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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累死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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菲利斯帮我戴好最后一条手链,又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了一圈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拍拍我的肩膀,示意我可以出去了。
但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帘子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、笑声、小贩的叫卖声,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汤。我能想象出外面有多少人。穿着节日盛装的姑娘、追逐打闹的小孩、端着酒杯四处寒暄的男人。他们都会看见我穿着这条裙子走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敢出去,菲利斯。”
“怕啥呀?没事,没人看你。”菲利斯说着就来拽我的手,作势要把我往帘子外面拉。
我死死钉在原地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死活不肯折断的芦苇。
“不……不行!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,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,“我真的不敢……太丢人了……”
菲利斯停下动作,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。他大概看出了我是真的在害怕,而不是在客套地推辞。他皱了皱眉,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嘶……我想想啊。哎?这样!我给你去拿一个东西来,你在这里等我啊。”
他说完就掀开帘子出去了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嘈杂的街市中。
我一个人留在帘子后面的小隔间里,靠着墙壁,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。隔间不大,四面是粗糙的木板,头顶挂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隔壁传来几个男人的交谈声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夹杂着老板娘爽朗的笑声,大概是哪个熟客来取定做的衬衫。我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、剪刀落下的咔嚓声,还有裁缝踩着缝纫机的节奏。这家店并不只做女人的生意,角落里挂着几件还未完工的男士外套,深色的羊毛料子,剪裁利落,和旁边那些轻飘飘的舞裙形成了有趣的对比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裙子,墨绿色的裙摆,像深潭里的水藻,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裙摆上绣着暗色的藤蔓花纹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但光线掠过时会像蛇一样蜿蜒浮现。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,垂下来的流苏是银灰色的,在昏暗中轻轻晃动。
好看是好看,但它不属于我。我穿着它,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,浑身上下都写着奇怪。
好在菲利斯没有去太久。没过一会儿,帘子就被掀开了,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。
那是一条面纱。
很轻的布料,雾一样的质感,边缘绣着细密的灰银色丝线,在光线下隐隐闪光。面纱的四个角各缀着一枚小小的水滴形珠子,颜色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绿色,像是被月光洗过的薄荷叶。整块面料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,但上面的装饰却一点不含糊——细碎的亮片和米珠沿着边缘走了一圈,像是有人把星光一粒一粒缝了上去。
“来,这东西我给你戴上,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你是男孩了。”
菲利斯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高出一些,不用踮脚就能轻松地把面纱覆上我的额头。他的手指很灵巧,动作轻柔而熟练,偶尔碰到我的皮肤时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。他把面纱沿着我的额头绕了一圈,然后将剩余的部分拢到我的脸庞两侧,简单地围住,只露出我的眼睛。
“行了!这样子你就不用害羞了吧。走,我们去外面看看镜子。”
菲利斯退后半步,看了看我,脸上露出一种非常满意的表情。那种表情我在姐姐脸上见过,是她做完一件手工后,端详着自己作品时的神情。带着一点骄傲,一点欣喜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看艺术品一样的专注。
我被他半推半拉地走出了隔间。
我紧紧闭着眼睛,睫毛在颤抖。我不敢睁开,我怕看到周围人的目光,怕听到窃窃私语,怕自己会成为这个热闹节日里一个格格不入的注脚。我被菲利斯牵着走,脚步磕磕绊绊,脚下的木板地发出轻轻的声响,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。我感觉到有人从我身边经过,带起一阵风,闻到一股混合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。大概是个来取衣服的男客,与我擦肩而过,并没有多看我一眼。
“到了到了,快,睁开眼睛,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菲利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我站在镜子前,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,指节发白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睁开眼睛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袭墨绿色的舞裙,像午夜森林深处的颜色。裙摆上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,像藤蔓在深水中缓缓舒展。腰间垂下的银灰色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动,像是月光穿过树梢落在地上的碎影。一条灰绿色的面纱从额头绕过,沿着脸庞的轮廓垂落,上面细碎的亮片像是一层薄薄的星光,将我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。
面纱遮住了我的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镜子里看着我,带着一点惊讶,一点陌生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我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这条裙子有多好看,也不是因为镜子里的人穿起来多有风情,而是菲利斯的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多站了一个人。
米洛。
他靠在柜台边上,手里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铜币,正看着我。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然后停住了。
这一刻,我觉得丢脸丢到地底了。我开始认真考虑换个地方生活这件事。
我赶紧捂着脸往试衣间跑,但还没迈出两步,就被菲利斯一把抓住了手腕。
“啊哟!这不很好看吗?跑什么呀?”菲利斯笑哈哈地说,力气大得出奇,我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,“我看出来你自己都很满意了!”
“……放过我吧……菲利斯……”我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你要是穿这衣服,以后想吃什么小甜食我都给你买了!好不好?就穿这一次!!”菲利斯不死心地继续劝说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一只正在努力推销货物的精明商人。
我动摇了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我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。
“对!对对对!!你要是穿这衣服,就算让米洛给你做牛做马都行!!”菲利斯看我有一丝动摇,立刻加码,语气慷慨得像是在许一个王国。
这条件我倒是心动了。但当事人愿不愿意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我越过菲利斯的肩膀,看向他身后的米洛。
菲利斯顺着我的目光回过头,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。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脚,对准米洛的脚背狠狠踩了下去。
“啊!!嘶……我的天!!”米洛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,弯下腰去抱自己的脚。
“他都开口同意了,你就穿吧,亚诺~”菲利斯转回来,双手合十,用无比期待的眼神看着我。
既然菲利斯都这样了,米洛也吃了苦头了——反正就今晚这一次,不会损失什么。
我点了点头。
菲利斯一下子就蹦了起来,差点撞到头顶的灯盏。他落地之后立刻转身,朝店里面扬声喊道:“老板娘!!”
“来了来了!耳朵没聋!!”
一个爽利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出来,紧接着走出来的,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。
她把一头红棕色的头发高高盘起,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耳侧,衬得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深邃的褐色眼睛,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和精明。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连衣裙,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,腰间系着一条皮尺,走起路来带风,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就是这家店最好的招牌。
她走到我面前,目光上下扫了我一圈,然后“嚯”了一声。
“小伙子长得挺俊啊。”她说,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,更像是在评价一块好料子,“穿裙子也不违和,就是这腰——你这身板也太薄了,这裙子挂你身上像挂衣架上似的。”
她说着,也不等我反应,直接伸手捏了捏我腰侧的布料,又拽了拽肩线,嘴里念念有词:“腰收两寸,肩线提一寸,裙摆倒是不用改,长度刚好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不小,拍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:“来,站到台子上来,我帮你改一改。很快的,不耽误你们今晚去玩。”
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我是男孩的,但她是做衣服的生意人,见过这么多顾客,应该是能分得清的。
“来,把手打开,伸直了。”老板娘扯下皮尺,一边蹲下,一边从头发里抽出一根别针咬在嘴里,动作行云流水。她用皮尺在我身上量了几处,用别针在裙腰上别了几道,嘴里念念有词,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完事了。整个过程快得像变戏法,我还没来得及紧张,她已经直起腰来。
“行了,可以了,去镜子那儿看看还有没有想改的地方。”老板娘说完把我推到镜子面前,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开了口:“嗯……还缺点东西。蕾拉!帮我拿枝花来!”
“哎!好嘞!”
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从店铺的另一边探出头来,脸蛋圆圆的,扎着两条棕色的辫子,应了一声就蹬蹬蹬跑进了后面的院子。没过多久,她抱着一束花跑了回来。
那是一束白蔷薇。花瓣层层叠叠,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奶油色,像是被月光浸泡过。花朵不大,但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,枝叶修剪得整齐,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。
老板娘接过花,挑了一朵半开的,又挑了两朵含苞的,比了比位置,然后轻轻别在我的发间。她退后半步,眯起一只眼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角度,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——对味了!我眼光就没差过。”
就连菲利斯都凑上前来,歪着脑袋看了又看,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赞叹:“诶呦!确实不错!”
我有点害羞,低下头去,耳根又开始发烫。但老板娘嗓门太大,店里的人都被她那一声“对味了”吸引了过来,我周围一下子就挤满了人。
“哎?这裙子好好看啊!”
“对呀对呀!那花也好看!”
“托雷夫人的眼光确实好!”
“我也想买一件!老板娘这款式还有吗?”
“还有其他颜色吗?”
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我淹没在各种赞美和询问里。我站在人群中央,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老板娘的心情显然大好,她叉着腰环顾了一圈店里涌过来的顾客,然后转头对我们说:“小伙子,托了你的福,我今天可以干票大的,早点收工了。这样,给你们打个折,再去那丫头那儿挑几个首饰,算我送的。”
“哎呦!那可太谢谢姐姐了!!”最先应话的是菲利斯,他嘴甜得像抹了蜜,话音还没落就已经抓起我的手往柜台那边去了。
好不容易从店里出来,我已经快累死了。昨天晚上玩得晚又累,中午也没补觉,下午又被折腾着试裙子、改尺寸、被一群人围观,现在走在傍晚的街道上,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暖橙色,晚风带着烤栗子和甜酒的气味扑面而来,我的脚步已经开始发飘了。眼皮重得像挂了铅,每眨一下都不想再睁开。
我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。熟悉的布料贴着皮肤,像一层薄薄的盔甲,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。困意就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。
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。
好像是米洛把我背了起来。他的脊背还是那样宽阔而温热,走路的步伐稳稳的,一颠一颠的,像摇篮。我趴在他的肩膀上,半睁着眼睛,看见菲利斯的镯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,听见他在跟克劳迪奥说着什么笑话,然后自己笑了起来,笑声像一串铃铛洒在晚风里。
然后我听见米洛的声音,带着那种熟悉的、欠揍的调侃,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:
“怎么这么能睡啊?上辈子没睡够吧?”
我迷迷糊糊地,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只觉得嘴巴自己动了起来:
“嗯……我只是奶酪吃多……多了而已……”
再然后他说了什么,我已经不知道了。
晚风温柔,灯火渐明,我趴在他的背上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