容,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“说不定我们还能大赚一笔。”
他见我还有些犹豫,又补了一句:“他们送东西是对跳舞的人表示赞美和赞赏,拿着不亏。”
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,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。然后,马车停了。
外面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。风穿过篷布的缝隙吹进来,带着一股陌生的、混杂着草木和烟火的气息。
菲利斯竖起耳朵听了听,然后转过头来,冲我眨了眨眼:
“到了。”
菲利斯率先掀开帘子出去了。
帘角掀起又落下,外面的光线像一把刀切进来,在昏暗的车厢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口子,随即又被合拢的麻布吞没。我坐起来,靠着车厢的木框,望着从篷布缝隙里漏进来的细碎光点,是金色的,在空气中漂浮,像尘埃,又像某种细小而温暖的生命。风把外面的气味也送了进来,有草的青涩,有野花的甜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傍晚的干燥气息。
然后帘子又被掀开了。
进来的人是米洛。
他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,车厢里暗了一瞬。我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。
从昏迷到现在,他一直没有出现过,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现在进来是想干什么?再害我一次?
我这样想着,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。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近,我也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角落里去,背抵着车厢的木板,再无路可退。
他在我面前蹲下来,没有靠得太近。
“对不起啊。”他先开了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多了几分心虚:“我没想害你……”
我没说话,就那样看着他。
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消气。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——
是一把植物。
紫色的、白色的、黄色的野花,参差地扎成一束,用一根草茎松松地挽着。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有一些我认得,矢车菊、雏菊、几枝不知名的紫色碎花。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,但它们被搭配得很好看,像是被人认真地挑选过、整理过。
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但我还是绷着脸,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。他把我害得这么惨,一束花就想打发我?未免也太便宜他了。
“我看你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路上就采了一点。”
我愣住了。
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猜到我喜欢这些东西。我在心里反复回想,我表现得很明显吗?我不过是在路上多看几眼路边的野花,在本子上画过几次植物的速写而已。他是怎么注意到的?
我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束花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我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不敢跟他对视,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花。花瓣的边缘有些已经蔫了,看得出是被摘下来有一阵子了,他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真的在路上就替我采好了。
米洛没有出声。
安静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恢复了那种熟悉的、懒洋洋的调子:“走吧,吃点东西去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,走到帘子边上时,他停了一下,伸手替我把帘子掀开。还特意把帘角撩高了一些,避免擦到我受伤的手臂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低着头钻了出去。
等我站到地面上时,眼前的景象让我忘了呼吸。
万家灯火。
整个村子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金子,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光,星星点点地铺满了山坡。石板路的两侧挂着一连条的彩丝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光影也跟着晃动,像流淌的蜜。路边挤满了人,有本地的村民,也有背着行囊的外乡人,三五成群地往村子中心的方向涌去。空气中飘着烤肉的焦香、麦酒的醇厚、还有某种甜腻的糕点气味,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
我不禁好奇这是什么村子?
“这村子以美酒和果子出名,”米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侧,“而且听说,这里的美人也很多。”
我正要接话,另一个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:
“亚诺!”
菲利斯从人群中钻了出来,手上端着一个木碗,嘴里还叼着一根木签子,含糊不清地朝我们喊着。他快步走到我面前,不由分说地舀了一勺碗里的东西,直接送到我嘴边:“快尝尝!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,肯定饿坏了。这东西可好吃了,听说是这里的特产!”
我还没反应过来,嘴里就被他塞进了一口东西。
第一感觉是凉,然后是甜,绵软得像云朵在舌尖上化开,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,有点像梨,又有点像蜂蜜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一句话总结就是,好好吃(原谅我实在找不到更多的词来形容它了)。
菲利斯看见我脸上露出了笑容,立刻得意起来:“你看我说得没错吧?真的很好吃!!”
旁边的米洛却冷不丁地来了一句:“这东西都是小孩子吃的,你都这么老了还吃。”
“去你的!”菲利斯立刻炸了,“我才二十!你也才比我小几个月,装什么嫩啊?”
他说着抬脚就往米洛的脚背上踩去,米洛却像是早就料到似的,轻巧地往旁边一闪,菲利斯踩了个空,差点没站稳。
“还有!”菲利斯稳住身形,狠狠地剜了他一眼,“你个没品的东西,去找奥蒂订旅馆去,少在这儿碍人。”
我不知道米洛为什么没有立刻反驳。他只是看了菲利斯一眼,然后转过头来——看向我。
我被他看得一愣。
我怕菲利斯又要逮着他骂一顿,赶紧开口替他解围:“你去吧,我跟他逛逛。”
米洛看了我一会儿,点了下头,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了。
菲利斯连看都懒得再看他的背影一眼,直接拉起我的左手,大步往村子最热闹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手很热,镯子硌着我的手腕,凉丝丝的。
到这时我才注意到,菲利斯身上的饰品又换了一批。之前在山上看到他时,他身上多是银器和彩色的琉璃珠子,现在却换成了各种绿色的石头——绿的项链、绿的手串、绿的耳坠,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。数量不少,但我估摸着应该没几颗是真的,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,还敢戴着这么多宝石大摇大摆地走,不怕被人偷,那多半也就是些假货了。
“前面有人在耍猴子诶!”菲利斯忽然兴奋地叫了一声,拽着我钻进人群。
我被他拉着,跌跌撞撞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,挤到了围观人群的最前排。场地中央,一个穿着彩色外套的男人正敲着一面小鼓,而他面前的一只棕毛小猴正随着鼓声翻跟头、作揖、转圈,动作滑稽又灵巧,惹得周围的观众一阵一阵地大笑。
菲利斯笑得前仰后合,镯子叮当作响,整个人被灯火和笑声裹着,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。
我站在他身边,手里还握着那束已经开始有些蔫的花,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