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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傻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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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饿不饿?”身边的人先开了口。
我没说话。
因为我好像有点走神了。南方的天空跟北方真的不一样——这里是热情的、活泼的、温暖的,连风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甜味。北方的天有点无趣,尤其是冬季,所有人都缩在屋里不出来,街上冷冰冰的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。说实话,我还是喜欢南方多一点。
“走吧,”奇诺的声音又从旁边飘过来,“我看你饿得都不理我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,然后伸出手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。他的手心很热,像刚出炉的面包。
我没挣开。
其实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地方。听说晚上这里会有萤火虫,星星点点的,特别好看——光是想想就觉得,就算不吃饭也值了。
我在贝拉维斯塔待了大概三四天。
把这几天看到的东西都记了下来——村子的布局、面包坊的位置、山顶上看海的角度、村长家果园里那棵歪脖子的无花果树。然后收拾好行囊,检查了一遍银笔和画本,准备在第四天一大早就动身去菲奥维诺。
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我还要带一个……人。
那天大清早,我俩站在村口。准确地说,是弗朗西斯科站在村口,被一群村民团团围住,一个一个地道别。而我站在村口的分岔路旁边,靠着路碑,百无聊赖地看着他那边的热闹。
不得不说他的人缘是真的好。
村口那条路上挤满了人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手里都抱着东西——有腌肉、干酪、装在小陶罐里的果酱、用干草裹好的鸡蛋,甚至还有一条刚烤好的面包,热气腾腾的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。他们硬要把这些东西往奇诺怀里塞,奇诺一边推辞一边又被塞了更多,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。
甚至还有一些年轻姑娘躲在角落里,偷偷地用袖子擦眼角。
我站在几步之外,默默地看着这一幕,在心里替她们惋惜了一下——村子里的唯一大帅哥要走了,她们以后该看谁去呢。
算了,无所谓吧。
我翻开从家里带来的地图,找到菲奥维诺那一块。纸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历代族人的批注——“此地泉水甘甜”、“小心北坡的野猪”、“教堂钟声有点像祖爷爷的呼噜声”、“客栈老板娘的脾气特别臭”。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迫不及待,恨不得下一秒就闪现到菲奥维诺去。
我正对着地图出神,肩膀上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我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——奇诺正站在我身后,全身上下挂满了村民们塞给他的东西。脖子上挂着两串干肠,肩膀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,怀里抱着一大块用布包着的干酪,腰间还别着一小坛酒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。
我愣了一秒,然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“你叫卢西亚诺吧?”村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我转过头,看见村长被他妻子搀扶着,慢慢地朝我走过来。他年纪大了,腿脚不太方便,但精神很好,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慈祥的笑意。
“奇诺交给你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他说,拍了拍我的手背,“这小子在我们这儿待了好几个月,我们都把他当自家孩子看了。听他说要走了,我们还真有点舍不得。”
他朝身后招了招手,他妻子递过来一个布包,鼓鼓的,沉甸甸的。
“给你们准备了一点东西,路上别饿着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了,您留着吧”——但村长好像早就料到了我会拒绝,还没等我说出口,他就摆了摆手,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说:“收下吧,就当我们的一点心意。”
我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个布包,最后还是接了过来。
“……谢谢您。”
最后,在村民们的道别声中,我们终于踏上了前往菲奥维诺的路。
我走在前面,背着行囊,手里攥着那张旧地图。奇诺走在后面半步,全身上下挂满了乡亲们送的礼物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,像一串移动的风铃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低着头,专心致志地跟脖子上那两串干肠搏斗——它们老是滑下来,打到他的下巴。
我收回目光,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好吧。
带着这个人上路,好像也不算太糟糕。
我们大概走了五六天。
这一路上我们说了很多话——嗯,其实准确地说,是在快到菲奥维诺的时候,话才多了起来。之前那几天,多半是沉默地并肩走着,偶尔他指着路边某棵形状奇怪的树让我看,或者我停下来在本子上画几笔,他在旁边等着,也不催。
但快到菲奥维诺的那个傍晚,我们在路边一家小酒馆歇脚。
酒馆不大,只有三四张桌子,墙角堆着几捆干草,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我们要了两杯红酒和一些面包夹腌肉。烛火在桌上跳动着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我端着酒杯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了。
“你说你也是外乡人,”我说,“那你是哪个地方的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着酒杯,盯着杯里的酒液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眼来看我。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邃,他看了我半天,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我的问题,然后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,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肯放出来。
“我?我从阿尔托里瓦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你家西北边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有点无语。
前几天他还说我大老远跑到这儿来,结果他自己不也一样是从北方下来的吗?还好意思说我。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但嘴上没说什么,又喝了一口酒,接着问。
“那你家里头还有家人吗?”
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杯沿上,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摩挲着。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“嗯……还有一个哥哥,还有一个舅舅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我父亲母亲……早就不在了。”
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他没出声。
我正想着该怎么把话题岔开,却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——偷笑。
我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抖动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脸上挂着一副傻兮兮的笑容,那双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,像是刚刚成功捉弄了谁家的小猫。
“我逗你的。”他说。
……
我不想理他了。
我面无表情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来。现在距离菲奥维诺还有一段路,趁他还清醒——或者说,趁我还没有真的把酒杯扣在他头上——我赶紧从他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丢在桌上,然后一把扯住他的衣摆,把他从凳子上拽了起来。
“哎、哎,慢点慢点——”他被我拖着往外走,踉跄了两步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,但我没理他。
出了酒馆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把他身上那股酒气吹散了一些。路上没有人,只有我们两个,和一望无际的、被月光浸透的旷野。
“看你小小一个,长得像跟草一样,拽我的力气挺大啊。”奇诺对我说。
我看着比我高一个半头的傻子,很想对他说:“你非要这么贱吗?”虽然最后,我还是忍住了。
我怕他走着走着滚到田里头去了,我只好一手牵着他,一手看地图。所以我收回前面说的话,带着这个傻子糟糕透了。
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地,在夜色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。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树,剪影像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勒出的轮廓,简洁而安静。偶尔能看到几团白色的影子——那是羊群,挤在一起睡着了,像一块块散落在山坡上的石头。牛也睡了,卧在草地深处,偶尔甩一下尾巴,发出低沉而满足的鼻息。
我们走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头顶,又往西边倾斜了一点。久到我的靴子开始磨脚后跟,久到他的脚步从踉跄变得平稳,从平稳变得轻快。
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多久,只知道当我们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第一缕炊烟时,天已经亮了。
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漫上来,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淡淡的、透明的金色。草地上的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。
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。
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,脚步稳健,呼吸均匀,甚至还有心情对着路边一只早起觅食的乌鸦吹了一声口哨。
彻底清醒了。
我收回目光,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。
下一次,绝对不让他碰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