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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他给的胸针 ...

  •   菲利斯还在拽我的袖口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走走走”,像一只被烟花勾走了魂的雀鸟,恨不得立刻飞到山坡上去。他的兴奋是真实的、毫无遮掩的,像孩子看到糖果摊一样纯粹。我几乎要被他说动了,不是因为亚历山德罗的烟花有多好看,而是因为菲利斯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实在太难拒绝。
      但亚历山德罗显然看出了我的犹豫。他没有催促,而是微微一笑,用一种更加温和、更加体贴的语气补了一句:“如果露娜小姐觉得不方便的话,我可以让随从把酒水和点心送到这边来。我们就在这棵树下坐坐也好,这边的月光也不错。”
     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,却让我心里一紧。
      他没有步步紧逼,而是退了一步,给了我一个更轻松、更没有压力的选择。这不是放弃,而是换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来接近。他让我无法拒绝,因为如果他真的把东西搬过来了,那就变成了“我们一起坐坐”,而不是“我跟他走”。面子上好看得多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      真是高明。
      我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,一个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,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的随意:
      “不必麻烦了。”
      米洛从那棵老树下走了出来。
      他走得很慢,步子不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闲庭信步。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,肩膀放松,姿态随意得仿佛只是恰好要路过这里。但他走过来的路线非常精准,恰好站在了我和亚历山德罗之间,不偏不倚,刚好隔断了我们之间的视线。
      他没有看亚历山德罗,而是低头看着我,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迷路的小孩说话:“该回去了,明天还要出去玩,今天要早睡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甚至带着笑。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。他的眼睛是冷的,像两块被溪水浸透的石头,表面光滑,底下是沉的。
      亚历山德罗没有被这个举动激怒。他反而笑了笑,那双深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眯起,像一只被扰了清梦却不急不恼的狐狸,慵懒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。他看了看米洛,又看了看我,那目光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温和的、了然于胸的审视,仿佛他已经把眼前这个局面从头到尾看透了,并且觉得很有趣。
      “明天是要出去玩吗?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,像是一个识趣的客人主动起身告辞,却在转身之前不慌不忙地从袖口抖落了一件礼物。
      他将手伸向腰间,从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,仿佛即将展开的不是一件赠礼,而是一段故事的序章。
      那是一枚吊坠。
      他摊开手掌,将它置于火光之下。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枚小小的物件吸引过去。
      吊坠的主体是一颗泪滴形的深蓝色宝石,色泽浓郁得像午夜时分最深处的海洋。宝石的内部似乎藏着某种流动的光泽,随着角度的变化,它会在深蓝与幽紫之间缓缓过渡。边缘被一圈极细的白金丝缠绕包裹,白金丝编织成藤蔓的形状,叶片细小而精巧,每一片叶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。白金丝藤蔓延伸到底部,收束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银质小花,花心镶嵌着一粒微不可见的碎钻。
      整枚吊坠不过指甲盖大小,却精致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。
      “这是我们家族作坊的作品,”亚历山德罗开口了,语气平静:“矿石来自东方的一座无名矿山,切割和镶嵌都是由我的一位叔父亲手完成的。”
      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目光从吊坠上移开,落在菲利斯脸上,微微一笑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狡黠的温柔。
      “我觉得它的颜色很适合你。”
      菲利斯愣住了。
      他平时那么伶牙俐齿的一个人,此刻却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目光黏在那枚吊坠上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宝石的幽蓝光泽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: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
      亚历山德罗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将吊坠的链子轻轻提起,向前递了一步。银色的链条在他指尖垂落,吊坠在空中轻轻晃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      “如果你愿意收下的话。”他说,语气温和而得体,像是一只狐狸把一枚浆果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然后退开两步,表示自己并无恶意,“那就是美人对我最大的认可了。”
      菲利斯接下吊坠,攥在手心里,像是怕它飞走一样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宝石,又抬头看了看亚历山德罗,然后飞快地说了一句:“那亚历山德罗先生,我们有幸再会。”说完就转身跑向克劳迪奥,迫不及待地把吊坠举到他眼前,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      亚历山德罗的目光从菲利斯身上移开,落回了我这边。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什么,然后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刚才不同的、更轻柔的东西。如果说刚才他是一只狐狸,那么此刻他收起了尾巴尖上那一点狡黠,只留下一双温和的、专注的眼睛。
      “至于露娜小姐,”他说,“我也为你准备了另一件东西。”
      他从外套内侧的另一个暗袋里取出一只小盒子。那盒子比掌心还小,表面包裹着一层黑色的丝绒,边角用银线锁边,在火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。他没有急于打开,而是先将盒子托在掌心里。
      接着他轻轻掀开了盒盖。
      里面躺着一枚胸针。
      它的造型是一片叶子。不是那种规整的、对称的叶片,而是一片自然的、略带卷曲的叶子,像是刚从枝条上飘落,被风定格在了坠落的那一刻。叶脉的走向被用极细的白金丝勾勒出来,一丝一缕,仿佛能感受到叶片表面那种柔韧的质地。叶片的底色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,边缘则渐渐过渡成一种极淡的青绿色,如同初春时节新叶刚刚萌发时的那种颜色。
      整枚胸针没有镶嵌任何宝石,却比任何宝石都更耐看。
      亚历山德罗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我注意到露娜小姐比较喜欢植物对吧?你发间别的那朵白蔷薇,很适合你,一个人对植物的喜爱是藏不住的。”
      他没有多说别的,只是将那枚胸针从盒中取出,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黑色绒布上,让它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。乳白色的叶片在暖色火光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,叶脉的白金丝则像溪流一样在叶片表面流淌。
      “这片叶子是我名下作坊里一位工匠的作品。每一件都是独特的。”他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      他没有说“它很适合你”,也没有说“希望你收下”。他只是把它托在手心里,像是把一个选择轻轻地递到了我面前,接或不接,全凭我自己。
      他的姿态是放松的,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优雅,仿佛这枚胸针对他来说只是一件随手拿出来的小玩意儿,丢了也不可惜。
     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那双眼睛在火光中微微眯着,带着一种狐狸特有的、耐心的光芒,像是一个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,正悠闲地靠在树上,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。
      我犹豫了一会儿,选择接下,对他说:“先生这番厚礼,想必是有求于我们吧。”
      亚历山德罗听到我这句话,这才真正地笑了。那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,慢慢蔓延到整张脸,最后在他的眼睛里点亮了一簇小小的火焰。
      他笑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。
      像是一只狐狸终于看到猎物踩中了那片伪装得极好的地面,脚下的树叶塌陷下去,露出一个早已挖好的坑。
      “露娜小姐很聪明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,“不过我只是想跟露娜小姐做个朋友罢了。要是露娜小姐途径阿奎莱亚,可以到圣朱斯托广场附近的斯特拉里亚来找我玩。”
      他向后退了一步,优雅地欠了欠身。那动作流畅而从容,像是一只狐狸在饱餐之后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,然后不慌不忙地消失在灌木丛中。
      “那么,祝两位女士晚安,也祝两位的同伴晚安。”
      他的目光在米洛身上停了一瞬,又在克劳迪奥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身离去。这一次他的步伐依然从容,但多了一份轻快,像是一个已经达成了目的的人。
     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小,最后被人群的阴影吞没,像一只狐狸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。
     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枚胸针。白色的叶片在火光中透出一丝温润的光泽,我把胸针举起来,借着火光的亮度想要看清它。果然,我在胸针背面看见一个图标。
      米洛也看见了那个图标。
      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从我手里拿走了那枚胸针。他的动作很平静,没有抢夺,没有急躁,只是轻轻地抽走了它,像是拿走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。然后他用绒布包好胸针,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      “我帮你收着。”他说。
     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:“不走吗?”
      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不远处跟克劳迪奥炫耀的菲利斯,再看了看远处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深蓝色身影。
      夜风又吹过来了,带着一丝残留的火药味。
      米洛走出去几步,发现我没有跟上,又停了下来。
      他回过头,这一次没有再催我,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等我。月光落在他肩膀上,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,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,像一棵在夜里安静站立的树。
      我迈开脚步,跟了上去。
     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,我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说话。我们并肩走在那条通往旅馆的小路上,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喧闹声和火光,身前是月光铺满的石板路。石板路的两边长着矮矮的野草,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摆,在我们的脚边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      菲利斯和克劳迪奥走在更前面一些,菲利斯还在兴奋地比划着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听不清内容,但从语气能听出他还在兴头上。他时不时把手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端详那枚新到手的吊坠,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      米洛走在我左边,比我快了半步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但我注意到他的节奏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他走路是懒散的,脚跟先着地,整个人有一种晃晃悠悠的松弛感。但现在他的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脚下不是柔软的泥土,而是某种需要他用力踩住的东西。
      我们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。我能感觉到他有话要说,他的沉默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箭头不知道对准哪里,但弦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      走出一段路之后,他终于开口了。
      “那个胸针,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你喜欢吗?”
     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,但我听得很清楚。我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,或者说,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问。
      我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,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,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和米洛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      “做工很好。”我说,这是实话,但不是全部的实话。
      “我问的不是做工。”
     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,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那不是不耐烦,而是一种很轻微的、像是被我的回避刺痛了的尖锐。他想要一个答案,不是关于那枚胸针的好坏,而是关于我是否被那个人打动。
      我沉默了很久。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,带着远处篝火的余温,也带着紫菀谷方向飘来的花香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这是实话。
      米洛没有再追问。他沉默地走着,步伐没有变化,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那个动作很小,如果不是我一直用余光看着他,我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      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前方的菲利斯已经走到了旅馆门口,正在掏钥匙,克劳迪奥站在他身后,像一道安静的影子。月光把旅馆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,窗台上摆着几盆花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      快到旅馆门口的时候,米洛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他伸手进口袋,掏出那枚被黑色绒布包好的胸针。月光落在绒布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。他没有立刻递给我,而是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胸针,像是在看一件他不太确定该如何对待的东西。
      然后他递到我面前。
      “拿着吧。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他没有看我,目光落在前方的旅馆大门上,语气依然是他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:“既然是送给你的东西,你自己收好。我留着也没用。”
      但我注意到他握着胸针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在用力。那不是一个“随便还给你”的姿态,而是一个在克制着什么动作的姿态。
      我没有立刻接。
      夜风又吹过来,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。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,没有看我,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,像是有话想说,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。
      我伸出手,接过了那枚胸针。绒布的触感温软,带着他口袋里的余温。里面包裹的叶片轮廓坚硬而清晰,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些白金丝叶脉的纹路。
      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转身走向旅馆大门,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急于结束这段并肩而行的时光。他跨过门槛的时候,肩膀碰到了门框。他平时从来不会碰到门框的,他的身形一向灵活得像一只猫。
      但他这次碰到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他没有停下来揉一下,径直走了进去。
      我站在原地,握着那枚胸针,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。
     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绒布包,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。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,带着一点凉意,但很快就染上了我的体温。
      我深吸了一口气,跟着走进了旅馆的大门。
      回到房间的时候,米洛已经躺下了。
      他面朝墙壁,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截后脑勺。他的姿态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,但他的呼吸节奏不对。太均匀了,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控制。菲利斯还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枚吊坠,正在烛光下端详,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。克劳迪奥坐在他旁边,沉默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
     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,脱下舞衣,叠好,放在枕边,换回自己的衣服。那枚胸针被我拿出来后放在我胸前的口袋里,隔着布料能摸到一个硬硬的轮廓。我伸手按了一下那个轮廓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      菲利斯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米洛的方向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他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
      菲利斯显然不信,但他没有再追问。他把吊坠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,钻进被子里。克劳迪奥也躺下了,他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     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歌舞声和虫鸣。
      然后米洛翻了个身。
      他翻身的动静很大,被子被猛地扯动,发出一声急促的窸窣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菲利斯被打断了酝酿睡意的进程,在黑暗中抬起头来,朝米洛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我,然后识趣地把头缩回了被子里。
      米洛没有看我。他翻了个身之后,面朝天花板躺着,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线,他的目光就落在那道光线上,一动不动。
    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但这种安静不是平静的,而是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全是细密的气泡,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,随时可能冲破那层薄薄的表面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打破了那片脆弱的安静。
      “那个胸针,”他说,“你打算戴吗?”
     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,像是随口一问,像是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已经翻篇了,只是忽然想起来才补了这么一句。但我注意到他枕在脑后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手臂。
      一个无意识的、暴露内心节奏的小动作。那敲击的节奏不快不慢,但带着一种规律性的急切,像是有人在心里默数着什么。
      我靠在床头,想了想。
      月光照在我对面的墙壁上,把墙上的裂纹照得一清二楚。那些裂纹像一张地图,蜿蜒曲折,通向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      “还没想好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哦。”
      他应了一声,然后又不说话了。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那个动作停下来之后,房间里反而显得更安静了,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。
      “你知道他为什么送你植物图案的胸针吗?”
     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。我转过头看他,他依然盯着天花板,表情平静得过分。平静到不自然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像是牙齿正在用力咬合。
      “因为他注意到我喜欢植物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对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咀嚼着一颗味道复杂的水果,酸甜苦涩混在一起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“他注意到你喜欢植物。他注意到你发间的白蔷薇。他什么都能注意得到。”
      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几乎没有声音,只是一个从鼻腔里溢出的气息,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。
      “他可真会注意人啊。”
     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但羽毛下面的水,是深的,深到我一眼看不到底。
      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米洛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。不是生气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感觉。那感觉像是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每一句都在出口之前被他自己咽了回去,最后只剩下这一句轻飘飘的、带着刺的话。
      菲利斯在旁边缩了缩脖子,即使在黑暗中,我也能感觉到他正用一种“此地不宜久留”的眼神看了克劳迪奥一眼。然后他迅速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,闭上眼睛,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均匀而刻意,明显是装出来的,但他装得很认真。
      克劳迪奥没有说话,但我注意到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一小片月光。他看了看米洛,又看了看我,然后平静地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      我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,侧过身,面朝着墙壁。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框的位置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我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那枚胸针的位置,坚硬的轮廓隔着布料抵在我的掌心。
      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米洛已经睡着了,他的声音又一次从黑暗中传来。
      比刚才轻了很多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      “你真的喜欢那胸针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确定,又不像真正的确定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动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妥协和自我说服。那声音在黑暗中飘了一会儿,然后被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声响吞没了。
      我没有回答,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墙上那道裂缝,很久没有睡着。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     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是吃醋了・_・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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