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阿莫勒港的夏天》禾莅

11、无语了

　　我睡着睡着，好像做起了一个梦。
　　梦里什么也看不清，只有一片模糊的、暖融融的光，像泡在温水里。但身上总觉得痒痒的，像被草尖轻轻扎着，又像有什么小虫子顺着皮肤爬过去，不疼，但让人睡不踏实。
　　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　　很香，很甜，像是烤过的面粉和蜂蜜混在一起，被晚风裹着，一丝一丝地钻进鼻子里。那味道太勾人了，我的胃先于我的意识醒了过来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。
　　我睁开眼。
　　天色已经变成了那种暖暖的橘黄色，像有人把一整片天空泡在了蜂蜜水里。太阳正贴着远处的山脊，光线变得柔软而浓稠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。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地上，草叶被夕阳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绿色，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笑声，夹杂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。
　　我坐起来，循着声音望去。不远处的空地上，许多人正铺开毯子、摆出篮子，篮子里冒出热腾腾的蒸汽，隐约能闻到面包和黄油的香气。孩子们在人群间追逐打闹，女人们笑着招呼自家的丈夫和孩子。篝火还没点燃，但已经有人在往火坑里堆木柴了。
　　“你醒了？”
　　米洛的声音从我左手边的树上传下来。
　　我仰起头，看见他正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，背靠着树干，一条腿屈起，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。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，草尖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，夕阳从他身后透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　　“你不怕摔下来吗？”我问他。
　　“摔不死。”他说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好像从树上掉下来是一件不值得讨论的小事。
　　“要是真摔死了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那你给我陪葬吧。”
　　他的回答真是牛头不对马嘴。我好心劝他，他还拿我开涮。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，转过身去，不想再理他了。
　　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他跳下树了，落地很轻，像猫一样。然后脚步声从后面靠近，在我身边停下来。
　　“别气了，看看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我转过头，看见他蹲在我旁边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袋子被油渍浸出了几块深色的印记，边缘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把袋口打开，递到我面前。里面装满了面包，大大小小的，有撒着糖霜的，有夹着奶油的，有裹着果酱的，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。
　　我也是不争气，看见好吃的，脾气立马就没了。
　　我挑了一个表面堆满了奶油的。那面包蓬松柔软，奶油洁白如雪，顶端还点缀着一颗红色的糖渍樱桃。我咬了一口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，甜而不腻，面包体轻盈得像云朵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米洛蹲在旁边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歪着头看我。
　　我点了点头，又咬了一大口。奶油沾到了我的上唇，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。
　　听米洛说这个面包叫蕾什么什么玩意，挺奇怪的，面包为什么还要有名字？不过眼下我最想问他的问题是他的名字。
　　我嘴里塞满了奶油和面包，含糊不清地问他：“为什么你一会儿叫奇诺，一会儿叫米洛？”
　　他凑近了一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我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，又重复了一遍：“我说——你为什么一会儿叫奇诺，一会儿叫米洛？”
　　米洛的眼睛往上翻了翻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夕阳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睫毛投下小片扇形的影子。他想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奇诺是我父亲取的小名，米洛是我母亲取的小名。家里的人都喜欢叫我米洛，我哥也这么叫我，菲利斯家里人也都这么叫我。”
　　“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我叫你奇诺呢？”
　　“这个嘛——”
　　他正要往下说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一个亮晶晶的声音炸开了：
　　“我的乖乖嘞！你终于睡醒了！！”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一双胳膊从背后搂住了脖子。菲利斯整个人挂在我身上，像一条热乎乎的大围巾，一边摇着我一边嚷嚷：“好可惜你今天没陪我去玩抢苹果！！你可不知道我差点就赢了！！就差那么一点点！！”
　　我被他晃得头晕，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出去。我赶紧护住纸袋，因为被他摇得东倒西歪，嘴里含着一口没咽完的奶油，说不出话来，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的抗议声。
　　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，混着烤肉和烤面包的香气，弥漫在整个黄昏的空气里。
　　“克劳迪奥去哪了？他不跟你一起吗？”米洛看不下去了，对菲利斯说。
　　“他去买东西了，没跟过来。”菲利斯松开我的脖子，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，顺手从我的纸袋里掏走了一个面包，咬了一大口。
　　篝火已经燃起来了。
　　巨大的火焰在场地中央跳跃着，像一头被释放的野兽，贪婪地吞噬着堆叠的木柴。火舌舔舐着夜空，把周围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。火星噼啪作响，成群结队地飞向漆黑的天空，然后在半空中熄灭，像一群短暂的萤火虫。火光肆意地掠过这片土地，照亮了草地、树影、人们的笑脸，也照亮了我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。
　　这让我回想起族人们在藏书室里留下的记载。
　　“火是人间最美好的礼物之一，一切万物的身上都可看见它们的身影。”
　　我学识短浅，读不懂族人们深奥的哲学道理。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句子，每一个字我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就像一团迷雾。也许有些道理，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读懂吧。
　　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四周亮起了许多不同的灯光，挂在树枝上的纸灯笼、摆在路边的蜡烛、人们手中的小油灯，星星点点的，像落了一地的碎星星。但没有一盏灯能比得上中央那个大火坑。火焰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，其他所有的光都只是它的陪衬。
　　旁边忽然响起一阵欢笑声。我转头看去，原来是几个女孩围在米洛身边，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。米洛坐在她们中间，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，脸上的表情丰富而夸张。我听了几句，大概是在讲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，结果那个女人最后跟了一个他们谁都瞧不起的男人走了。故事很老套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女孩能被吸引成那样，一个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　　我正看着那边出神，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就被菲利斯拉了起来，转身走进了一个隐蔽的角落。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和一卷旧地毯，刚好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，从外面很难看到这里。走过来的时候我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，踉跄了一步，还没等我搞清楚状况，菲利斯已经伸手扯住了我的衣领。
　　“快点，宴会马上开始了，我帮你穿衣服！”
　　他一边说一边动手，动作又快又急，三两下就把我的外套扒了下来。我脸蛋一下子发烫了起来，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。我慌张地东张西望，生怕有谁会突然拐进这个角落。不过时间确实有点急了，来时的路上我已经看见许多姑娘装扮好了，正三三两两地往篝火那边走去，裙摆和笑声一起在晚风中飘扬。
　　菲利斯的手脚很麻利，很快就帮我把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套好了，又飞快地系好腰带、整理好流苏，然后把面纱重新覆上我的额头。他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，我还没完全从慌乱中回过神来，他已经退后半步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成果。
　　然后他伸手解开自己的外套，往地上一扔。
　　他里面竟然早就穿好了舞裙。怪不得我白天看他总觉得比平时臃肿一些，原来他早就把衣服套在里面了，就等着这一刻脱掉外套惊艳登场。他的舞裙是深酒红色的，领口开得很低，露出一片被火光映成暖色的锁骨，腰间系着一条镶满金色亮片的宽腰带，整个人在昏暗的角落里已经闪闪发光了。
　　“快走！那边已经在打鼓了！”
　　果然，一阵沉闷而有力的鼓声从篝火的方向传来，像是大地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，节奏由慢到快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　　在菲奥维诺，打鼓预示着庆典正式开始。
　　我带着面纱，没有人能看出来我是个男孩，所以我也没那么拘束了。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，流苏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，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条裙子其实也没那么糟糕。
　　但总有那么几个人，让你的好心情戛然而止。
　　几个身材臃肿的男人站在篝火不远处，目光黏在我身上，像融化的油脂一样腻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们的视线从上到下，又从下到上，在我身上来回游走，带着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意味。我攥紧了裙摆的布料，加快脚步从他们面前走过，拐进了人群更密集的地方。
　　我决定去找米洛。
　　绕过几堆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群，穿过几个正在分发烤饼的摊位，我在那棵大树下找到了他们。米洛靠在树干上，克劳迪奥站在他对面，两个人正面对面地打着手语。米洛的手指在空中翻飞，动作流畅而自然，克劳迪奥则沉默地看着，偶尔抬手回应几个简短的符号。
　　没想到米洛会手语。
　　我在心里记了一笔，找个时间让他教教我。
　　我靠近他们的时候，两人都没有停下手里的交流，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，又继续打着那些我看不懂的手势。我也不在意，直接在他俩面前蹲下来，把那包油纸袋放在膝盖上打开，低头翻找里面的面包。
　　我还没来得及把面包拿出来，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了。
　　力道很大，像铁钳一样收紧，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我抬起头，对上克劳迪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——他正恶狠狠地盯着我，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锐利和敌意，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刺穿。他的手指还在不断收紧，我的手腕上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，低头一看，皮肤上已经泛起了几道清晰的红痕。
　　我心里一阵发毛，喉咙发紧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克劳迪奥似乎还不打算放过我，他抬起另一只手，正要做什么的时候，旁边一直看好戏的米洛终于动了。他伸手掰开克劳迪奥攥着我手腕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掰，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拆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。然后他开始和克劳迪奥打手语，速度比刚才更快，表情也比刚才认真了许多。
　　我懒得去琢磨他们在说什么，低头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，重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面包，咬了一口。面包还是温热的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，甜味稍微冲淡了刚才的不安。
　　等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，我看见克劳迪奥正看着我。
　　他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种凶狠的敌意，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——惊讶，或者说，更像是某种恍然大悟之后的震动。
　　我皱起了眉头，歪着脑袋回望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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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亚诺：看什么看！你把我抓痛了我还没怪你ᗜ - ᗜꐦ
　　米洛：xswl
　　克劳迪奥：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