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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再加俩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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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不知道他每天早上为什么非要叫我起来。他大可以自己去外面疯玩一整天,我半点意见都没有,但非要拖上我一起去丢人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奇诺从屋里出来后,老板娘端上来一顿早饭。那东西卖相尚可,入口却实在算不上好——面包硬得磕牙,粥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。我勉强咽了两口,胃里直犯恶心,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拽着我的手腕往山林里走了。
早上的山间还笼着一层薄雾,朦朦胧胧的,像给每一棵树都披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。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清脆而明亮,像是在唤醒沉睡的万物。明明是夏天,看着却像春天,到处是那种万物复苏的、湿漉漉的生机。草叶上挂着露珠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撒了一地的碎水晶。
我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他脚跟投下的影子上。一步,一步,一步。他的影子被我踩了又踩,可我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,什么都在想,又什么都没想清楚。
他走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稳,像永远不会累似的。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,那头棕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我终于打了退堂鼓,干脆两眼一闭,直挺挺地往地上一倒,躺在了路中央。
脚步声停了。
安静了几秒,然后我听到一声轻轻的、压不住的笑。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,带着一种无奈,像是在说,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出。
我没睁眼,也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到他弯下腰来,凑近了。他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,温热的,带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——是昨晚篝火的烟熏味,混着衣物上残留的松木气息。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像两道实质的光,直直地烙在我脸上。我坚持着不动,心想敌不动我不动,看谁能耗过谁。
但终究是我输了。
被他那样盯着,我脸上都快烧出一个洞来。我猛地坐起来,没好气地瞪着他。他蹲在我面前,逆着光,整个人被镶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也不说话,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脸上挂着一副欠揍的表情。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只闹脾气的猫。
“生气了啊?”他开口了,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三岁小孩。
我没吭声,把脸别到一边去。
他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会儿,然后蹲下身,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用一种认输的语气说:
“那……我背你?”
他都这样给台阶下了,我自然顺着走。我张开双臂,把脸撇到一边,实在不想大清早就被这张欠揍的脸烦死。但我也是真的走不动了,有个免费的劳动力主动要背我,我也不会拒绝。
他好像愣了一下。
我举着手等了半天,他都没有动作。我心想:啧,他果然只是逗我玩的。我正准备把手放下来骂他,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,轻轻一拉,就把我整个人背了起来。
他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得多,轻松得像背一袋棉花。我趴在他背上,鼻尖正好抵着他的后颈,能闻到他皮肤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。我忽然想起在酒馆那次,我可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拽起来,同样是北方人,怎么体格差这么多?他的肩膀很宽,脊背结实而温暖,手臂稳稳地托着我,走起路来一点也不颠簸。他的步伐沉稳而有节奏,像一首催眠曲,让我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迷迷糊糊间,我仿佛回到了塞拉尔韦,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抱着我入睡的。
但姐姐和他不一样。
姐姐身上是清香、温柔的,像祖母说的那样,她是上天从最纯净的河水边长出的白睡莲送到人世间。而他身上是另一种味道:暖烘烘的,像夏天正午被太阳晒透的麦秸,还混着一种北方特有的香料气息,浓烈而鲜活,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那味道包围着我,让我觉得安心,又让我觉得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。
我不知不觉就在他背上睡着了。
再醒来时,我靠在一棵巨大的老树下。树冠遮天蔽日,浓荫像一顶绿色的帐篷把我罩在里面。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碎金一样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奇诺不在旁边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我揉了揉眼睛,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。我们好像在一个山顶上——从这里望下去,能看见山脚下火柴盒似的小屋和芝麻粒大的牛羊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能看见一线蓝色的海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。我掏出随身带的画本,打算画几笔打发时间。
画到一半,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上轻轻扫过,像一根羽毛,又像一只昆虫的触须。
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,一层冷汗从脖颈渗出来。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画本,屏住呼吸,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去——
我怕是一条蛇正倒挂在头顶的树枝上。
结果我看到的是奇诺那张放大了的脸。他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树上,正拿着一根长长的草茎,弯着腰,轻轻划过我的脖子。见我吓得脸色发白,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让我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。
我悬到嗓子眼的心“咚”地一声落回胸腔里。我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,站起来正要骂他,他却一把按住我的肩膀,把我整个人转了个方向。
“别动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等会儿有人要来,我介绍你认识。”
他说完又笑了一声,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,每次他这样笑,准没好事。
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在搞什么鬼,他就忽然从我身边闪开了。三步远的距离,不多不少,像是提前算好了位置。我愣在原地,茫然地看着他,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样。
然后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:
“小心!!!”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倒在地。脸朝下,结结实实地镶进了泥土里。
我的眼前一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有什么重物压在我背上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的气息灌进鼻腔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陌生的香水味,像是某种花香调的油脂,黏腻而浓郁。我趴在地上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,我今天是不是跟这个山头犯冲?
“哎呀哎呀我的天!!没事吧!!你还活着吗?”
一个急切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,语气里满是惊慌和关切,这绝对不是奇诺,他才不会关心我。
我被一双有力的手一把从地上捞起来。眼前还冒着金星,鼻子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在往外淌,顺着人中流到嘴唇上,咸腥的。我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摸,满手的血。
“我的上帝啊!这……这鼻血都出来了!米洛!都怪你!!”
米洛?谁是米洛?
但我马上就明白了,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揪着奇诺的衣领,气势汹汹地骂着他。原来米洛就是奇诺。
我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血。袖子很快被染红了一片,血迹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,像一朵暗色的花。我定了定神,才看清眼前的情形。
揪着奇诺衣领的是一个比奇诺矮一个头的男人,正仰着脸,气呼呼地冲他嚷嚷。他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蓝色耳坠,随着他激动的动作来回晃动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见我清醒了,他才松开奇诺的衣领,大步朝我走过来。
他二话不说就捧起我的脸,左转转,右转转,又按低我的头看了看,再抬高端详了一番。他的手指很热,掌心干燥,动作虽然鲁莽,但意外地轻柔。确认我没什么大事,他才终于松手,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了我一遍。
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他。
他长着一张很特别的脸。微卷的浅棕色头发,后脑扎着低马尾,刘海下是一双眼尾微微上挑、眼型偏长的琥珀色眼睛,有点像猫,我想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形容词。那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亮着光的,带着一种狡黠而又天真的神采。他的鼻梁挺直,嘴唇偏薄,唇角天生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引人注目,短外套上绣着暗纹,领口敞开,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,衬衫上缀满了亮晶晶的小饰物,像是星星散落在衣料上。他的手腕上叠戴着好几只镯子,有银的、有铜的、有镶着彩色石头的,碰撞时还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。腰间还挂着一个皮质的小包,包带上系着几条彩色的流苏。我敢说露天市场上那些小贩摊上的饰品加起来,也没有他身上挂的多。那些东西被他搭配得意外地好看。
“对不起啊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,同时又狠狠剐了旁边那个罪魁祸首一眼。那一剐的眼神倒是挺凶的,像一只炸了毛的猫,“我没想到米洛会躲开。”
他转过来看着我,笑了笑,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方才的凶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:“我叫菲利斯,是米洛的发小。你身后那个叫克劳迪奥,也是……我朋友。”
他提到“克劳迪奥”三个字时,我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的身高和奇诺差不多,但气场完全不同,冷冰冰的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他沉默地立在那里,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,眉骨高耸,眼睛是灰蓝色的,像冬天的湖水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没有任何表情。和他的视线对上的一瞬间,我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,那眼神太沉了,像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“你看看你,把人弄伤了还好意思说我。”奇诺,哦,现在应该叫米洛了。在旁边插嘴,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。他双手抱胸,靠在树干上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“你还叫!”菲利斯立刻转过去怼他,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,“你明知道人家细皮嫩肉的,根本扛不住我,你还躲!!你心怎么这样啊!!”
“我还不躲?”米洛不服气,一把拍开他的手,“你看看你这次带了多少饰品,全压在我身上,我肯定青一块紫一块。”
“那你倒是把人一起带走啊!我摔了没事,你把这位美人弄成这样,你良心去哪儿了?”
美人?
他说的是我吗?
我的脸颊莫名有点发烫。我没说话,就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来吵去,像两只互相啄羽毛的鸟。菲利斯说话时手势很多,镯子叮当作响,像在为他的话语打节拍。米洛则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,偶尔回一句嘴,总能精准地火上浇油。
“诶呦,这脸蛋我祖母看了都得喜欢,”菲利斯又转回来看着我,啧啧感叹。他歪着头,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,像是在欣赏一幅画,“你小子挺牛啊。”
“你不要逗小孩了,人家要被你吓死了。”米洛在一旁不嫌事大地补了一句。
我站在树荫下,鼻血已经止住了,但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,紧绷绷的,不太舒服。风吹过来,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,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,落在我的肩上。我真觉得自己没睡好,眼前乱乱的,头像被什么东西箍着一样发紧,看人都有好几个重影。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老板娘在饭菜里下了毒,不然怎么会这么头晕眼花?
他们还在吵。
“我去!你拐卖儿童?你对着上帝发誓你还是不是人!!!”菲利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镯子随着他挥舞的手臂哗啦啦地响。
“去你的,谁拐卖儿童了!!你才像拐卖儿童的。”米洛反驳道,语气里带着不屑。
“嘿呀,几年不见,你嘴皮子挺厉害啊!?”菲利斯气得声音都有点发颤,脸颊涨得通红,“不服打一架啊!!”
“来啊!谁不敢谁是蜗牛!”
“我——”
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停止了争吵。
但后面我就知道了。
我的膝盖一软,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。我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什么人喊了一声,声音像是隔了好几层水传过来的,模模糊糊的。然后我的脸又一次亲吻了大地,这一次比刚才还重。。。。
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,我听到的最后声音,是菲利斯尖声喊了一句我的名字,还有米洛,他的声音忽然没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,变得又急又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