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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三个人 ...

  •   米洛对我说:“他没认出你。”
      我也猜到了,但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。那目光里没有嘲笑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藏着我看不懂的暗流。
      就在这时,菲利斯找了过来。
      “我找你半天了,你怎么在这啊?快跟我过去。”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额角沁着一层薄汗,在火光下亮晶晶的。
      “我还没吃完面包呢。”我举起手里还剩一半的纸袋。
      “快别吃了,那边都开始了!”
     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,就被菲利斯一把攥住手腕,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我踉跄了一步,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。
      “哎!我……我还没吃完呢!”
      “走啦走啦。”
      我被菲利斯拽着,一头扎进了人群的最深处。
      鼓声越来越近了。不是那种规整的、宫廷乐师指挥下的节奏,而是狂野的、毫无修饰的撞击。手鼓、木棍敲击空心的树干、有人用脚掌重重跺着地面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大地本身在跳动。那节奏透过脚底的泥土传上来,一下一下地撞进我的胸腔里。
     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片圆形的空地。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,男人的、女人的、老人的、孩子的,所有人的眼睛都映着同一团火焰,亮得惊人。那光芒在瞳孔里跳跃,像是每个人的灵魂都被点燃了一小簇。
      我还没反应过来,菲利斯已经松开了我的手,一步踏进了那片空地中央。
     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      火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。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他笑了一下,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、精明的笑,而是一种很纯粹的、像是把所有烦恼都丢在了脑后、只想在此刻尽情燃烧的笑。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,像是一团火焰本身露出了表情。
      菲利斯的面貌,是我这一生中见过最具争议的。他很漂亮,却不是女孩那种艳丽鲜活。原谅我读书不多,形容他的词汇太少,但如果说得最准确的话,那是一种自由的感觉。他的好看不在于五官的精致,而在于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,散发出的那种不受拘束的气息,像是风,像是野火,像是从来不会被任何东西驯服。也许这和他家族的事业有关吧,一个世代走南闯北的商人家庭,养不出循规蹈矩的孩子。
      他的脚步随着鼓点落下了。
      先是缓慢的、试探性的几步,像是和他的舞步互相认识。然后节奏越来越快,他的身体也开始旋转,酒红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,在火光中绽开又收拢,绽开又收拢。他手腕上的镯子叮当作响,和鼓声交织在一起,像另一种乐器,清脆而急促。他的脚尖点地时带起一小片尘土,在火光中飞扬开来。
      周围的人群开始欢呼。
      有人吹起了口哨,有人开始拍手,有人加入了那片空地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很快,空地上就有了十几个人,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,顺时针旋转着,脚步整齐而有力,扬起一片又一片尘土。尘土在火光中飞舞,像金色的雾,把所有人的身影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。
      菲利斯在旋转的人群中朝我伸出手。
      他的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,指尖在火光下泛着暖色的光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被音乐和欢呼声淹没了,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但我应该猜得到,他在对我说,快来。
      我犹豫了一瞬。
      然后我迈出了脚步。
      我握住他的手,被他一把拉进了那个旋转的圆圈里。他的掌心很热,带着一层薄薄的汗,握得很紧,像是怕我中途逃跑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跳,只能笨拙地跟着别人的步伐,左脚、右脚、旋转、再旋转。有好几次我踩到了菲利斯的鞋尖,他毫不在意地大笑,笑声比鼓声还响亮,震得我耳膜发嗡,却莫名地让我放松了下来。
      裙摆在我脚下飞舞,墨绿色的布料在火光中泛起幽暗的光泽,像深潭的水面被搅碎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面纱被风吹起来,拂过我的脸颊,带来一阵痒意,我抬手按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咚,和鼓声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心脏,哪个是大地的脉搏。
      那一刻,我忘记了自己穿着裙子,忘记了周围有多少人在看我,忘记了所有的不安和羞耻。
      我只记得菲利斯的手很热,火很亮,夜风中有烤麦饼和野花的香气,而我在笑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那笑容从胸腔里涌上来,不受控制地漫到嘴角,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      也许父亲说得对,这个世界值得我去丈量。
      乡间夏天的夜晚很清凉,混杂着清新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以及路边不知名的花草香气。我一直陪菲利斯玩到最后一支舞结束。跳舞很费力气,我不知道那些连跳好几支舞的姑娘们是怎么做到脸不红气不喘的,我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了,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不少。
      “好玩吗?”菲利斯喘着气对我说。他的胸口起伏着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,但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。
      “好玩。”我笑着说。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也有些惊讶。
      菲利斯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目光安静而专注,和刚才那个在火光中疯狂旋转的人判若两人。然后他说: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笑。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,说:“我父亲说我遗传了我母亲。”
      “那你母亲应该是个大美人。”菲利斯说,语气里没有恭维,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陈述,“你知道吗?米洛的母亲就来自菲奥维诺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据说迷倒了整个村子的人。而且我觉得,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她。”
      我怔住了。
      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的脸很模糊。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,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只留给我一些零星的碎片。她抱我时袖口的触感,她哼歌时的调子,还有她脖子上那条非常漂亮的吊坠。那吊坠的款式在北方从来没有见过,做工精致而繁复,带着浓郁的南方风情。听祖母说,母亲也是南方人,具体是哪里,没有人告诉过我。
      我慢慢开口道:“也许我母亲也是南方人吧。”
      “我猜也是。你长得很像南方的面孔。”菲利斯说,然后他的话题忽然一转,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,“我父母都是异国人,家里又是做生意的,我时常见不着他们,所以我小时候是跟姐姐一起生活的。米洛小时候还以为我是女孩子,经常弄出一些让人笑话的事,哈哈哈哈哈哈!”
      他笑得前仰后合,镯子随着他的笑声叮当作响。
      “我跟你说哈哈哈哈,他小时候哈哈哈哈,一直跟家里人说哈哈哈——”
      他还没说完,我们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人。
      “两位女士,晚上好啊。”
      我和菲利斯同时抬起头。来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,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,在火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。袖口露出洁白的衬衫边缘,每一颗纽扣都系得一丝不苟。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,和周围那些被篝火熏得满面尘灰的村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绅士微笑,礼貌、得体、不多不少,像是用尺子量过弧度一样精确。头发在黑夜里看不太清,但借着火光隐约能辨出是深黑色,被整齐地梳向脑后,没有一根乱发。
      菲利斯眨了眨眼,然后迅速换上了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:“晚上好啊,这位公子,有何贵干?”
      “请原谅我的冒昧,”那人微微欠了欠身,目光在菲利斯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转向我,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了一些。他的视线在我脸上缓缓扫过,像是在阅读一行需要仔细辨认的文字。“我只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位,觉得如果不来打个招呼,将会是我今晚最大的遗憾。”
      我的第一反应是警惕。这种过于圆滑的搭讪方式,我在北方的宴会上见得多了。那些贵族青年就是这样,用精致的措辞包裹着目的,微笑着靠近,像猎人靠近陷阱。
      但菲利斯显然很受用。他用手肘轻轻捅了我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听见没?人家夸我们是女士呢,说明我的打扮技术确实一流。”
      我没理他,只是隔着面纱打量着眼前这个人。他的微笑很完美,但完美的微笑往往意味着什么都看不出来。我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捕捉一些东西,但他藏得很好。
      “我叫亚历山德罗,”他自我介绍道,目光又落回我身上,“不知是否有幸知道小姐的芳名?”
      菲利斯替我回答道:“她叫露娜,我叫玛格丽特,很高兴认识你先生。”这是他随口编的名字,月亮的意思,反正戴着面纱他也认不出来。
      “露娜,玛格丽特。”亚历山德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舌尖上轻轻掂了掂它的分量,“很美,和你们很相配。”
      但我注意到,他在听到露娜这个名字的时候,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惊奇。那抹神色转瞬即逝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,像是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鸟影。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,我可能会错过它。
      他微微侧过头,朝远处的山坡方向看了一眼,像是在等什么。
      然后,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了夜空。
     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。一道金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山坡上升起,越升越高,越升越高,然后在夜空的最高处轰然炸开,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流光,像一株骤然盛开的巨大菊花,照亮了半边天幕。那光芒洒下来,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金色。
     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欢呼。
      紧接着,第二发、第三发接连升起,金色、银白色、淡红色,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,把整个村庄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光晕里。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声,那声音汇聚在一起,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夜空。火光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脸,也照亮了亚历山德罗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      他没有抬头看烟花。
      他在看我。
      那目光专注而沉静,像是周围的喧嚣和头顶的绚烂都与他无关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我。
      “看来我的随从们已经准备好了,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压过头顶的爆炸声,“我在那边的山坡上备了一些酒水和点心,视野比这里好得多,也安静得多。如果两位愿意赏光的话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依然是那种得体的、绅士的、无可挑剔的礼貌。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,分明带着一种笃定的笑意。他知道没有人能拒绝一场震撼的烟花秀。
      菲利斯眼睛一亮,正要答应,我却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从侧面射来,像一根冰冷的针,轻轻扎在我的侧脸上。
      我偏过头。
      米洛正靠在几步之外的一棵老树下。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一条腿微微曲起,脚底踩着树根,姿态看上去随意又懒散,像是只是恰好在那边乘凉。但他的眼神一点也不随意。他的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,落在亚历山德罗身上,又从亚历山德罗身上缓缓移到我脸上,停留了一瞬。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把戏。
      他没有走过来。没有出声。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下。他只是那样看着,像是在给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人最后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。
      而他身后的阴影里,还站着另一个人。
      克劳迪奥的位置比米洛更暗一些,几乎完全融入了老树冠投下的那片漆黑里。如果不是我恰好偏过头去,我甚至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人。他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,像是那棵树的另一部分。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没有被黑暗吞没。它们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亚历山德罗,目光平稳、沉静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,却让人联想到某种捕猎者在评估猎物时的专注。他在估算距离,估算威胁,估算如果必要的话,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这个陌生人从我们的世界里清除出去。
      他没有像米洛那样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的表情。他只是看着。但正是这种没有任何表情的注视,反而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。
      亚历山德罗显然也注意到了。
      他虽然一直在和我们说话,但他的余光不可能忽略那两个方向投来的视线。他的微笑没有消失,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,原本微微侧向我身体的姿态,不动声色地转成了正面朝向那棵树的方向。一个防御性的调整,幅度很小,几乎难以察觉,但足以说明他已经感知到了那两道目光的分量。他的右手也微微抬高了半寸,靠近了腰侧——那里没有佩剑,只是一个习惯性的、防备的姿势。
     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来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和一丝微凉的草木气息。头顶的烟花还在继续绽放,金色和红色的光交替照亮四张各怀心思的脸。
      菲利斯对此浑然不觉。他还在兴奋地踮着脚尖看烟花,镯子叮当作响,嘴里念叨着“走走走我们快去”。他拽了拽我的袖口,催促我动身。
      我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正站在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上。往前一步是亚历山德罗的烟花和山坡上的酒水,退后一步是那棵老树下的两道目光。
      无论往哪边走,都会有人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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