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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异象 ...

  •   早上我是被菲利斯叫醒的。睁开眼睛时,窗外的光线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,薄薄的窗帘挡不住午后白花花的日头,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隔壁床位上的人已经不在了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连克劳迪奥的床铺也一样。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。

      “亚诺,醒醒!中午了!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?”菲利斯趴在我枕边,声音又亮又急,像一只催人起床的麻雀。

      “嗯……中午了?”我迷迷糊糊地问。

      “准确地说,快下午了。”菲利斯说。

      “我怎么睡了这么久?米洛呢?”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,骨头像生锈的旧门轴,发出无声的抗议。

      “大概是在准备马车和行李吧。”菲利斯见我醒了,便站起来收拾自己,那颗硕大的吊坠已经早早挂在了脖子上,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下晃来晃去,蓝得像一小片被凝固的夜空,“我们得趁秋收的时候找个地方安定下来,不然冬天太冷了。”

      我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切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不规则的光影,那些细小的裂纹在光影里像干涸的河床,蜿蜒着不知道通向哪里。久到菲利斯以为我又睡了过去。

      “亚诺,亚诺?你又睡过去了?”他走回来,拉起我的手腕,把我从床上拽起来,“哎呀快起来了,今天晚上还有最后一个活动呢,你应该很喜欢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腿好酸,腰也好痛……”这是我起床后最想说的话。

      “谁让你昨天玩得太狠了。今晚才是压轴,我期待好久了!”菲利斯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糖。他说着就兴奋地拿出纸笔,在桌边铺开来,上面已经用炭笔画了好几条弯弯曲曲的路线,他一边画一边指给我看,嘴巴不停地说着哪条路好走、哪条路的风景更好。

      我细细听着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我却听得有些恍惚。声音从他嘴里飘出来,在耳朵边打个转,又飘走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心思全都压在西边那件悬着的事上。那个男人到底是谁。他着装不菲,应该是个贵族,如果家族有头有尾,那我按理说应该见过。亚历山德罗,亚历山……我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族谱,指尖划过一行行熟悉又陌生的姓氏。他说到阿奎莱亚,去圣朱斯托广场的……斯特……斯特拉里亚……跟我们的斯特拉蒙蒂很像……

      等等,斯特拉里亚……

      我突然想起来了!

      二十五年前,在遥远的西北方,有一支古老的贵族。虽然立族的时间比不上我们家久远,但身份也很高贵。听祖父说,那一年天文混乱,气象异常,西北方竟然连下了好几天的暴雨,河水漫过堤岸,淹了半座城。族里有人靠老法子算出了那年的灾祥,天地大乱,星辰移位,连月亮都变了颜色。那户人家正是在那样的乱象里添了一个孩子。

      祖父说,那孩子出生的时候,天象乱得像有人把整片夜空掀翻了又重新铺了一遍。星子不在原来的位置上,北方的亮星朝南方跑,南方的暗星挤到北方,整个星图都错位了。那户人家请来当地最有名的占星师,占星师只说了四个字:此子异象。

      然后那个孩子就被藏了起来。

      祖父说,那户人家把他养在暗室里,不让外人见,不让外人提,连族谱上都只记了一个名字,没有生辰,没有排行,像是要把这个人从时间里抹掉。但名字还是留了下来,因为占星师说,名字是钉在命里的钉子,拔掉了,人会被迫害,家族随即灭亡。

      而那个名字,就是亚历山德罗。

      我反复在心里咀嚼这两个词,像嚼一颗从祖父的旧匣子里翻出来的干果,外壳坚硬,果仁藏在深处,要用力咬才能尝到味道。斯特拉里亚,斯特拉蒙蒂。
      斯特拉里亚是星,斯特拉蒙蒂也是星。
      一个是商行的字号,一个是家族的姓氏,但它们共享同一个词根,像同一条藤上结出的两枚果实,一枚挂在明处,一枚藏在暗处。

      如果亚历山德罗真的是那户人家的孩子,那他为什么要用“斯特拉里亚”做商行的名字?是在暗示什么,还是在试探什么?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是斯特拉蒙蒂家的人?昨晚他送我胸针的时候,目光里那种了然于胸的审视,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是谁?

     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
      “亚诺?亚诺!”

      菲利斯的声音猛地把我拽回地面。他正举着那张羊皮纸,几乎要贴到我脸上来,上面画着紫菀谷的地形图,用炭笔标了几条路线,旁边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大概是他自己添上去的装饰。纸都快怼到我鼻尖了,见我终于回神,他才满意地收回去。

      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”菲利斯不满地撅起嘴,“我说今天晚上我们走北边那条小路,可以绕过集市,直接到山谷入口。路况很好,就是有一段上坡比较累。”

      “在听。”我说。目光落在他那张地图上,但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另一幅画面:二十五年前的暴雨,错位的星辰,一个被藏起来的婴儿。星示其势,人行其果。

      “那你说,我们晚上几点出发?”菲利斯追问。

      “你定就好。”

      菲利斯满意地点点头,又低头在他的地图上补了几笔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
      我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花已经被晒得蔫蔫的,叶子微微卷起来。楼下停着一辆马车,车帘半掀,露出一截克劳迪奥的小腿。他正坐在车里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慢条斯理地削一根树枝,削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要把每一寸木纹都打磨干净。他偶尔抬眼看向门廊那边,目光平静,但我知道他注意到了米洛的心不在焉。

      米洛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,过了一会儿,又移开,朝我的方向看过来。那是很短暂的一瞬间,仿佛只是随意一瞥,但我知道那不是随意的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又转了回去。

      窗外,紫菀谷方向的山丘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。天际线的边缘被模糊成一团毛茸茸的暖色,再过一会儿,那些紫就会沉进深蓝里,变成另一种颜色。

      今晚我们要去那里,去看满山谷的花,去听菲利斯叽叽喳喳地说着天马行空的想象,这本该是一个轻松的行程,但此刻,我的心思全被那个名字牵走了。

      斯特拉里亚。

      斯特拉蒙蒂。

      二十五年前那场暴雨,和昨晚那枚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吊坠,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,毫无预兆地在我眼前交汇了。汇流处的水花是冷的,溅在心上,让人一个激灵。

      因为这件事,我连晚饭都没好好吃。饭菜端上来的时候,我随便拨了几口就放下了,甚至没有尝出那是什么味道。饭桌上的空气很安静,平时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话的四个人,今天却像被什么无形的罩子扣住了。菲利斯一直在跟克劳迪奥打手语,时不时看我们俩一眼。我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米洛又不愿意教我,所以只能假装低头吃饭,余光瞥见菲利斯手背上一连串轻巧的动作,像某种无声的密语。

      我也没有跟米洛说话。一次也没有。
      他的影子一直在我的余光里晃动,但他没有坐到我身边来。

      到了黄昏时分,暮色从山那边一层层压过来,把整个菲奥维诺染成了沉沉的灰紫色。我漫不经心地走在三人后面。准确地说,只有三个人在真正地走着,菲利斯是被克劳迪奥背着的。他趴在克劳迪奥背上,脑袋一颠一颠,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,两条腿悠哉地晃着,活像一只骑在主人肩膀上的猫。

      我还在想那个亚历山德罗到底是什么来头。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,我传了一封信,加急送回斯特拉蒙蒂家族的地下藏书阁。斯特拉蒙蒂家族有一套完全由机械设备造出来的地下室,建在深山里,没有人进得来,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家独传的技术。用的传书工具也是家族特殊制造的,不管人在哪里,至少三天左右就能收到回信。

      希望藏书阁会给我想要的答案。

      山间的路越来越窄,两旁的草从膝盖高的蘩芜渐渐变成齐小腿的野紫菀,东一丛西一丛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空气里浮着一股植物特有的清苦味,常年在深山里长大的人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,连呼吸都安稳了些。

      我正走在小坡上,走得有点久了,小腿发胀,越来越沉,像灌了铅,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儿。本想喘口气再跟上去,没想到我刚停下来,前面的人也停了下来。不过我没注意到这一点,因为今晚去紫菀谷的人很多,有提着灯的年轻男女,有抱着酒坛的商贩,还有牵着小孩的夫妇,三三两两从我们身边说笑着经过。夏末秋初的日子,值得纪念。

      这么多人,吵吵闹闹,他是怎么知道我没走的?

      但我的腿实在痛得厉害,像是伤到了肌肉,连多挪一步都不愿意,也只能找一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,打算揉一揉小腿再追上去。石头的表面被日头晒了一天,还带着暖意,坐下来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气,舒服得差点不想起来。

      结果那人二话不说,在我面前蹲了下来。

      我还愣着呢,他伸手一捞,就把我从石头上背了起来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。他的背很宽,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淡淡的皂角味道,几步就赶上了菲利斯。克劳迪奥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透出一丝无语。

      黄昏渐渐消散,深蓝色的天空漫上来,像有人在一桶清水里慢慢滴入靛青色的墨水,颜色一层层加深。山间微凉的风裹着淡淡的草本植物气息,混着紫菀特有的微苦香气,从脸颊边掠过去。我趴在他背上,脚下的路一颠一颠往后移动,人群的喧哗声渐渐远了。我感觉最近越来越贪睡了,尤其是在某人的背上。

      我摸着米洛的头发、耳朵,然后是脖子,再然后是脸。他的发尾有些粗硬,像是整天在外面跑,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。他跟我的皮肤一点都不一样,他的皮肤有点干燥,没我摸起来软乎。或许是他常年在南方生活的原因吧,我心里暗暗地想。
      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过去,摸到了一点细碎的胡茬,扎在指腹上,痒痒的。他没有躲开,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着。

      “你打算摸到我什么时候?”

      背上的人突然出了声,但没有停下脚步,继续背着我往前走。

      我停下了手,老实地把手臂环抱在他的颈间,一动不动了。耳朵贴着他的后背,能听见他的心跳声,沉稳有力,像是被什么固定住的节拍器。

      过了好久,久到天已经快完全黑透,我才开口:“你还在生我气吗?”

      声音说出来的时候比我自己预想的要轻,几乎要碎在风里。我怕他没听见,又不敢再说第二遍,只能等他回答。

      我以为这次会像往常一样,他立马接上我的话,不会让我的话掉在地上。可这次我好像等了好久,才听到他的回复。

      “我没有生你气。”

      他语气平和,没有往常的嬉皮笑脸,没有往常的打趣,像是……一夜之间,他变得稳重了些。那语气陌生得让我有些不习惯,我宁愿他像以前一样,用随随便便的调子说出一句玩笑话,那至少说明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他。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?”

      他没有回答这一句。沉默像夜风一样从我们身边穿过去,他走了几步,才换了个话题,声音听起来随意,但我知道那个问题被他藏了起来:“你很喜欢那些小饰品吗?就像菲利斯身上戴的那种。”

      我说没有太喜欢。其实我没有跟他说实话。我小时候,除了看植物,就是跟姐姐研究那些小饰品。它们的颜色很漂亮,在北方很难见到,多半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。那些颜色很多都是我喜欢的植物的颜色,以至于我偷偷收藏了几个钟意的小玩意儿。但这种事说出去还是有点丢脸,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,甚至我姐姐也不知道。

      这段话在我心里转了一圈,最后被我咽了回去,只留了一句轻飘飘的“没有太喜欢”。

      说完之后,又是一阵沉默。这种沉默比刚才的更深,更重,像是山间的夜雾慢慢降下来,把所有声音都裹进了一片白色的寂静里。只有他的脚步声还在规律地响着,一步一步,踩在泥土和碎石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      好不容易走到终点,我刚从米洛背上下来,脚还没沾稳地面,就被菲利斯拉走了。他大概是等久了,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就往人群里钻,我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了个跟头,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袖子才稳住身子。我还没来得及跟米洛说声谢谢,就这样被拽走了。我边跟菲利斯走边回头看着米洛,我想跟他说点什么。人群的灯火在他脸上闪烁不定,明一下,灭一下,把他的表情切得断断续续。

      他站在原地,看着我,脸上表情平静,像一座刚被月光洗过的雕像。而他旁边的克劳迪奥一脸冰冷地看着米洛。
      从他的表情来看,他好像有点嫌弃米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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