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日雨》云边来信

19、但愿不是 但愿，不是

　　放学的人流挤在教学楼楼道，夕阳从玻璃窗照进来，落在贺西烛的课桌上。云里春本来只是随口和秦却提起贺西烛，说自己纠结很久，打算找机会告白。

　　秦却愣了愣，沉默片刻，轻声劝她：“阿春，或许不必这么急。贺西烛他…… 未必是适合你的人。”

　　秦却怎么会这么说呢？是真的为云里春着想，还是有了自己的私心？后者居多吧。

　　这句话像一根引线，点燃了云里春压了许久的委屈。

　　连日来积攒的不安、嫉妒，还有看到秦却摘下口罩那一刻贺西烛满眼心疼的模样，全部涌了上来。

　　云里春声音一下子拔高，却依旧温温柔柔，没有半点杀伤力：“为什么你总这样说？秦却，是不是因为你也在意贺西烛，所以你才不想我靠近他？”

　　秦却没想到她会这么想，眼底掠过一丝错愕：“不是的，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冲动。”

　　在意吗？
　　秦却想，她大概是喜欢上了贺西烛，所以才在意吧。

　　“单纯？” 云里春心口发酸，口不择言，伤人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，“贺西烛才一直对你特殊，我们都知道，你不知道吗？秦却，你难道不是在博同情吗？”

　　云里春说完便后悔了，可话已经出口，收不回来。她不是圣人，也会难过、会嫉妒、会有见不得人的心思。云里春想道歉，自尊心却死死卡住喉咙。

　　秦却平静地看着她：“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。”没人知道，秦却的心在滴血。

　　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
　　“够了。”秦却打断她，背起书包，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出楼道。

　　那天之后，她们彻底断了交流，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。

　　云里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句伤人的话，满心懊悔。

　　她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，那些话根本不是她心底真实的想法。她喜欢贺西烛是真的，但秦却是她很珍惜的朋友，也是真的。她不该拿秦却的伤疤去攻击对方。

　　她好几次做好准备想要道歉。

　　课间，她拿着写好道歉话的纸条，看见秦却坐在座位安静刷题，脚步停在课桌旁，酝酿许久，最终还是转身走开；午休，她看见秦却独自坐在看台，她走到楼梯口，远远望着，没有上前；放学路上，好几次看见秦却独自往前走，云里春跟在后面，话在喉咙打转，始终没有勇气喊住她。

　　她心里清楚，祸从口出。第一次是楼道里那句关于疤痕的话，第二次是某次大课间，几个女生闲聊，有人提起秦却跑八百米硬撑的事。

　　“说起来秦却也太拼了吧，最后一圈看着都快撑不住了，脸色白得吓人，还不肯减速。”一个女生抱着矿泉水，轻声开口，“我都以为她要直接栽在跑道上，硬咬着牙冲到终点。”

　　旁边另一个人跟着点头：“是啊，跑完直接扶着栏杆弯腰喘了好久，我过去问她要不要休息，她就只摇了摇头。看着怪难受的，这就是学霸的好胜心吗？我一个普通人还是接受不了。”

　　几个人低声议论着，语气里大半都是怜惜，随口感慨她太过要强。

　　云里春就坐在这群人中间，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水，听她们说着。

　　她原本可以一言不发，跟着听听就好，可心底那股闷意翻上来，顿了顿，闷闷地补了一句，发发牢骚。

　　“她总习惯让别人心疼她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原本叽叽喳喳的闲谈忽然静了一瞬。

　　这句话刚好被不远处的秦却听见。秦却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又仿佛什么都说了。

　　秦却不说，心里还是介意的。

　　云里春后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她明明知道，秦却从来不想博取任何人的心疼，她只是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痛苦。嫉妒冲昏头脑的时候，她说出最刻薄的评价，伤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愧疚像藤蔓，紧紧缠绕住云里春的心。

　　她每天都在心里排练道歉的措辞，想好要跟秦却说清楚，那场争执里的气话不作数，她很珍惜她们之间的友谊。

　　她想告诉秦却，喜欢贺西烛是她自己的心事，不该迁怒秦却。

　　她反复告诉自己，不能再拖下去。她打算今天，一定要把道歉说出口。

　　云里春在教学楼门口一把拦住正要往外走的秦却。

　　云里春紧张不已，秦却反倒没有太多情绪。

　　“秦却，你等等，你听我说好不好？” 云里春立刻开口，语速飞快，叽叽喳喳的，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要倒出来，“我知道你不想理我，可是我真的必须跟你道歉。之前楼道里我说的那些话，还有体育课那句，全都不是真心的，是我那时候脑子糊涂，被嫉妒冲昏头了，我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　　她往前小跨一步，生怕秦却转身离开，继续急急地说着：“我想了好多天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后悔。我不该把我喜欢贺西烛这件事怪到你头上，那是我自己的心事，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。那天争执我说你博同情，那句话特别伤人，我说完当场就后悔了，可是我拉不下脸，一直不敢来找你。”

　　“我不想就这样跟你断了联系，我们以前明明那么要好。秦却，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，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？”

　　秦却听着，眼底没有波澜。等云里春停下喘气的间隙，她摇了摇头：“阿春，不必说了。”她说完，侧身打算绕开云里春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“不行，你不能不听！” 云里春又上前半步拦住她，不停絮絮叨叨，眼睛都气红了，“我知道那句话伤到你了，我后来一直自责。我不该随便揣测你，不该在背后跟别的同学那样评价你跑八百米。我只是一时难受，说了气话，不是我心里真正对你的看法。你不要因为这几句话，就否定我们是朋友好不好？”

　　云里春没有放弃，跟了上去，一路跟在秦却身后。

　　秦却脚步不快，却始终没有回头。穿过校门口的梧桐行道树，走过街边的杂货铺，沿着人行道往小区方向走。

　　身后云里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，嘴里断断续续还在说着，时而急切，时而委屈。

　　“我真的很珍惜你这个朋友，秦却。我不想我们变成见面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。”

　　“我以后不会再胡思乱想，不会因为贺西烛的事情迁怒你了。我可以放下这份喜欢的，真的。”

　　“你至少跟我说一句，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？”

　　云里春渐渐跟不上秦却的脚步，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姑娘，此刻也闹了脾气。

　　她已经和她道歉了，她为什么不能原谅她呢？云里春转身往外走，正巧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。

　　男人全身穿着黑色的衣裳，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，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，看不清脸。等到太阳落山，就可以和月色融为一体。

　　因为奇怪的穿着，云里春不免多加留意。

　　她脑海里忽然想到最近学校里有关“杀人犯”的传言，再次望向巷子里时，男人已经走远了。

　　他和秦却，走的是同一个方向！

　　这个念头在云里春脑海里炸开。

　　恐惧钻上来，云里春却没有退缩，她大着胆子，跟了上去。

　　但愿，不是她想的那样。