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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奇梅利奥 ...

  •   第二天醒来时,身旁已经空了。
     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床铺——被子掀开着,凌乱地堆在一旁,枕头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陷,我收回视线,将手搭在自己额头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      天花板的灰泥已经有些年头了,泛着陈旧的米黄色,有几处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四散开来。墙角靠近房梁的位置,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破洞,洞口边缘圆润,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反复进出磨出来的。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,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想。
      然后我慢慢把头转向窗户。
      阳光正从窗外涌进来,明亮得几乎有些晃眼。窗外的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湛蓝色,一丝云也没有。近处的树枝上,绿叶层层叠叠,被阳光照得透亮,叶脉清晰可见,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。更远处,越过树梢和层层叠叠的屋顶,能看到一线蓝色的海——那应该是阿祖卡湾的方向,从这里看过去,蓝得有些不真实,像是谁在天边抹了一笔水彩。
      有几片花瓣贴在窗户玻璃上,粉白色的,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枯萎,大概是昨夜的风把它们吹到这里来的。透过那几片花瓣看出去,窗外的景色被分割成几块柔和的色斑,朦朦胧胧的,像母亲从前画过的那些水粉画。
      我闭上眼。
     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,尖细的喊叫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,隔着窗户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我想,大抵已经是早上了。
      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木板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的声音。房门被一把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      “起床!懒鬼!”
      奇诺的大嗓门像一盆冷水泼进来。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他一把抓住我身上的被子,干脆利落地扯了下去。清晨的空气裹着凉意贴上皮肤,我打了个激灵,有些无语地坐起来,看着他。
      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整个人被镶上一层金边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副得意洋洋的语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
      “起床,我带你出去玩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劲儿,像是等不及要把一整天都塞满似的。
      我叹了口气。
      一大清早的力气,全被他这一嗓子消耗干净了。
      他带我去了村子里的面包坊。那是一家很小的铺子,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,但面包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,隔了半条街都能闻到。主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,围裙上沾满了面粉,看见奇诺就笑着打招呼,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。她从烤炉里取出刚出炉的面包,表皮烤成金棕色,切口处冒着热气,麦香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。
      我接过她递来的那块面包,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。外壳酥脆,内里柔软而有韧性,麦子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族人的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——南方的食物总是让人心情愉悦,甚至让人觉得整天的生活都有了盼头。
      当时读到这句话时,我已经能够想像出来那是怎样的美味。
      不过现在嘴里嚼着这块热乎乎的面包,我忽然觉得那位写下这句话的族人,大概也曾在一个相似的早晨,坐在某间南方面包坊的门槛上,被同样的麦香击中过。
      吃完面包,奇诺又拉着我去了村长家的小果园。
      说是果园,其实更像是村子共用的一个果木园子,种着几排无花果树和桑树,树下落满了青色的果子。园子里有几个村民正在忙碌,看见奇诺来了也不客气,直接递了两个篮子过来,示意我们自己动手帮忙。
      奇诺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爬上了树。他骑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,摘下一个果子就往嘴里送,咬了一大口,然后皱着脸冲我喊:“酸的!”我被他的表情逗得差点笑出声,但还是忍住了,低头把自己摘的那些完好的果子放进篮子里。
      这些果子一部分会被酿成果酒,一部分熬成果酱,封存在陶罐里,留到冬天吃。
      正忙着,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院子门口探进头来。
      她扎着两条长辫子,眼睛又圆又亮,脸颊上带着两团被太阳晒出来的红晕。她看见我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,脸一下子红了,飞快地缩回头去,躲到门框后面,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这边看。
      我愣了一下,然后才想起来——她是那天晚上在餐桌旁说我“高冷”的那个孩子。
      果不其然,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身上太久,很快就越过我,飘向我身后那个正挂在树上的家伙。她看了奇诺一眼,脸更红了,然后又缩回门后,半天没再露头。
      我不知道她在害羞什么。
      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奇诺——他正跨坐在树枝上,一只手抓着树干,一只手拿着啃了一半的青苹果,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小臂,线条结实而流畅。
      我细细打量了他一番。
      也不怪那个孩子。他确实长得好——起码比我这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妖魔鬼怪都要正常得多,顺眼得多。至于帅不帅……
      我收回目光,低头把一颗掉在地上的梨子捡起来,放进篮子里。
      另其再说。
      午饭的时候,村长和村民们热情地邀我们留下来尝尝当地的美食。我本想拒绝,可拗不过他们实在热情,只好点头答应了。
      结果这一吃就吃了两三个小时。
      餐桌上的氛围很好,大家围坐在一起,盘子传来传去,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讲起去年葡萄采收节的糗事,有人争论哪种果子酿的酒更好喝,还有人大声招呼奇诺再添一碗炖菜。我坐在一旁,默默地吃着,听着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。
      我想起当年祖母给我讲她家乡趣事时的样子——她也是这样,坐在壁炉旁,一边剥着核桃,一边说起她小时候在南方小镇度过的夏天。那些故事里的画面我一直无法想象,但此刻坐在这张热闹的餐桌旁,我忽然觉得,也许祖母当年怀念的,就是这样的氛围吧。
      桌上有好几道菜,但我最喜欢的是一道蓝莓奶冻。入口冰凉顺滑,奶香和果甜在舌尖上慢慢融化,甜得恰到好处,像是母亲从前在夏天常做的那种饭后甜点。
      奇诺看见我连着吃了两份,在旁边嗤嗤地笑,然后用一种“被我逮到了”的语气说:“你小时候一定是个爱吃甜的小屁孩。”
      我没理他,又舀了一勺。
      随他怎么说。谁小时候不喜欢吃甜的。
      用过午饭,奇诺总算带我去了一个比较有价值的地方——贝拉维斯塔的山顶。
      我们从村子后面的小路往上走,穿过一片稀疏的橡树林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最后变成一条被羊群踩出来的土径。大约走了半个小时,林木忽然退开,眼前豁然开朗。
     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地,风很大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站在这里,可以望见远处无边无际的海洋——不是一线,而是一整片,从东到西横亘在天际线尽头,蓝得深沉而辽阔。空气中带着咸咸的味道,是海风长途跋涉后送来的信物。
      从这里俯瞰,整个贝拉维斯塔尽收眼底——赭黄色的屋顶、钟楼、纵横交错的小巷,像一幅缩小的地图铺在脚下。西北方向是连绵的山峦,被碧绿的绒草覆盖着,几只山羊散落在山坡上,有的低头吃草,有的站在岩石上发呆,光秃秃的,看起来有点傻。
      我没再管奇诺,自己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打开随身带的画本,开始画眼前的景色。
      我和族人们不太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。他们用文字记录,而我更喜欢用画笔。也许是继承了父亲的技能吧——他生前是个画地图的人,画了一辈子山川河流,最后自己也变成了一张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      别人都说我画得惟妙惟肖,说我把光影和质地都抓住了,说我有天赋。
      但就是有某个人瞎了眼。
      “你这画的什么玩意儿?”奇诺凑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毫不客气地说,“还不如村子里小孩画的。”
      我没理他,继续画我的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在我身边的草地上躺下来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懒洋洋地望着天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也不去理,就那么躺着,像一只晒太阳的猫。
      安静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。
      “你为啥从那大老远的地方跑过来?”
      我握着银笔的手顿了一下。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,远处的山羊叫了一声,然后又被风带走了。
      “我父亲在几年前去世了。”我说,“他跟我说,要去一个叫阿莫勒港的地方。所以我南下了。”
      “那你找着了没?”
      他问这话时语气很轻,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。他依然躺在地上,目光望着天空,但我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我身上。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伸手拔了根草,在指间绕来绕去。然后他侧过头,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。
      “那你没有其他线索吗?比如你父亲的遗物里头?”
      他说着说着,忽然伸手摘下旁边一朵不知名的小花——黄色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——然后直起身,把那朵花别到了我的耳后。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耳廓,带着一点粗糙的温度,像一粒火星轻轻落在皮肤上。
      我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      我低下头,默默地把那朵小花从耳后取下来,翻开画本,夹在内页里。然后合上本子,说:“找过,我甚至把我家里人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。”
      “哦,这样吗?”他又躺了回去,双手枕在脑后,“那你家里就你一个了?”
      “我还有个姐姐。嫁到最北边的一个贵族家里头了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。”
     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也没有再追问。
     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远处松林的香气。我合上画本,在他身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,把手叠在后脑勺后面,望着天空。
      晚霞已经开始了。
      天空被染成一种温柔的玫瑰粉色,像姑娘们搽的胭脂,从西边慢慢晕开,一层一层地淡下去。几缕薄云被染成橘红色,像是被谁用水笔在天上轻轻扫了几笔。
      说实话,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躺着,看着晚霞,享受一天中最后的时光了。
      上一次这样,还是在我五岁的时候,跟姐姐偷偷跑出去玩的那个傍晚。我记得那天的晚霞也是这样的颜色,记得姐姐牵着我的手跑过树林,记得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,痒痒的。
      我闭上眼。
      耳边是风声,远处是海浪的低吟,近处是奇诺平稳的呼吸声。他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说话。我们就那样并肩躺着,在玫瑰色的天空下,在渐渐暗下去的山顶上。
     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要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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